第165章正德三年大災,以天災為刀的文臣
七月的京師,熱得像一口被蓋住了蓋子的蒸鍋。
承天殿東暖閣裡,六盆冰磚已經換過第三輪了。
冰麵在瓷盆裡緩慢融化,水珠沿著盆沿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敲在青磚地麵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暖閣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輕輕叩著一麵極薄的鼓皮。
朱厚照麵前的書案上,攤著厚厚一摞奏報。
通政院今晨送來的,八百裡加急,封口處的火漆還是熱的,像是剛剛才從驛卒背上解下來。
他已經看了將近一個時辰了,手裡的朱筆擱在筆架上,墨跡早已乾透,但他一直冇有再拿起來。
窗外傳來蟬鳴聲,一聲接一聲,像是無數把鋸子在空氣中來回拉扯。
他坐在那裡,目光從一份奏報移到另一份奏報,眉頭微微擰著,眉心那道淺淺的川字紋比平時深了幾分。
浙江巡按禦史周廷徵的奏報攤在最上麵,字跡端正而工整,每一筆都透著寫奏報的人正在努力維持的克製:
“杭州、嘉興、湖州、紹興、處州、金華、臺州七府,自入夏以來,雨澤愆期,禾苗枯槁。六月至今,滴雨未下,河渠乾涸,百姓掘井汲水,亦多乾涸。
早稻已絕收,晚禾亦難播種。饑民剝樹皮、掘蕨根為食,粥廠日開,猶不足供十之一二。乞陛下速發錢糧賑濟,否則秋冬之間,餓殍必遍野。”
他拿起那份奏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剝樹皮、掘蕨根”六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拿起第二份。
寧波知府王銓的奏報比周廷徵的更短一些,但字裡行間透出來的焦急卻更加明顯:
“寧波五縣自六月至七月不雨,禾黍無收,百姓無以為食,賣兒鬻女者相望於道,鄉村之間,餓殍枕藉。臣已開倉賑濟,然倉廩已空,乞朝廷撥糧。”
第三份是湖廣巡撫洪鐘的奏報,武昌、漢陽、德安、襄陽、黃州五府,旱情同樣嚴重:
“武昌府尤甚,五月至今僅得微雨數次,不足以潤土。禾苗儘枯,豆菽俱絕。百姓已有食樹皮草根者,臣已令各府開倉賑濟,然倉中存糧不過數萬石,堪堪支撐一月。乞陛下速議調糧賑災。”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南直隸廬州、鳳陽、淮安、揚州四府及徐州、和州,旱情同樣觸目驚心。鳳陽乃太祖龍興之地,如今百姓食不果腹,流民已有南下之勢。
延綏巡撫陳璘的奏報夾在中間,內容與江南諸省不同——延綏不是旱,是澇。六月以來大雨連綿,黃河水漲,衝毀民田廬舍無數,邊牆多處坍塌,烽燧亦有損毀。
最後一份是順天府尹張綸的奏報,近畿各縣五月以來雨水稀少,禾苗半枯,雖不及江南之甚,然秋收已受影響。
朱厚照放下最後一份奏報,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暖閣門,望向院子裡那棵被日頭曬得蔫頭耷腦的老槐樹。
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葉子邊緣已經有些卷曲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水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冰盆裡又化了一層,水珠滴落在青磚地麵上的聲音變得更加密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正在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分量:“劉瑾。”
劉瑾從暖閣門口快步走進來,躬身應道:“奴婢在。”
朱厚照伸出手,手指在那摞奏報的封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細微的篤篤聲:“去,通知各部諸司、六軍都督府、藩王宗親。明日召開大廷議。”
劉瑾的呼吸微微放輕了一瞬,他冇有多問,隻是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他轉身快步走出了暖閣,步伐輕快而利落,靴子踩在青磚地麵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從近到遠,從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處。
朱厚照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麵,目光重新落回那摞奏報上。
他伸手拿起最上麵那份周廷徵的奏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拿起王銓的那份,看了一遍,又放下。
一份接一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數字和地名逐一放進心裡。
他想起自己在天上飄蕩的那數百年裡見過的東西,那些後來的人們是怎麼稱呼這種事的——“氣候變化”。
這個詞他在後世那些書上看到過,那些書裡寫了很多他不完全懂的東西,什麼“小冰河期”,什麼“氣溫下降”,什麼“降水帶南移”。
但此刻他坐在書案前麵,手裡攥著那些來自浙江、湖廣、南直隸的奏報,他不需要那些複雜的術語也能明白一件事:這個夏天,大明的雨水太少了。
少到河道乾涸,少到禾苗枯死,少到百姓開始剝樹皮、掘草根,少到賣兒鬻女者在官道上相望於途,少到那些在朝堂上坐了半輩子的官員們在奏報裡用“餓殍遍野”這種字眼。
他的手指在書案邊緣輕輕叩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
那節奏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正在把那些信息在腦海裡重新排列組合時才會有的專註。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浙江七府,湖廣五府,南直隸四府,加起來十六個府,再加上順天、延綏等地。
這場旱災,覆蓋了小半個大明。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來做的那些事——抄家、整軍、改製度、廢內閣、設六軍都督府、推行考成法、加商稅、改科舉——每一件事都在動文官集團的根基,每一件事都在打破已經運行了上百年的舊秩序。
雖然之前那些文官看起來消停了,現在突發如此天災,他也不確定那些文官是否會再度跳出來鬨事。
想到這裡,朱厚照也是眼中閃過一抹冷意,最好那些文官不要在現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挑戰他的耐心。
隨後朱厚照放下奏報,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熱風從窗外灌進來,裹著太液池方向的水汽和遠處隱約的蟬鳴,拂過他的麵頰。
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被日頭曬得發亮的太液池水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窗外的風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來吧,朕等著呢。”
窗外的蟬鳴聲更響了,像是正在替這座行宮回答什麼。
次日卯時,承天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天還冇有完全亮透,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抹帶著暑氣的魚肚白,那些穿著大紅色、深青色、靛藍色官服的身影已經按照品級排列成行,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親居中偏後。
晨風從太液池的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荷葉的氣息,卻吹不散那股子從四麵八方湧來的悶熱。
有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人微微側過頭和身旁的同僚低聲交換著什麼,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麵的青磚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冇有人說話說得太大聲,但那種低沉的、嗡嗡的、像是無數隻蜜蜂同時振翅的細響,在廣場上空盤旋著,久久不散。
卯時三刻,承天殿的門緩緩打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響在悶熱的空氣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遠處推開了一扇極重的鐵門。
劉瑾從殿內走出來,站在禦階的右側,麵朝殿外,聲音平穩而莊重:“陛下駕到——入朝——”
文武百官、藩王宗親齊齊躬身行禮,然後沿著甬道魚貫而入,在承天殿內各自的位子上站定。
殿內比殿外涼爽一些,但那股子暑氣依然能從門縫裡滲進來,裹著地磚被曬了一整個早晨之後散發出的餘溫,在人群中緩慢地流淌著。
牆角那些冰盆還在冒著絲絲涼氣,但在上百個人的呼吸麵前,那些涼氣很快就消散了。
朱厚照從殿後走出來,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翼善冠,腰係玉帶,步履沉穩,不疾不徐。
他走到禦座前,坐下來,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的麵孔,從左到右,從文官到武將,從藩王到那些站在後排的品級較低的官員。
他的目光在文官隊列中幾個人的臉上多停了一瞬——李夢陽、何景明、劉機、楊廷和——然後收了回來。
“眾卿平身。”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內,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齊聲謝恩,然後各自站好。
朝會開始了,按照慣例,通政院使田景賢第一個出列,奏報了近日各地送來的章奏彙總。
他念得很穩,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而從容,但在念到“浙江、湖廣、南直隸各府旱情”那幾行字的時候,他的語速不自覺地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停頓來暗示那些字的分量。
然後朱厚照坐在禦座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所有人。
他冇有等劉瑾開口,而是直接說了一句:“今歲江南大旱,浙江、湖廣、南直隸諸府,旱情嚴重。諸卿若有建言,可直言之。”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靠在椅背上,冇有再說話。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冇有波瀾的湖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種平靜,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殿內安靜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覺得那片刻漫長得像是一整個冬天。
然後,文官隊列中有人動了。
李夢陽從隊列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官服,頭戴烏紗帽,腰係銀帶,麵容清臒,顴骨略高,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翰林院官員特有的、不動聲色的審視。
他在弘治年間考中進士,入翰林院做了多年的編修,後來因上書言事被外放,如今以翰林院檢討的身份在朝中行走,雖官階不高,但因文名在外,說話的分量並不輕。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麵朝禦座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的動作標準而克製,冇有一絲多餘的晃動。直起身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和禦座上那道目光短暫地交彙了一瞬,然後又低了下去。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段話反複掂量過很多次之後才放出來的審慎和篤定:“陛下,臣等伏見今歲入夏以來,浙江、湖廣、南直隸諸府旱魃為虐,禾稼儘枯,民有菜色。”
“臣等聞《春秋》之義,災異者,天之所以告人君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那句話說出口之後一個短暫的落地的空間,然後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加鄭重:“昔宋景公一言而熒惑退舍,其應如響。今災異頻仍,水旱交作,臣等不敢不直言。”
殿內的空氣又緊了一分,有人開始微微側過頭,想要看清楚李夢陽臉上的表情。
有人攥緊了手中的笏板,指節泛白。有人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那句話的下一半落下來。
李夢陽冇有讓他們等太久。
“陛下登極以來,銳意改作,變易舊章,罷內閣而用左右,輕儒臣而信近習。臣等竊以為,此風一開,恐非社稷之福。”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殿內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攫住了一瞬,然後又鬆開了。
那幾個詞在朱紅色的立柱之間來回碰撞——“銳意改作”、“變易舊章”、“罷內閣”、“輕儒臣”、“信近習”——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刀,刀鋒在燭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朱厚照坐在禦座上,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李夢陽身上,像是一口深冬的井水,表麵看不到一絲波瀾,底下卻是深不見底的平靜。
李夢陽冇有停下來,他的聲音繼續響著,不急不緩,像是一條河在緩緩流淌。
但那河水是涼的,帶著一種被反複浸潤過的寒意:“昔成周之盛,以‘敬天、法祖、勤民’三者為大本。今三者無一焉,而欲天心之悅豫,不可得也。”
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讓自己那句話在空氣中多停留一會兒。
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加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推出來的:“伏望陛下法祖修德,親賢遠佞,複內閣之製,收儒臣之權,使天下曉然知聖意所在,則天意自回,災沴自弭矣。”
他說完之後,又深深一揖,然後站在那裡,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他的後背微微繃著,像是在等什麼回應,又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來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
殿內安靜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靜比方才更長、更沉。
然後,文官隊列中又走出一個人來。
六科給事中何景明從隊列中走了出來,他的步伐比李夢陽略快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用腳步來給自己壯膽。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李夢陽旁邊,同樣麵朝禦座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的聲音比李夢陽更加平穩,帶著一種六科給事中特有的、對數字和賬目極其敏感的特質:“陛下,臣亦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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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看著他,依然冇有動,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很輕,像是一片落葉被風吹起時在空中翻了一個身。
何景明直起身來,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殿內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被逐塊放入一個已經蓄滿了水的深井:“今歲江南大旱,蘇鬆等府稅糧欠收,漕運不足,京倉告急。”
“臣查戶部曆年賬冊,正德元年以來,歲入漸減,而歲出日增。軍費、工程、賞賜、織造,每項皆以十餘萬兩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那幾句話一個落地的空間,然後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加鄭重:“今又逢旱災,賑濟所需,非百萬不可。”
“臣非敢言新政之非,但今日之困局,實因製度屢更、事權不專所致。”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殿內那些站著的身影,然後又收回來,重新落在禦座的方向:“若內閣尚在,則政令歸一;若三法司完整,則貪墨可禁。”
“今皆廢矣,而欲求國用充足,不亦難乎?”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一度,像是在把最後那幾個字穩穩地放在地上:“伏望陛下省覽臣言,酌其可行者行之,則國家幸甚。”
他說完之後,也深深一揖,然後站在那裡。
他和李夢陽並肩站著,兩道身影在從殿門外漏進來的日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像是兩根被釘在地上的樁子。
殿內的安靜持續了片刻,然後第三個人走了出來。
禮部員外郎劉機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他的步伐比前麵兩位都慢一些,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腳尖試探著什麼,但他最終還是走到了大殿中央,站定,麵朝禦座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禮部官員特有的、對禮儀和秩序的敏感和執著,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複潤色過才放出來的:“陛下,臣觀天象,考《洪範》,災異之來,非無端也。”
“陛下即位以來,屢更祖製,內閣之廢,百官失色;科舉之改,士子離心。”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自己的聲音落穩,然後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加沉重:“二月至公堂之火,七月江南之旱,其揆一也——皆天之所以示警也。”
“臣職掌禮法,不敢不言。禮者,國之綱紀。綱紀一壞,則天變隨之。”
他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一分,像是在把那句話說得更加清晰一些:“昔成湯以六事自責,而大雨立至。今陛下若能複祖宗之舊,修禮樂之製,罷新政而寬民力,則天心可回矣。”
他說完之後,也深深一揖,退後半步,站在李夢陽和何景明旁邊。
殿內的安靜在那一刻幾乎變成了一種可以被觸摸的東西,那是一種從四麵八方同時湧來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
然後,第四個人走了出來。
楊廷和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他的步伐比前麵三位都更從容,每一步都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的話都在心裡反複想過很多次的人正在做最後的確認。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麵朝禦座的方向,躬身行禮。
他的動作標準而克製,冇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和他平時在朝堂上的姿態一模一樣。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躬身的幅度比平時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多出來的一點角度來強調他要說的話的分量。
他直起身來,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吏部官員特有的、對製度和權力結構極度敏感的特質,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複斟酌才放出來的:“臣聞天人之際,有感必通。”
“今歲入夏以來,山東、河南、北直隸數省旱情嚴重,禾苗枯焦,河水斷流,百姓苦不堪言。又有陝西、山西等地地震頻發,城牆開裂,屋舍傾圮。此皆上天示警之兆也。”
“臣伏惟陛下登基以來,銳意改革,振衰起敝,本意未嘗不善。然改革之事,牽動天地之氣運;更製之舉,擾動陰陽之平衡。”
“今歲災異頻仍,未必非上天因陛下改革過激而示警也。臣聞古之明君,遇天災則修德省身,遇地變則減膳撤樂,以回天意。”
“今陛下若能暫緩改革之舉,少息更製之令,使天下百姓稍得喘息之機,則天意或可挽回,災異或可止息。臣不勝惶恐,冒死上言,伏惟陛下聖鑒。”
李夢陽的聲音落下之後,殿內的安靜冇有持續太久。
那是文官們等待已久的信號,像是有人在黑夜中劃亮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四周一張張已經準備好了的麵孔。
戶部給事中——一個姓陳的年輕官員,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官服,腰間係著銀帶,麵容白淨,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從文官隊列中快步走了出來。
他冇有走到李夢陽身邊,而是站在了何景明身後半步的位置。
那一步的偏移看起來像是隨意的選擇,但實際上,他已經在自己和陳郎中之間留下了一個隻有文官們才能讀懂的間隙。
“陛下,”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大一些,帶著一種像是要把胸腔裡那口氣全部吐出來的急切,“臣亦附議李、何二公之言。”
“今歲大旱,非獨天時之咎,亦政令頻更所致也。”
“臣聞古人雲:‘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頻頻翻動。’陛下登極以來,製度屢易,政令日新,百姓固已疲於奔走,官吏亦困於奉行。”
“今災異已至,天心可見,懇請陛下暫息新政,與民休息。人心既安,天意自回矣。”
他說完之後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了笏板。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但那層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他冇有立刻退回去,而是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站在那裡。
他需要一個回應來確認自己這一腳踩下去的不是空檔,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自己確實在朝堂上站穩了。
但在他直起身來之前,文官隊列中又有人動了。
那是都察院的一名禦史,姓王,四十出頭,麵容清臒,顴骨略高,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官服,腰間係著一條銀帶,靴子踩在金磚地麵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什麼,又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步來給那些還在猶豫的同僚們做出示範。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劉機旁邊,麵朝禦座的方向,躬身行禮,然後直起身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禦史臺特有的、像是已經被反複打磨過很多次才放出來的審慎和篤定:“陛下,臣等職在言路,不敢阿諛取容,亦不敢緘默取禍。今江南大旱,百姓流離,正是朝廷修德省過之時。”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加鄭重:“臣請陛下複內閣之製,使政令有統;寬科舉之改,使士心歸附;罷商稅之增,使商賈複蘇;止藩王之封,使國力不耗。”
“四者既行,則災異自弭,天心自回。”
他說完之後,也深深一揖,然後站在那裡。
他的姿態比前麵幾位更加從容,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的話都在心裡反複掂量過很多次之後才放出來的人。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著,指節泛白,像是正在用那一點疼痛來確認自己確實站在這裡。
緊接著,國子監司業喬宇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約莫五十歲,身材敦實,麵皮白淨,下巴上蓄著三縷長須,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官服,腰間係著一條銀帶,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那種在學堂裡坐了大半輩子的人。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麵朝禦座的方向,躬身行禮。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在講臺上把那些話反複講過很多遍之後才會有的流暢和篤定:“陛下,臣掌國子監,每日與諸生論學。諸生皆言:今科舉之改,工科、農科、算科雜陳,聖賢之道日微。”
“臣恐十年之後,天下讀書人不再以四書五經為本,而以奇技淫巧為榮。若此風盛行,聖人之道將絕矣。”
“臣曾讀《易經》,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之說。然變通之道,貴在適時適度。今陛下之變,過於急迫,已使天下士子困惑,朝野之間議論紛紛,人心浮動。”
“古語有雲:‘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然天時未至而強求變革,亦非智者所為。”
“臣懇請陛下,順應天時,以萬民為重,暫緩科舉改革之事,待人心安定、災情過去之後,再議此事,亦不為遲。”
他說完之後,也深深一揖,然後站在那裡。
他的姿態和他的聲音一樣,平穩、克製、有條不紊,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那些話反複潤色過很多次。
其他文臣也是一個跟著一個出列勸諫:
“自陛下登基以來,廢內閣、改科舉、加商稅、裁南京六部——諸般舉措,無不令朝野震動。”
“臣以為,天災之來,非偶然也。古人雲:‘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今歲旱魃肆虐,未必非上天示警之兆。”
“臣請陛下暫停新政,以安民心。孔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若陛下能複祖宗舊製,以寬仁治天下,則天災自消,民心自定。”
“陛下,臣聞《尚書》有雲:‘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今歲旱災頻仍,百姓流離,正是天意示警之際。”
“臣以為,陛下若能效法先帝,減膳撤樂,齋戒祈雨,以示敬畏之心,則天意或可回轉。”
“若陛下能下罪己詔,使天下曉然知聖意所在,則民心安矣。臣聞昔成湯遇旱,以六事自責,大雨立至。今陛下若能效法先聖,自省過失,天意必將回轉。”
“陛下,臣管理官員考核已有十餘年,深知政令之推行,需上下一心。”
“如今朝野之間議論紛紛,官員們對新政多有疑慮,百姓們也對頻繁的變革感到疲憊。”
“值此天災之時,人心本就不穩,若繼續推行新政,恐生變亂。”
“臣懇請陛下以社稷為重,以百姓為念,暫緩新政推行,待災情過後、人心安定之時,再議改革之事。”
“陛下,臣考曆代災異之記錄,每遇大旱大澇,朝廷皆以安民為先,以寬政為務。”
“昔漢文帝遇旱,減稅輕徭,與民休息,終成文景之治。唐太宗遇蝗災,吞蝗自責,省刑薄賦,開創貞觀盛世。”
“今陛下若能效法二君,暫罷新政,專務賑災,則百姓幸甚,國家幸甚。”
“陛下,臣忝居都察院,職在糾劾百官。然今日所憂者,不在百官,而在天下大局。”
“新政之推行,已使朝野震蕩,加之天災肆虐,百姓流離失所。此時若再行新政,恐人心儘失。臣懇請陛下,暫緩新政,以救災為先,以安民為務。”
“陛下,臣在翰林院多年,對曆朝曆代治國得失略知一二。”
“凡改革之政,皆需天時、地利、人和三要素兼備方可推行。”
“今歲大旱,天時已失;朝野議論紛紛,人和已失;陛下若強行推進,恐得不償失。臣請陛下以史為鑒,順應天時,暫緩新政。”
......
一個接著一個,聲音從文官隊列的各個角落湧出來。
有的聲音帶著多年沉浮之後才會有的審慎和克製,有的聲音則帶著年輕官員特有的銳氣和急切。
他們從隊列中走出來,走到大殿中央,在李夢陽、何景明、劉機、楊廷和等人的身後站成一排又一排。
那些身影越來越密集,從禦階前方一直延伸到殿門口,靛藍色的、緋紅色的、深青色的官服在晨光中交織成一片斑斕的色彩,像是無數條溪流正在彙入同一片窪地。
他們的聲音在殿內回蕩著,有些是引經據典,有些是從曆史出發,有些是從財政出發,但所有的聲音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請陛下暫緩新政、恢複舊製、先救災民。
殿內的空氣像是一個正在被不斷灌氣的皮囊,被那些勸諫聲填得越來越滿,越來越脹,像是在等待一個足以讓整個球體破裂的細微衝擊。
而禦座上,朱厚照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正在從隊列中走出來的身影,像是正在清點一件已經預料到會發生的事情,隻是確認它正在進行。
他冇有說話,冇有打斷,冇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憤怒”或“接受”的動作。
他隻是坐在那裡,像一塊被水反複衝刷的石頭,任由那些聲音從他身上流過。
窗外,蟬鳴聲和殿內的勸諫聲疊在一起,在七月的晨光中回蕩著,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