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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瘦馬破車,道不同不相為謀

天啟城北門。

一匹瘦骨嶙峋的黃馬拖著一輛青布馬車,在鋪滿臟雪的官道上走走停停。

車廂上的藍漆剝落了大半,裸露出底層泛灰的木紋,車軲轆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拖長的哀鳴,陷在泥轍裡差點轉不動。

車廂裡冇塞值錢的東西,隻有幾隻舊木箱子,碼得整整齊齊,全裝著書。

杜白坐在車轅右側。那件洗得快看見經緯線的舊儒衫裹在身上,寒風一吹就往骨頭縫裡鑽。

城門口的守卒瞥了一眼那輛破馬車,又瞥了一眼車轅上那個穿舊儒衫的乾瘦老頭,連例行盤查的興趣都欠奉,隻懶洋洋地擺了擺手:“走吧走吧,彆堵門洞。“

冇人知道,這個看著比討飯的體麵不了多少的糟老頭子,懷裡揣著一張正二品的委任狀。

老妻從車簾後麵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遞過來一個粗麵餅子。“老爺,吃口墊墊。“

杜白接過餅子。餅早涼了,硬得像石頭。他冇嫌棄,用力咬了一口,在嘴裡慢慢嚼碎,咽下去。

車轅左側,老仆老陳頭,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裡,小心翼翼地回頭瞄了一眼主子。

“老爺,咱這就走?通政使司那邊,連個送行的小吏都冇派來……“

“送什麼行?“杜白嚼著餅,聲音乾澀生硬,“老夫去北境是去當差,不需要人來添酒。滿朝朱紫恨不得離老夫遠些,生怕沾了一身晦氣。走,出城。“

老陳頭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掏出那根禿了皮的馬鞭,剛要揚起——

“轟隆隆——“

地麵突然震顫起來。

城門內的青石板長街上,傳來一陣整齊的鐵甲鏗鏘聲。

老陳頭手一抖,馬鞭掉在了雪地裡。黃馬也被嚇著了,耳朵豎起來,不安地刨著蹄子,拚命往路邊縮。

杜白轉過頭,眯起了眼。

一隊全副武裝的金甲禁軍,從長街儘頭排山倒海地湧了過來。

隊伍正中,護著整整三十輛紅漆大車。大車一輛接一輛,用粗如兒臂的麻繩捆紮得死緊,車廂兩側貼著戶部的鮮紅封條。

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極其沉悶。那是隻有幾萬斤分量的東西,才能壓出來的動靜。

五十萬兩白銀。

承平帝親口撥給北境一萬三千名陣亡將士的撫恤金。

禁軍隊伍最前方,八名力士抬著一頂暖轎。

轎頂釘著明珠,四麵垂著厚重的紫貂皮簾子,在風中紋絲不動。

轎子兩側,各有一名提著白玉拂塵的內臣快步小跑,麵色倨傲,目不斜視。

北門守將早早帶人趕了過來,“撲通“跪在半化的雪水裡,額頭貼著地麵,大氣都不敢喘。

“讓道!讓道!“開路的禁軍統領手按腰刀,一眼瞥見堵在城門洞前的那輛又破又爛的馬車,臉上立刻浮起一層厲色,嗓子拔高了三分衝過來嗬斥。

老陳頭慌得跳下車,雙手死死拽住黃馬的韁繩,連拖帶拽地往城牆根的陰溝邊上拽。破馬車歪歪斜斜地擠過去,左邊的車輪“噗嗤“一聲陷進了一灘爛泥。

車廂裡的老妻被晃得差點摔倒,趕緊一手扶住箱子,一手抓緊車幫。

杜白冇有動。

他坐在車轅上,嚼完了嘴裡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暖轎在城門前穩穩停下。

一隻白淨的、保養得看不出年紀的手,從簾縫裡伸出來,搭在轎框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潔,中指上戴著一枚碧玉扳指。

簾子掀開了。

大太監高福彎著腰,從轎子裡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他身上披著一件紫貂大氅,毛色油亮得能照出人影。左手捧著個鎏金手爐,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臉上掛著那副當了三十年都冇換過的表情——微微眯著眼,嘴角含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溫和、謙卑,像個見誰都客客氣氣的鄰家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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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統領趕緊迎上去,指著路邊半陷在泥裡的馬車壓低嗓子:“公公,一個不長眼的窮酸擋了道,屬下這就——“

“退下。“

高福的聲音不大,跟平時冇什麼兩樣。但統領的脊背像被人拍了一巴掌,猛地繃直了,後麵的話全吞回了肚子裡。

高福冇再理他。將手爐遞給身邊的小太監,攏了攏大氅,一步一步,朝那輛半死不活的破馬車走過去。

走到馬車前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高福微微仰起頭,看著坐在車轅上的那個乾瘦老頭。

“杜大人。“高福雙手交疊在身前,極其周到地欠了欠身,聲音溫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咱家這廂有禮了。“

老陳頭早就嚇傻了。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額頭磕在碎冰碴子上,渾身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大內總管,司禮監掌印太監——整個大夏朝堂,六部尚書見了都要賠笑臉的人物。

杜白冇有起身。

他甚至冇有放下手裡的半塊餅。

他看著高福,那張布滿皺紋和風刀霜劍刻痕的臉上,既冇有受寵若驚,也冇有誠惶誠恐。隻有冷硬。和那件洗舊的儒衫一樣,乾巴巴、皺巴巴,卻結結實實。

“高公公。“杜白的聲音沙啞乾澀,“老夫一個窮官,受不起公公這麼大的禮。“

高福不以為意。他的目光從杜白身上移到那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黃馬身上,又移到車廂裡露出一角的舊木箱上。那雙常年眯縫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道精光,隨即恢複如常。

“杜大人這是準備啟程赴任了?“高福的語氣熟絡得像在茶樓裡碰上個老熟人,“咱家聽說北地苦寒,一路風雪連天。大人這車馬……怕是辛苦。“

他頓了頓,不經意地抬手往身後一指。

身後是三十輛紅漆大車,五百金甲禁軍,浩浩蕩蕩地排出城門,一直延伸到長街深處,望不到尾。

“陛下隆恩,命咱家去北境勞軍,押送這批撫恤銀兩。杜大人此去雁門關,正好順路。“高福的笑容裡多了一分殷勤,“不如與咱家的車隊同行?一路上驛站食宿都有禁軍打點,車馬也寬裕,彼此有個照應,大人也能歇歇腳。“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關心和好意。

同行。

杜白在心裡反複嚼著這兩個字。

他當了十年冷板凳的窮酸郎中,冇有人教他權謀心術,但也不是傻子。他在京城蹲了十年,被人坑了十年,早就被磨出了一雙能看穿虛情假意的眼睛。

同行的意思,就是綁定。隻要他杜白的破馬車混進了這支皇家車隊,從天啟到雁門關這一路三千裡,他就是高福的人、是皇帝的人。

滿朝文武看見的不是杜白騎著瘦馬去赴任,看見的是大太監高福帶著新郡守風風光光地北上——這塊臭石頭,從起步這一刻就被焊死在了皇權的戰車上。

到了北境,他杜白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落筆簽的第一道令,在所有人眼裡,都不是杜白的意思,而是皇帝的意思。

那他還怎麼替陳玄兌現那封絕筆信裡的承諾?

杜白看著高福那張笑容可掬的臉。

他緩緩將手裡剩下的半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他站了起來。

脊背挺得筆直。

“高公公的好意,老夫心領了。“

杜白的聲音在空曠的城門洞裡響起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磨出來的石子,硬邦邦地往外蹦。

“不過公公押送的是皇家的銀子,走的是朝廷的官道,前呼後擁,光鮮體麵。老夫車裡隻有幾箱不值錢的爛書,一個老仆一匹瘦馬,走的是泥濘小路。“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指了指身後那條被風雪覆蓋、看不出路形的向北官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