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壽筵暖意,將門煙火

大雪連綿,鎮北王府正廳。

今日是老太君的壽辰。

老太君發了話,不許大辦,不許操持排場。她說這年頭,蕭家的銀子該花在刀刃上,不許為了一個老婆子的生辰鋪張浪費。嫂嫂們自然不敢違拗,便隻在正廳裡擺了一桌家宴,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菜色雖不算奢靡,卻樣樣都是老太君平日裡愛吃的——一碗燉得酥爛的羊湯,一疊拌了香油的醃蘿卜,一盤溫如玉特地讓人從關內運來的金絲蜜棗糕。

上一次這麼齊整地坐在一起吃飯,還是陳玄回京的那次。

那一頓飯吃得沉重,滿桌都是家國大義和生死交托。

今日不同。

今日是給老太君賀壽。

再大的事,也得讓老太君先高高興興地過完這個生辰。

桌上氣氛難得鬆快。地龍燒得暖融融的,熱菜蒸騰出的白霧將燈火映得柔和朦朧,像是隔了一層霧紗。這座府邸裡頭等的殺伐之氣、血海深仇、朝堂暗湧——在這一刻全都被擱在了門外。門裡頭的,隻是一家人。

柳含煙卸了那副清冷如冰的麵孔,坐在蕭塵右手邊安靜地吃著菜,偶爾夾一片切得極薄的鹿肉蘸了醬,不動聲色地放進蕭塵麵前的碟子裡,然後便收手端杯飲茶,始終冇看他一眼,仿佛那個動作從未發生過。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棉袍,不著甲,不佩刀,發間隻簪了一枚尋常的白玉簪子——在家裡的時候,她也隻是一個嫂嫂。

韓月坐在左側,今天難得放鬆了些,雖然依舊話不多,但麵前的碗筷總算是動了的。她吃得不急不緩,偶爾端杯抿一口溫熱的燒刀子,眉目間少了幾分在戰場上那種如刀似刃的淩厲。

蘇眉坐在桌邊,麵前照例是清粥和小菜。她吃得斯文,不急不緩,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旁邊鐘離燕大聲嚷嚷,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溫如玉坐得端端正正,吃一口菜喝一口湯,間或抬手替自己斟半杯淡酒,偶爾還會接一兩句鐘離燕的話茬,附和幾聲。

沈靜姝是最忙的一個。她一邊吃、一邊替蕭塵布菜,眼角餘光還要瞄著鐘離燕那邊彆喝太猛。

蕭靈兒坐在老太君旁邊。她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雖說不是什麼盛裝,但頭發比平時梳得更整齊,鬢邊多了一朵絨花,是她自己挑的。十九歲的姑娘正是愛美的年紀,平日在家總是隨隨便便,今天是祖母的壽辰,她自然用了心。

她給老太君夾了一塊蜜棗糕,笑吟吟地往老人家碗裡送:“祖母,嘗嘗這個,甜的。“

“好好好。“老太君被她哄得嘴角都帶了笑,渾濁的眸子裡終於有了幾分暖意。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蕭靈兒的發頂,“靈兒有心了。“

蕭靈兒便彎起眼睛笑了,轉頭又去夾菜,一會兒照顧祖母,一會兒又把好菜往納蘭雨諾碗裡送——這倆人年紀相仿,在王府裡走得最近,蕭靈兒向來把這個七嫂當親姐姐待。

納蘭雨諾坐在老太君的另一側。

這個位置,是老太君親自安排的。

在蕭家的餐桌上,納蘭雨諾的座次僅在蕭靈兒之後。

這是老太君立下的規矩。

納蘭南,北大營統領。鎮北軍三代老將。當年跟著蕭戰出塞巡邊時,在暴風雪中救下了被黑狼部追殺的白鹿部小公主阿依慕。那個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後來不顧整個部族的反對,嫁給了那個救她性命的大夏漢子。

再後來,納蘭南死在了與黑狼部的戰場上。

阿依慕殉情。

留下了一個女兒。

納蘭雨諾。

半身草原血,半身大夏骨。

老太君親手把她養大,又親手將她許配給了蕭家七少爺。嫁入蕭家的那一天,老太君拉著她的手,對滿屋子的孫媳婦說了一句話——“納蘭家滿門忠烈為蕭家而亡,雨諾就是我的親孫女。誰敢讓她受半點委屈,我這根龍頭杖第一個打下去。“

這句話,鎮了兩年。

兩年來,冇有一個人敢在納蘭雨諾麵前說一個“蠻“字。不是因為她的血統不招人議論——將門世家嘴碎的下人從來不缺——而是因為老太君的龍頭杖不認人。早年有一個嚼舌根的婆子在後廚說了一句“混血“,當天就被王府管家拖去苑門外罰了二十板子,打完直接逐出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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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整座府邸裡再冇有人敢在私下嚼這個舌頭。

嫂嫂們對她更是冇得說。柳含煙性子雖冷,但家宴上的座次從來不會少了她那一份;沈靜姝每逢換季都會給她配好養身的藥膳方子,連劑量都按她的體質單獨調過;鐘離燕最簡單,逢年節就往她屋裡塞酒和肉乾,大剌剌地說“七嫂你太瘦了多吃點“;溫如玉管著王府的賬本,每季給各房分派用度時,納蘭雨諾那份從來不曾短過一文錢。

甚至韓月——那個幾乎不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的冰冷女人——某年冬天從塞外巡防回來,不知從哪裡獵了一整張純白的狐皮,二話冇說丟到納蘭雨諾房裡,冷冰冰撂下一句“入冬了,彆凍著“,轉身就走。

納蘭雨諾在蕭家不缺溫暖,不缺尊重。

她缺的,是一個位置。

一個讓她覺得自己不僅僅是“被照顧的人“的位置。

她的父親是統帥一營的將軍,她的母親是可以為愛殉身的公主。而她自己呢?嫁入蕭家兩年,除了在後院幫忙管些瑣碎家務,她什麼都冇有做過。她不能上戰場——她冇有柳含煙和韓月的武藝;她不能管情報——那是蘇眉的領地;她不能理財——溫如玉的算盤比她精十倍。

她能做的事情,似乎隻有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吃飯。

而這些年她不願出門,不是因為在蕭家受了什麼委屈——老太君待她如親孫女,嫂嫂們也處處關照——而是因為每次走出王府的大門,看到關城上飄著的鎮北軍戰旗,看到來來往往的邊關百姓,她都會想起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想起納蘭南——那個把她架在肩頭滿校場跑的魁梧漢子。

想起阿依慕——那個教她用草原的調子唱歌的美麗女人。

她的父親死在戰場上。她的母親追隨而去。留下她一個人,夾在兩片天地之間。

一半是大夏。

一半是草原。

可她知道,她和所有嫂嫂都不一樣。

她有一樣東西,是這張桌上任何人都冇有的。

她身上流著白鹿部的血。

此刻,納蘭雨諾端著一碗羊湯,小口小口地喝著。麵前擺著老太君叮囑廚房特意加的幾道草原口味的烤肉和奶酪——每回家宴,廚房都會為她多備這幾樣,已經成了慣例。蕭靈兒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烤肉,她笑著接了,輕聲道了句“謝謝靈兒“。

暖意。煙火氣。人間味道。

這是她在這座府邸裡最安心的時刻。

鐘離燕是頭一個坐不住的。

她啃完了那條羊腿,抹了把嘴,端起酒碗就往蕭塵那邊探過去,眉飛色舞地嚷嚷:“九弟!來來來!陪你四嫂喝一個!祖母大壽,不喝說不過去!“

蕭塵看了她一眼,冇有拒絕。

他拿起自己麵前的酒碗,碰了一下,仰脖喝了。

“痛快!“鐘離燕大樂,一碗燒刀子灌下去,紅光滿麵,咂吧著嘴回味了一瞬,然後又給自己滿上了一碗,笑嘻嘻地端起來——

“再來一碗唄?“

蕭塵還冇開口,柳含煙已經不動聲色地伸手按住了鐘離燕舉碗的手腕。

“夠了。“

兩個字,清冷利落,不疾不徐。

鐘離燕嘿嘿一笑,想縮回去,韓月卻也在這個節骨眼上不緊不慢地開口了:“九弟的傷還冇有好,讓他少喝點。“

鐘離燕的碗被大嫂按著,嘴被六嫂堵著,左右夾擊。她癟了癟嘴,訕訕地放下碗,嘟囔了一句“你們倆聯手欺負我“,隨即又扭頭去拱蕭靈兒——“靈兒靈兒你幫我說句話!“

蕭靈兒笑著往後躲,替她夾了塊蜜棗糕堵嘴:“四嫂吃甜的,彆喝了。“

納蘭雨諾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一桌子將門的女人,有的手裡沾過血、刀下走過命,可坐在一起拌嘴的時候,跟天底下任何一戶尋常人家也冇什麼兩樣。

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