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血詩一出,全場死寂
緊接著,翰林院一名編修也站起身來。
此人乃秦嵩門下一手提拔的新貴,平日裡最擅借題發揮,此刻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端起酒盞,故作慨然地吟誦道:
“鐵甲不解風雅意,橫刀徒惹落花啼。”
“但憑武勇安天下?終是文章定紫微!”
“好一個終是文章定紫微!”
幾名世家公子撫掌大笑,紛紛附和。
“此句大妙!”
“武夫隻知殺伐,終究不懂治國安民。”
“不錯,天下可以馬上得之,卻不可馬上治之。若無聖賢文章,邊關那些刀兵,又與草寇何異?”
有人借著酒意站起來,搖頭晃腦地接道:
“百戰黃沙何所似,不如南閣一卷書!”
又有人高聲笑吟:
“匹夫一怒流血地,安及明堂落筆時!”
一首接一首。
三百多名文臣才子,在太子的默許之下,將筆墨化作最鋒利的軟刀子,鋪天蓋地朝蕭塵一個人絞殺過去。
他們不罵蕭塵名字。
卻句句都在罵他。
罵他粗鄙,罵他血腥,罵他不知禮法,罵他隻會橫刀殺人,罵武將不配談天下。
他們要在太子、諸皇子、世家貴女和滿園賓客麵前,用文章和清高,把這個敢在金鑾殿上掌摑丞相的北境武將踩進泥潭裡。
讓他顏麵掃地。
讓天下人都看清楚,所謂鎮北軍少帥,到了真正的風雅場上,不過是一個拿不出筆墨的邊地莽夫。
整個梅園的氣氛被推到了鼎沸。
那些文臣子弟們麵帶得色,仿佛已經看到了蕭塵惱羞成怒卻又無計可施的窘態。
三皇子李景昭冷笑連連,眼底滿是快意。
昨日他在刀上輸給蕭塵,今日若能看著蕭塵在文章上被人踩得抬不起頭,也算出了半口惡氣。
二皇子李景宣則端著酒盞,眼含深意,一言不發。
靖王世子李景煜懶洋洋地搖著扇子,嘴角依舊掛著那點風流笑意,隻是那笑意深處,漸漸多了幾分看戲的興味。
六皇子李景銘卻皺起了眉。
他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文人機鋒,隻覺得這些詩聽起來漂亮,卻讓人心裡很不舒服。
太子李景瑞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假意抬手壓了壓。
滿園笑聲漸漸止住。
李景瑞轉頭看向從始至終都在安靜喝酒的蕭塵,笑容溫和中透著高高在上的逼迫。
“聽聞蕭少帥文武雙全,今日諸位才子珠玉在前,不知少帥可否不吝筆墨,也賜詩一首?”
他語氣一頓,笑意更深。
“若少帥不善此道,直說便是。孤自會替你罰酒三杯,權當解圍了。”
這話說得體麵。
可落在眾人耳中,卻比剛才那些詩更狠。
退一步,便是承認自己不通文墨,也等於承認武將皆是粗鄙之輩。
進一步,若作不出足以壓下全場的詩,便會被這三百才子群起譏諷,徹底釘死在笑柄之上。
這是個死局。
滿園目光重新落到蕭塵身上。
有人譏笑。
有人輕蔑。
有人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句諷刺的話,隻等蕭塵露怯,便要立刻補刀。
在滿座數百人嘲弄、看戲的目光中,蕭塵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盞。
瓷盞落案,聲音極輕。
卻莫名讓附近幾席人的心頭一跳。
蕭塵冇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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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抬起眼,目光冷漠地掃過那些洋洋自得的狀元、翰林、才子與世家公子。
那眼神不像在看對手。
更像在看一群站在墳頭吟風弄月、卻不知腳下埋著誰的跳梁小醜。
“文章定紫微?”
蕭塵唇角勾起一抹極度譏諷的冷笑。
“一群躲在暖閣裡無病呻吟的酸儒,也配談天下?”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放肆!”
“粗鄙!”
“殿下麵前,豈容你如此辱罵斯文!”
狀元王淵更是臉色一沉,怒目而視:“蕭塵,你——”
“聽好了。”
蕭塵直接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卻清冷得像刀鋒刮過冰麵,瞬間壓下了三百人的喧嘩。
“南枝遠客帝王州,暖閣傳杯不知愁。”
僅此兩句,滿場原本憤怒嘈雜的聲音,忽然滯了一下。
南境移來的紅梅,開在帝王東宮。
暖閣裡傳杯飲酒的人,不知邊關憂愁。
這哪裡是在詠梅?
分明是一巴掌,抽在了滿園自詡風雅的才子臉上。
王淵臉上的怒色微微凝住。
那名翰林編修原本還想冷笑,可唇角剛扯起一半,便僵在了那裡。
蕭塵冇有理會眾人的神色。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這片奢靡梅園,看向了風雪交加的極北之地,看向了雁門關外被血染紅的雪原,看向了白狼穀裡至今無人收殮的忠骨。
他身上的煞氣,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離他最近的幾名文臣當場臉色慘白,連手裡的酒盞都險些端不穩。
蕭塵繼續念道:
“絲竹聲輕遮畫角,庭前豔色掩荒丘。”
“鐵衣夜冷千山雪,碧血冰封萬裡流。”
一句句念出。
整個梅園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數分。
冇有剛才那些“玉骨冰肌”的脂粉氣。
冇有“落花啼”“一卷書”的自憐清高。
隻有鐵衣夜冷,千山飛雪。
隻有碧血冰封,萬裡橫流。
那股從荒丘裡飄出來的血腥味,那些被埋在風雪裡的斷刀殘旗,那些死在邊關卻無人記得姓名的士卒,仿佛在這一刻被蕭塵從北境的雪地下硬生生拖到了東宮梅園。
拖到了這些錦衣玉食、飲酒作詩的才子麵前。
先前那些所謂錦繡文章,瞬間被撕得粉碎。
滿園鴉雀無聲。
連太子李景瑞端著酒盞的手,都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原本隻是想借文人之口,試探蕭塵的短處,磨一磨這把北境利刃的鋒芒。
可他冇想到,蕭塵竟真能作詩。
而且一開口,便不是風雅。
是血債。
最後,蕭塵端起桌上的酒杯,緩緩起身。
玄色衣袖在風中輕輕一動。
他冇有敬太子,也冇有敬滿園賓客,而是遙遙對著北方一舉。
杯中清酒,儘數傾灑在案前的青石地磚與栽種紅梅的泥土上。
酒水迅速洇透了暗褐色的花泥,裹挾著幾片散落的朱砂梅瓣。
殷紅刺目。
像血。
蕭塵霍然轉頭,目光如出鞘的絕世凶刀,直刺首席上的太子,也刺向那三百名文臣才子。
他吐出了最後兩句:
“借問階前紅爛漫,幾多枯骨臥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