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三顆人頭,四樁大罪

消息數月前便已傳遍朝野,在座的無一不知。

承平帝甚至專門為此開過朝會,以“功過相抵、不獎不罰”蓋棺定論。

但那終究隻是邸報上的墨跡、奏折裡的死物。

如今,三顆血淋淋的首級被實打實地擺在太和殿的金磚之上——那等直撲麵門的震懾與血腥,絕非筆墨可比。

“驗——”

高福的嗓音尖利而清晰,在大殿內拉長了尾音。

“草原左賢王呼延豹首級一顆!草原宗師級戰將首級兩顆!”

殿內不可遏製地生出一陣騷動。

武將班列中,鎮南侯趙元朗死死盯著呼延豹那顆頭顱,眼中精光四射,攥緊的拳頭微微發顫——痛快!

雖早知這捷報,可今日親眼看著這物件擺在金鑾殿上,還是痛快到了骨髓裡!

安遠伯霍青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條微跛的腿繃得更緊了。

平西將軍馬騰麵如平湖,但鼻翼微微翕動,呼吸分明比方才粗重了幾分。

英國公徐驍半眯的老眼終於睜開了幾分,捋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隨即又緩緩落下,嘴角似是牽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歎。

文臣那一側則是麵色各異。

有人皺眉彆開目光,不願多看那猙獰死相;有人麵色發白,顯然被這股子血腥氣衝得腹中翻江倒海;也有幾個年輕官員忍不住偷偷多瞄了兩眼,又趕緊縮回脖子。

秦嵩始終閉著眼。

從頭到尾,他連眼皮都冇有動一下,仿佛殿中擺的不是人頭,而是三碟茶點。

蕭塵等騷動漸漸平息,方才再度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窸窣議論,一字一句落在金磚上——

“數月前雁門關外一役,鎮北軍陣斬草原左賢王呼延豹,殲敵近五萬騎。此三顆首級,乃一萬兩千餘名陣亡將士用命換來的戰果。”

他停頓了一息。

“臣此番入京述職,特攜三首獻於陛下——一為報陛下體恤三軍之隆恩——”

目光緩緩抬起,越過滿殿的綾羅蟒袍,落在龍椅之上,語氣沉了幾分。

“二為告慰白狼穀五萬忠魂。”

話音落定。

太和殿內,鴉雀無聲。

然後,武將班列中爆出了第一聲悶響。

趙元朗猛地挺直腰杆,右拳重重捶在自己寬厚的胸膛之上!

“咚!”

這是大夏軍中最重的敬意之禮。不問官階尊卑,不論朝堂權謀,這一拳越過君臣之防,隻敬同生共死的袍澤,隻告血染黃沙的忠魂。

馬騰緊跟其後。

“咚!”

殿內短暫的沉默。

文官班列中有人以為武將們的舉動到此為止。

然後,定國公緩緩抬起了手。

這位從不輕易蹚渾水的老勳貴,以七旬之軀,一拳砸在心口之上,雖隔著厚重的朝服,卻依然沉悶而鄭重。

“咚!”

安遠伯霍青山那條微跛的腿繃得更直了。他抬起手,沉默地捶下。

“咚!”

最後,柳震天緩緩抬起了手。

這位兵部尚書、大夏武臣之首,以極沉極重的力道,一拳捶在胸前。

“咚!”

太和殿上,數十名身穿綾羅補服的武將勳貴,捶胸之聲連綿不絕。冇有兵刃交接,隻有血肉之軀發出的悶響,沉悶而整齊,如戰鼓被再次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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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夏眾將無聲的明誌。

文臣班列麵如土色。幾名年輕禦史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又在身後同僚的目光中硬生生定住。

龍椅上,承平帝看著這一幕。

他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平靜得近乎和藹。

“好。”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蕭卿一片赤忱,朕心甚慰。”他微微點頭,“鎮北軍將士之英勇,朕亦銘記在心。”

他將手中玉佩輕輕放回龍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玉音。

“述職嘛,總得讓朝堂上的同僚們問上幾句。蕭卿臨危受命這大半年來,邊防軍務、撫恤傷亡,以及北境幾十萬大軍的錢糧耗度,樁樁件件,朝廷也該聽個分明。”

他的目光從武將掃向文官,嘴角的弧度不變。

“諸位愛卿,誰先來?”

這句話輕飄飄的。

卻如同開了水閘。

太和殿靜了兩息。

文官班列中,幾道目光不約而同投向了最前方那道一品仙鶴補服的背影。

秦嵩始終閉著眼。

隻有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屈了一下。

下一瞬——

禦史大夫王純猛地跨出班列!

手舉明黃奏本,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金磚之上。

額頭重重叩下,再抬起時,眼眶已經通紅,聲音帶著十足的哭腔——

“陛下!”

王純聲嘶力竭,字字如刀,直指殿中那道身披殘甲的身影。

“臣有本要奏!臣要彈劾鎮北軍代主帥蕭塵——四樁大罪!”

王純猛地抬起手臂,顫抖的指尖直直指向殿中那道身披殘甲的身影,字字泣血:

“其一!在北境私設商行,強征民間借款,大肆斂財,搜刮民脂民膏,弄得北境天怒人怨!”

“其二!無視太祖鐵律,擅自擴軍十萬,遠超朝廷建製,擁兵自重!”

“其三!私造私營鹽鐵,未納商稅,形同謀反!”

說到此處,王純猛地轉指,指向地上的那三顆血淋淋的頭顱,聲音拔高到了極點,如泣如訴:

“其四!雁門關大捷,聖上早已定下‘功過相抵’之聖斷!蕭塵卻不知感恩,非要攜三顆人頭招搖過市,今日更將這等汙穢之物擺在金鑾殿上,逼朝廷重新論功行賞!此乃挾功逼宮,其心可誅啊陛下!!”

王純聲嘶力竭,字字如刀,在太和殿內回蕩。

這“四大罪”一出,猶如吹響了衝鋒的號角。秦嵩身後,數十名禦史言官如同聞到血腥味的惡狼,紛紛出列,手持奏本,此起彼伏地附議。

“臣附議!請陛下聖裁,誅此國賊,以安天下!”

“臣附議!蕭塵狂悖無道,若不嚴懲,國法何存!”

一時間,整個太和殿仿佛成了聲討蕭塵的刑場。無數唾沫星子,幾乎要將蕭塵身上那件滿是刀痕的玄鐵戰甲淹冇。

武將班列中,剛剛才因獻捷而熱血沸騰的鎮南侯趙元朗,一張黑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若非英國公徐驍死死拉著他的胳膊,他怕是已經衝出去把王純的腦袋給活生生擰下來了。

反觀兵部尚書柳震天,卻與周圍氣得雙目赤紅的武將截然不同。

這位大夏一品大員雙手攏在麒麟朝服的袖中,猶如一尊冷硬的鐵塔。他半闔著虎目,任憑這群禦史在殿上上躥下跳,鼻膛裡隻沉沉地發出一聲極其不屑的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