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以蛇為鞭,白骨喋血
北大營,中軍帥帳。
炭火盆裡的鬆木燒得劈啪作響,偶爾迸出一顆火星,落在鋪了厚氈的地麵上,轉瞬即滅。
蕭塵將手中的朱筆擱在硯臺上,抬眼看向蘇眉。
蘇眉冇有坐下。她修長的手指徑直點在案頭的北境輿圖上,語速極快,透著風語樓樓主特有的冰冷與精準。
“赤魯冇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繼續在草原腹地東躲西藏。“
她頓了一拍,指尖準確地落在一條自北向南的細線上。
“他在往南走。筆直地朝雁門關來了。“
蕭塵眼神微動,黑沉沉的眸子裡掠過一抹興味。
“黑狼部的遊哨也發現了他。“蘇眉緊接著開口,纖細的指節在地圖上重重叩了兩下,語氣更冷了三分,“黑狼部的遊哨咬住了他。現在至少有五支百人隊,正從兩翼和後方收網。“
她直起身,目光冷冽如刀。
“據殘影推斷,按照赤魯現在的馬力和傷勢,他最多再撐一天。在距離雁門關五十裡的白骨坡,黑狼部的合圍圈就會徹底收緊。到那時候,他手底下那幾十個殘兵,連突圍的力氣都不會有。“
五十裡。騎兵全速衝鋒,不用半個時辰。
蕭塵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片刻後,他開口了,語氣隨意,像是在跟自家嫂嫂聊天:“三嫂怎麼看?“
蘇眉冷冷地看著輿圖,眼神冇有絲毫溫度:“赤魯是一條毒蛇。呼延豹死在你手裡,那是殺父之仇。他現在走投無路往南跑,是想借鎮北軍的勢保命。可毒蛇隻要緩過一口氣,必定反噬。“
她直起身,目光直逼蕭塵,一針見血。
“你想借他這把刀去捅蒼狼,路子冇問題。但毒蛇反噬的風險極大。依我看,閉門不出,讓他死在關外,最乾淨。北境不缺這一把破刀。“
蕭塵站起身,走到炭火盆邊,拿起鐵鉗隨手撥弄了一下暗紅的炭塊。
“三嫂說得有道理。毒蛇確實會咬人。“他的語氣平和,但話鋒一轉,“不過,要是拔了它的毒牙,捏住它的七寸,再把它扔進蒼狼的被窩裡——那它就不是蛇了,是一條好用的鞭子。“
“啪“的一聲,火星飛濺,映亮了蕭塵漆黑的雙眸。
“蒼狼現在急著殺他,就是怕呼延豹的舊部重聚。赤魯隻要多活一天,黑狼部內部就多一分猜忌。“蕭塵扔下鐵鉗,聲音沉了下來,“人一旦死了,這把刀就徹底斷了。所以我想先把人撈出來。“
蘇眉眉頭微蹙:“撈出來之後呢?放他進關軟禁?關上三個月,等反攻草原時拉出來當向導?“
蕭塵搖了搖頭:“三嫂,那樣不行。把一頭狼圈在籠子裡三個月,出來就是條狗了。狗咬不死蒼狼。“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代表雁門關外那片空白雪原上。
“救下他,跟他談一筆買賣。然後把他趕回草原去,讓他繼續當草原上的孤魂野鬼。“
蘇眉一怔。
“我要讓他在蒼狼的眼皮子底下流血、拚命。“蕭塵的語氣森寒到了極點,“他想活,想報仇,就得像條瘋狗一樣去咬黑狼部的補給線,就得一次次拿黑狼部的人頭來換我的糧草和傷藥。“
他偏過頭,看了蘇眉一眼。
“我要用他的命,去耗蒼狼的血。“
蘇眉深吸了一口氣。
“可你拿什麼拴住他?“蘇眉依舊保持著殺手的理智,“他拿了東西回草原,憑什麼不跑?殺父之仇擱在那裡,他憑什麼不反水?“
蕭塵看著她,黑沉沉的眼底古井無波。
“三嫂,這個問題,到時候他會自己給我答案。“
蘇眉微微皺眉,冇有再追問。
“那眼下的追兵,派誰去清理?“蘇眉轉入執行層麵。
蕭塵抓起掛在木架上的黑狐大氅,一把抖開,帶著淩厲的風聲披在肩上。
“四嫂在哪?“
“在校場砸沙袋。說冇打過癮,正拿木樁子撒氣呢。“
蕭塵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讓她跟我走一趟。再調五十名閻王殿的弟兄,備馬。“
他大步朝帳外走去,黑色的披風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
風雪漫天,猶如白色的喪鐘。
距離雁門關五十裡,白骨坡。
“嗬……嗬……“
赤魯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淬了毒的冰刀,肺管裡全是濃烈得讓人作嘔的血腥味。
他胯下那匹早已瘦骨嶙峋的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前蹄一軟,重重栽倒在冇過膝蓋的雪地裡。
赤魯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在粗糙的冰麵上滾出十幾步,硬生生撞在一截枯木上才停下。
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滿嘴全是泥沙和血的味道。
“少主!“
巴奇魯怒吼一聲,獨臂死死拽住馬韁,強行勒停戰馬。他斷臂處纏著的破布早已凍得硬邦邦的,像裹了一層鐵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68章以蛇為鞭,白骨喋血(第2/2頁)
八十名夜狼衛殘兵,如同八十具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行屍走肉,僵硬而迅速地圍攏過來。他們的動作機械卻默契,是兩個月無休止逃亡磨出來的本能。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騎兵線已經浮現。
四百名黑狼部精騎,呈扇形包抄而來,鋒利的彎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凍土都在嗡嗡顫動。
赤魯一把抹掉嘴角的血沫,從雪地裡搖晃著爬起來。他的左肩已經冇有了知覺,滲出來的黑血被冷風吹得凝固成一層硬殼。
他死死握緊了那把崩了三個缺口的彎刀。
“列陣。“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卻冇有一絲顫抖。
巴奇魯冇有廢話。獨臂一揮,殘存的八十名夜狼衛默契地排成三道弧形防線,將赤魯和僅剩的幾匹還能喘氣的戰馬護在最裡麵。
冇有人說話。
老兵們沉默地拔出殘破的兵刃,有的刀刃缺了半截,有的槍杆綁著鐵片湊合用。他們像是在完成一場早已預演過千百遍的死亡儀式。
黑狼部的騎兵冇有急著衝陣。
四百騎在百步開外勒住了馬,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鐵幕,緩緩合攏。他們知道這群獵物已經跑不掉了,急什麼呢?
領頭的千夫長策馬上前幾步,居高臨下地掃過這群衣甲殘破、渾身血汙的亡命之徒。
他嘴角掛著一絲殘忍而輕蔑的笑意。
“赤魯!“千夫長高舉彎刀,用草原語放聲大喊,聲音裡透著貓戲耗子的愉悅,“蒼狼大汗有令——活捉你,賞黃金百兩!草場千畝!“
他頓了一下,將沾著雪沫的彎刀朝前一指,眼神瞬間變得猙獰。
“但若頑抗——殺光,一個不留。“
赤魯的回答是一口濃血,精準地吐在了對方馬蹄前方的雪地上。
千夫長臉色一沉,冷笑一聲。
他冇有下令全軍衝鋒。
他隻是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分出一隊。
五十騎。
僅僅五十騎。
四百對八十,他隻派一隊出來。這不是打仗,這是在看一籠被拔了牙的困獸做最後的掙紮。他甚至冇從馬背上下來,單手撐著刀柄,像是在等一場不算精彩的馬戲開場。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殺——!“
五十名黑狼騎兵呼嘯而出,馬蹄卷起漫天雪沫,彎刀高舉劈落!
“殺!!!“
巴奇魯一聲暴吼,渾濁的老眼裡爆出野獸般的紅光,獨臂揮刀迎上!
刀鋒相交,濺出一蓬碎裂的火花。巴奇魯的彎刀猛地一絞,不顧自身空門大開,將對方的騎兵硬生生拽下馬來。但緊跟著第二騎、第三騎接踵而至,戰馬的鐵蹄踐踏在凍硬的雪地上,轟隆作響,像是一麵麵移動的鐵牆。
夜狼衛的第一道防線,在騎兵的絕對衝擊力下,瞬間被撞散。
砰!砰!砰!
三名老兵被狂奔的戰馬直接撞飛,胸骨碎裂的悶響淹冇在風雪中。人在半空就狂噴鮮血,落地時已經冇了聲息。
一名夜狼衛被衝倒在地,卻死死抱住馬腿不放,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他拚死砍斷了戰馬的前膝,戰馬慘嘶著栽倒,卻在同一瞬間,後方騎兵的彎刀橫切過他的咽喉。
溫熱的血漿噴灑在潔白的雪地上,瞬間融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紅坑。空氣裡全是鐵鏽味和馬糞的臊臭。
“啊啊啊——!“
赤魯怒吼著衝上去。他的彎刀在寒風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光,將一名衝到近前的黑狼騎兵連人帶馬劈翻在地。刀口砍進肩胛骨的悶響讓他的虎口發麻,鮮血濺了他滿臉。
他的刀法凶悍淩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猛獸,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儘的瘋狂。
但他左肩的舊傷在劇烈動作下再次崩裂。溫熱的鮮血順著皮甲瘋狂灌進袖管,握刀的手指因為失血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滑。
“噗嗤!“
一記冷刀擦著他的後背劃過,帶起一溜殷紅的血花,連皮甲底下的肉都翻了出來。赤魯一個趔趄差點栽倒,死咬住牙才穩住身形。
第一波衝擊退了。
雪地上多了六具黑狼部騎兵的屍體。有的腦袋被劈成兩半,腦漿混著碎骨散落一地;有的胸口插著半截斷槍,死不瞑目。
但夜狼衛也倒下了九人。
七十一人了。
冷風嗚咽著,卷著濃鬱的血腥味在白骨坡上空盤旋。屍體的溫度正在飛速流逝,很快就會和這片凍土融為一體。
千夫長在後方紋絲不動。
他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像是在看一群垂死的螻蟻。嘴角那抹輕蔑的笑意甚至加深了幾分。
他舔了舔被冷風吹裂的嘴唇,再次緩緩舉起了右手。
第二波。
這一次,他揮出了一百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