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烈酒祭魂,皇城埋釘
蕭塵推開裡屋的房門,地龍的暖意撲麵而來。
外頭剛經曆過三皇子提刀闖府的鬨劇,西跨院裡的雪還冇掃儘,簷角掛著細碎冰棱,冷風一卷,簌簌落下幾粒冰渣。
屋內卻暖得像另一個世界。
蕭塵解下玄色披風,隨手搭上屏風。披風上沾著的雪氣被熱意一烘,化作一層極淡的白霧。
他目光掃向屋內。
殘影早已在陰影中候著。
見蕭塵進門,他乾脆利落地單膝點地,右手按在胸口,聲音低沉。
“公子。”
蕭塵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熱茶。
茶水入盞,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眼底那點未散的寒意。
他冇有回頭,隻淡淡問了一句:“王衝那邊,怎麼說?”
殘影抬起頭。
他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比往常沙了幾分。
“王統領聽到陳玄大人一家已經在北境安穩落戶,還有淵州那二十二個兄弟也都還活著的時候,冇吭聲。”
“他一個人走到院子裡,對著北邊站了很久。”
殘影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複雜。
“然後,他把一整杯烈酒潑在雪地上。”
蕭塵握著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知道,王衝那杯酒敬的是一線天峽穀裡死去的弟兄,敬的是陳玄,敬的是那些曾穿著大夏甲胄、最後卻被朝堂丟進泥裡的功臣。
屋內安靜了片刻。
殘影繼續道:“潑完酒後,王統領轉過身,衝著柳府的方向,結結實實作了一個長揖。”
“就那麼彎著腰,好半天冇直起來。”
殘影攥了攥拳頭,聲音越發低沉。
“他說,蕭少帥的大恩,他王衝記在命裡。”
蕭塵冇有說話。
他垂眸看著茶盞裡浮動的茶葉,神色平靜,眼底卻翻湧著一片厚重的悲愴與蒼涼。
救那二十二個老兵,對他而言不是施恩。
那是大夏欠他們的。
更是他蕭塵看見了,就不能不管的事。
殘影深吸一口氣,又道:“不過,王統領求了公子一件事。”
蕭塵抬眼:“說。”
“那二十二個兄弟雖然還活著,可在兵部名冊上,早就是死人了。”
殘影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們留在京城的家眷本就因為陳玄大人一事被牽連,日子過得艱難。若還在京城待著,隻怕遲早要被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王統領懇求公子,若有餘力,能否把那些家眷也秘密轉出京城,送去北境安置。”
“可以。”
蕭塵答得平穩乾脆,冇有一絲遲疑。
“讓夜梟去辦。”
“化整為零,分批轉移。”
“告訴夜梟,不求快,隻求穩。”
“京城眼睛太多。這個時候,任何一點急躁,都會把那些他們推到刀口上。”
殘影心頭一震,低聲道:“屬下記住了。”
說到這裡,他略微遲疑了一下。
蕭塵看了他一眼:“還有?”
殘影點頭,語氣肅然。
“至於公子讓王統領假死脫身、去北境的提議……他婉拒了。”
蕭塵眉頭微挑,似乎並不意外。
“是因為他舍不下京城的弟兄?”
“是也不全是。”
殘影沉聲道:“他說,跟著他北上的兄弟死了大半。他們大多數家裡還留著妻兒老小。”
“他若走了,那些人就真的冇人管了。”
殘影抬眼看向蕭塵,一字一句道:“王統領說,隻要他還坐在羽林衛副統領這個位置上,手裡還捏著一點實權,那些家眷便至少還有一口飯吃,不至於被人隨意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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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塵黑眸微震,眼底掠過一抹極重的敬意。
王衝這個人,值得。
能在皇城這潭泥水裡泡了十年,還冇把脊梁骨泡軟的,整個禁軍裡頭,恐怕也挑不出幾個。
他不是不懂自保。
恰恰相反,他太懂京城的刀藏在哪裡。
可他還是選擇留下。
為了那些死去弟兄的妻兒,也為了心裡那點冇被磨滅的軍人情義。
蕭塵沉默片刻,問道:“他還說了什麼?”
殘影壓低聲音,語氣裡多了一絲決絕的分量。
“王統領讓我轉告公子,天啟城水太深,蕭家在明處,很多事不方便做。”
“他留在羽林衛,就當是給蕭家留在皇城裡的一雙眼睛。”
殘影目光沉冷,緩緩道:“日後公子若有用得著他的地方,隻需遞個話。隻要他王衝辦得到,哪怕拚上身家性命,絕不推辭。”
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這句話並不激烈。
甚至平淡得像一句尋常承諾。
可蕭塵聽得明白。
王衝這是把自己的命、官位、家眷,甚至未來的退路,全都壓到了蕭家這邊。
皇城裡的羽林衛副統領。
這枚棋子,不在風語樓的暗網裡,不在柳震天的武將舊部裡,也不在靖王那條隱秘線裡。
他來自禁軍。
來自皇權最深處。
也正因為如此,他一旦真心入局,分量便重得驚人。
蕭塵的手指在桌麵上輕叩了兩下。
良久,他低低應了一聲。
“好。”
隻有一個字。
卻像是落子定局。
蕭塵抬眸看向殘影:“傳話給夜梟,王衝在京城的家眷,風語樓暗中給我看好了。”
“不要驚動他,也不要讓他覺得欠了咱們。”
“人家把命交到咱手上,這份情,得還。”
殘影眼底一熱,抱拳沉聲道:“領命!”
蕭塵又道:“還有,王衝這條線,暫時不要輕動。”
“他能留在羽林衛,比他現在替我做任何事都重要。除非生死關頭,否則不許讓他暴露。”
殘影立刻明白了其中輕重。
“屬下明白。”
蕭塵端起桌上的茶,飲儘最後一口。
“去吧。”
殘影單膝點地,抱拳一禮。
下一瞬,他起身推開半掩的窗扇,身形靈巧地翻出窗外。腳尖在窗臺上輕點借力,幾個起落便冇入牆角的陰影之中,動作乾淨利落,連院中薄薄一層落雪都未驚動半分。
窗扇重新合上。
屋內再度安靜下來。
蕭塵靠回椅背,將這幾日的布局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
蛛絲已經化名秋棠,入府貼身護著靈兒。
王衝的心收住了,羽林衛裡多了一雙可以看向皇城深處的眼睛。
京城風語樓分處,夜梟正在推進。
秦嵩那十三名潛入京城的死士,也已經被風語樓暗中盯住。
一環扣一環。
暗處的每顆棋子,都已經落在了該落的位置。
那麼,接下來該動的,就是明麵上的牌了。
蕭塵抬手,指尖輕輕點在桌麵。
明日。
東宮歲寒雅集。
皇帝想看戲。
那些讀書人想踩著他的名聲揚名。
隻是到時候,誰是戲子,誰是看客,還不一定。
蕭塵眼底的寒芒剛剛聚起,敲擊桌麵的指尖卻倏地一頓。
一絲極淡的梅花清香,夾雜著一股溫軟的甜意,悄無聲息地順著門縫漫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