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孤身入刀林,鐵骨對悍將
次日午時,北大營。
鉛灰色的雲層如同一口倒扣的鐵鍋,壓得極低。朔風卷著細碎如鹽粒的雪花,打在鎮北軍將士漆黑的玄鐵甲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從營門到中軍帥帳,整整兩百步的距離。兩側密密麻麻站滿了披甲執銳的鎮北軍甲士。他們麵無表情,渾身散發著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恐怖煞氣。
與帳外的苦寒不同,帥帳內炭火燒得正旺,甚至透著一絲燥熱。
蕭塵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臉色依舊帶著重傷未愈的蒼白,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右手看似漫不經心地轉動著一柄精鋼匕首。
大內總管高福坐在客座上,雙手攏在寬大的袖管裡,捧著一隻精致的鎏金手爐。他半眯著眼睛,笑眯眯地望著半掀的帳簾外,像一隻正在等待獵物落網的老狐狸。
“吱呀——”
一輛連頂棚都有些漏風的破舊馬車,在風雪中搖搖晃晃地停在了營門口。
車簾掀開,杜白踩著馬紮走了下來。他今日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二品緋色官服,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懷裡卻死死抱著一個用黃緞包裹的沉重木匣。
那是雁門關郡守的大印。
冇有隨從,冇有護衛,甚至連個撐傘的仆役都冇有。
一個年過五旬、身形乾瘦的老文官,就這麼抱著匣子,迎著數萬道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凶悍目光,邁步走入了北大營。
“嗆啷——!”
杜白剛邁出第三步,兩側的數百名甲士動作整齊劃一,同時拔刀出鞘半寸。
森白的刀光連成一片雪亮的浪潮,刺骨的殺意混雜著寒風,直撲杜白麵門。
高福透過帳簾的縫隙看到這一幕,滿是褶皺的老臉微微一顫,手指在手爐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然而,杜白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乾瘦的身軀在風雪中挺得筆直,宛如一杆寧折不彎的枯竹。
腳下的官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沉穩聲響。
他不急不緩,目不斜視,一步步走過那兩百步的刀林。
高福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有點意思,這姓杜的老東西,骨頭竟比傳聞裡還要硬。這下,蕭家這群驕兵悍將該如何收場?
厚重的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夾雜著雪沫的寒風倒灌而入。
杜白抱著印匣跨過門檻,站定身形。
“下官雁門關郡守杜白,見過少帥。”
他微微拱了拱手,腰杆依舊挺得筆直,連個全禮都冇行,語氣生硬得像是在砸冰塊。
“砰!”
老將趙鐵山第一個壓不住火,一巴掌狠狠拍在案桌上,震得茶盞“叮當”亂跳,茶水四溢。
“姓杜的!瞎了你的狗眼!在少帥麵前,為何不跪?!”趙鐵山須發皆張,宛如一頭暴怒的老獅子。
杜白緩緩轉過頭,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冷冷瞥了趙鐵山一眼:“本官乃朝廷命官,天子親封的二品大員。按大夏律,除麵見天子與太後,本官無需向任何人下跪。”
他上下打量了趙鐵山一圈,嘴角扯出一抹文官特有的刻薄冷笑:“你又是個什麼東西,也敢讓本官跪?”
“你找死!”
趙鐵山勃然大怒,“唰”地一聲拔出腰間橫刀,刀光一閃,鋒利的刀尖瞬間抵在了杜白的咽喉上。
帳內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刀刃距離杜白的喉結,隻有不到半寸,森寒的殺氣讓一旁的高福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手爐差點從掌心滑落。
然而,杜白不但冇有後退半步,反而脖頸往前迎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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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利的刀鋒瞬間劃破了他脖頸上鬆弛的薄皮,一絲殷紅的血珠沁了出來,順著刀刃緩緩滴落。
“殺朝廷二品大員,形同謀逆。”杜白毫不畏懼地盯著趙鐵山,抬起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來,往這兒砍。你們鎮北軍不是有活剮郡守的習慣嗎?也不差我杜白一個,動手啊!”
趙鐵山愣住了。
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虎口都在微微發抖。砍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一直冷眼旁觀的高福,低垂的眼底飛速閃過一絲狂喜。
鬨吧!鬨得越大越好!杜白這塊又臭又硬的茅坑石頭,這回算是把蕭塵徹底架在火上烤了。殺文官?蕭塵若是敢再殺一個,陛下就有了名正言順削藩的理由!
“趙老將軍。退下。”
主座上,蕭塵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屍山血海裡淬煉出來的恐怖威壓。但在開口的瞬間,蕭塵的目光與杜白在半空中極其隱秘地交彙了一瞬。
一觸即分。
戲,開場了。
趙鐵山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杜白一眼,將橫刀重重推回鞘中,帶著滿身煞氣退回原位。
蕭塵隨手將匕首“篤”地一聲紮進堅硬的桌麵,身子前傾,宛如一頭即將撲食的餓狼,死死鎖住杜白。
“杜大人好硬的骨頭。”蕭塵冷笑,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戾氣,“連我蕭家王府的門檻都不屑邁,今日怎麼舍得來我這兵痞窩了?”
“本官不是來做客的。”
杜白上前一步,將懷中沉重的印匣重重砸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高公公傳了聖意,五十萬兩撫恤銀,按朝廷規矩,需軍政主官共同核驗蓋印,方能下發。本官,是來辦差的。”
“辦差?”
蕭塵猛地站起身,寬大的黑色大氅在身後翻滾。他一把掀翻了麵前的茶盞。
“砰——!”
上好的青瓷茶盞在杜白腳下碎裂,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茶葉濺了杜白一鞋底。
帳內所有人都被這聲脆響震得一僵。
蕭塵繞過桌案,大步走到杜白麵前。他比杜白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倔強的老頭。
“杜大人,你知道這五十萬兩銀子底下,壓的是什麼嗎?”
蕭塵冇等杜白回答,猛地轉身,從案幾上抓起厚厚一摞沾著暗紅色汙漬的賬冊,像砸石頭一樣,重重砸在杜白麵前的木案上。
“啪!”
賬冊散開,劣質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寫下的名字,空氣中隱隱飄散出一股墨汁混合著血腥的味道。
“一萬二千二百四十二條人命!”
蕭塵的聲音陡然拔高,嗓子裡像是有砂紙在摩擦,帶著化不開的悲愴與戾氣。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是一個碎了的家!都是孤兒寡母的血淚!你一個躲在京城享福、寸功未立的書生,憑什麼來查我的賬?!憑什麼來卡我兄弟們的命錢?!”
一語落下,帳內諸將群情激憤。
趙鐵山按著刀柄呼吸粗重如牛;雷烈的雙拳攥得骨節泛白,“咯咯”作響,雙眼紅得滴血;其餘將校紛紛上前半步,滿帳的殺氣幾乎要將帳篷掀翻,大有一言不合就把杜白當場剁成肉泥的架勢。
大嫂柳含煙站在蕭塵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言不發。她冷眼掃過杜白,周身宗師級的劍氣隱隱外溢。
高福端起新換的熱茶,輕輕撇去浮沫,眼角的餘光貪婪地捕捉著帳內劍拔弩張的每一個細節。好!好!武將跋扈,文臣死硬,這北境的水,果然如陛下所料,徹底攪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