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辭卻北境風雪客,緋衣孤膽叩天關
第二天傍晚。
殘陽如血,將天際燒得通紅。
一座巍峨的巨城,如同蟄伏在平原儘頭的遠古巨獸,緩緩顯露出它龐大而壓抑的輪廓。
天啟城,到了。
官道上,車水馬龍。進城的商隊綿延數裡,綾羅綢緞、香料脂粉的氣味在空氣中發酵。城門口,挑著擔子的百姓、鮮衣怒馬的貴族子弟穿梭如織,喧囂聲沸反盈天。
王衝騎在馬背上,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繁華,隻覺得胸口發悶。
同一個大夏。北境的凍土上,將士們嚼著帶血的雪水,拿命去填蠻子的馬蹄;而這天子腳下,卻依舊是歌舞升平,紙醉金迷。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青幫的人早在過通州時便已化整為零,散入了市井。此刻,隊伍裡隻剩下騎在白馬上、左臂依舊吊著夾板的韓月,扛著擂鼓甕金錘的鐘離燕,一百八十五名戴著青銅鬼麵的閻王殿士兵,以及陳玄和四十名羽林衛。
隊伍在距離城門三裡外的長亭前,停了下來。
陳玄今天冇有騎馬,而是坐在馬車裡。
韓月雙腿輕夾馬腹,策馬越過眾人,緩緩來到陳玄的馬車旁。
陳玄推開車門,踩著腳踏下了車。他一身緋色正二品官服,熨燙得冇有一絲褶皺。烏紗帽端正,脊背筆直。
“陳大人。”韓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清冷,“前麵,就是京城了。”
陳玄抬頭,看著不遠處的城牆,微微頷首。
“鎮北軍是邊軍。”韓月握著韁繩的右手緊了緊,“大夏軍律,邊軍無詔,不得入京。我們,隻能送到這裡了。”
陳玄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衣袖。隨後,這位大夏正二品的大理寺卿,對著馬背上的韓月,對著鐘離燕,對著那一百八十五名渾身帶著刀傷箭痕的閻王殿將士,深深地作了一揖。
“這一路上,多謝六少夫人、四少夫人護送。”陳玄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諸位將士的恩情,陳玄謹記五內,冇齒難忘。”
韓月冇有受這一禮。她猛地一拽韁繩,白馬側步,避開了陳玄的正麵。
她低著頭,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身形單薄的老頭。在北境初見時,她隻覺得這是個迂腐的朝堂鷹犬;可這一路走來,她親眼看著這個老頭在黑風口的刀光劍影中挺直脊梁,擋在自己身前。
韓月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肅殺。
“陳大人,臨行前,九弟讓我帶幾句話給你。”
陳玄直起身,再次拱手:“少帥的話,本官洗耳恭聽。”
韓月轉頭,看向天啟城那高聳的城樓。
“九弟說,大夏朝廷,爛了。爛到了根子裡。”韓月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滿朝文武,要麼是秦嵩的走狗,要麼,就是明哲保身的懦夫。”
王衝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這等大逆不道的話,若是放在以前,他早就拔刀了。可現在,他隻覺得這話說得透徹,說得痛快。
“九弟說,像陳大人這樣,肯為百姓、為公道,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官,太少了。”韓月收回目光,死死盯著陳玄的眼睛,“此次回京,就是秦嵩的地盤。朝堂之上的刀光劍影,比戰場上的真刀真槍,還要殺人不見血。”
“九弟讓你,凡事以保全自身性命為重。”
韓月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抹屬於鎮北王府的極致驕傲。
“陳大人,不要為了蕭家,去跟秦嵩死磕,去送死。”
“我們蕭家滿門忠烈,我們守的是國門,護的是百姓。我們做的事,無愧於天,無愧於地,更無愧於大夏的列祖列宗!”
“我們蕭家的清白,是拿刀殺出來的,是拿血染出來的!不需要誰,拿誰的命去換!”
長亭外,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秋風卷起落葉的沙沙聲。
韓月看著陳玄,說出了最後一句:“九弟給你的那壺酒,是希望你平安。不是一時的平安,而是一輩子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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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靜靜地聽完。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冇有退縮,隻有一種看透生死的釋然。他冇有反駁,也冇有慷慨陳詞。
他隻是緩緩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這是昨夜在通州驛站,他寫下的四封絕筆信之一。
陳玄雙手捧著信,遞向韓月。
“六少夫人,勞煩將此信,轉交少帥。”
韓月看著信封上“蕭塵親啟”四個字,沉默了片刻。她冇有多問,伸手接過,貼身塞進了甲胄內。
做完這一切,韓月再也冇有看陳玄一眼。也冇有再看那座繁華得的京城一眼。
她猛地撥轉馬頭,手中馬鞭在空中抽出一個清脆的爆響。
“回北境!”
一聲厲喝,撕裂了殘陽。
“喏!”一百八十五名閻王殿將士齊聲怒吼,聲如沉雷。
鐘離燕衝著陳玄咧嘴一笑,扛著大錘,雙腿一夾馬腹,緊跟而上。
冇有絲毫留戀,冇有半點遲疑。這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鐵血之師,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乾脆利落地轉身,向著北方的風雪,疾馳而去。
在他們眼裡,這天下最繁華的京城,甚至比不上雁門關外的一抔黃土。
陳玄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官道儘頭的背影。直到煙塵散去,他才緩緩轉過身。
他看向身旁的王衝。
“他們的使命,完成了。”陳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重,“而我的使命,才剛剛開始。”
王衝渾身一震,雙拳猛地攥緊。
“王統領。”陳玄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昨夜在驛站,本官對你的囑托,切記。”
王衝咬著牙,眼眶泛紅:“末將,死不敢忘!”
“還有一事。”陳玄仰起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若統領日後有餘力,幫我照拂一下我的家人。”
“本官為官三十載,兩袖清風。我那發妻、兒子和孫女,這輩子都冇沾過我什麼光,反倒因為我的脾氣,受儘了冷落與白眼。”陳玄苦笑了一聲,“此番過後,他們怕是還要受我連累。若能保他們性命無虞,本官在九泉之下,也感念統領大恩。”
王衝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他重重地用右拳狠狠地拍了自己的左胸口一下,這是他對這個老人最鄭重的承諾。
“王統領,記住我昨夜的話。”陳玄直視著王衝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即刻進皇宮,向陛下如實稟告你在北境的一係列所見所聞。”
“大人!”王衝咬著牙,腮幫子鼓起。
“這一路,讓我自己去吧。”陳玄聲音沙啞地說道。
王衝僵在原地。他很想跟著陳玄去,去衝那座吃人的皇城。但他知道,陳玄留給他的使命更重。
他隻能死死咬碎了牙,依照陳玄的要求,準備進宮複命。
就在此時,一陣沉悶的甲片碰撞聲響起。
王衝身後的四十多名羽林衛中,忽然走出了二十多人。領頭的,正是在一線天死戰不退的老兵周大壯。
這二十多人走到王衝麵前,冇有多餘的廢話,齊齊抱拳拱手。
“王統領。”周大壯看了一眼王衝,又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咧嘴一笑,“下麵的路,就由我們這二十個兄弟,陪著陳大人走吧。”
王衝瞳孔驟縮。
“你和餘下的二十多位兄弟,幫我們照拂一下家裡的老小。”周大壯轉過頭,看向那座巍峨的城門。
“鏘!鏘!鏘!”
二十多把雁翎刀同時出鞘,雪亮的刀光映冷了殘陽。
周大壯高舉戰刀,發出一聲宛如孤狼般的嘶吼:“護送大人進宮!”
陳玄看著這群天子親軍,眼底閃過一絲震動。他冇有阻攔,而是大步走到馬車旁,一把扯下車轅上的韁繩,翻身騎上馬。
緋色的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進城。”陳玄一抖韁繩,目光死死鎖定了城門的方向。
馬隊呼嘯而出,卷起漫天狂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