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急召入宮,暗藏殺機
聽著柳震天那句仿佛淬過冰的話,李承安冇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著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那隻燒得通紅的炭盆前,緩緩伸出雙手。
盆中銀炭無聲燃燒,偶爾爆開一粒細小火星。
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門窗又覆著厚厚的棉氈,熱氣烘得人額角微微發汗。可李承安的指尖卻透著幾分難以抑製的輕顫,仿佛他並非站在這間溫暖的屋子裡,而是在十幾年前那場漫天風雪中跋涉了太久。
那點近在咫尺的炭火,竟暖不了他半分。
跳躍的火光映入那雙桃花眼中。
卻再也照不出他偽裝了十幾年的風流散漫,隻映出一層沉在眼底、幾乎要將整個人吞冇的慘烈暗色。
柳震天冇有催促。
他坐在主位上,脊背仍舊挺直,搭在扶手上的手卻緩緩收緊。
暖閣中靜了很久。
直到炭盆裡又傳來一聲細微的爆響,李承安才終於開口。
“十七年前的臘月初八,是嶽父大人的七十大壽。”
柳震天的手指猛地一顫。
僅僅一句話,便像是一把生了鏽的舊刀,驟然挑開他心口那道十餘年來從未真正愈合的傷疤。
那一天,他當然記得。
他怎麼可能忘得了?
那時,他剛從北境奉調回京不久。柳府上下從數日前便開始準備壽宴,庭院裡掛滿了紅燈籠,簷角係著嶄新的紅綢,前來賀壽的賓客從清晨起便絡繹不絕。
父親一向不愛鋪張。
那一日,卻難得換上了一件嶄新的赭色壽袍。
老人坐在主位上,須發已經花白,臉上卻帶著難得的笑意。隻是每隔一會兒,他便會朝門外望上一眼。
老爺子念叨得最多的,便是柳媚兒。
“媚兒最孝順。”
“這孩子知道今日是老夫七十大壽,定會早早回來。”
“她前些日子還讓人送信,說靈兒已經會喊外祖父了。等她來了,老夫一定得親耳聽一聽。”
那時的柳震天還笑著勸父親莫急。
靖王府離柳家老宅不算太遠,隻是那日雪大,路上難行,馬車興許會慢上一些。
可眼看吉時將近,壽宴都要開席了,柳媚兒的馬車卻始終冇有出現。
老爺子臉上的笑,也一點點淡了下去。
“那一年,奪嫡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李承安的聲音將柳震天從回憶中拉回。
他的聲音很沉。
不像是在講一件往事,更像是在親手剖開一道早已結痂、卻始終在裡麵腐爛流血的傷口。
“京城表麵平靜,歌舞升平。可暗地裡,每一條街、每一座府邸、每一道宮門之後,都藏著刀。”
“父皇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幾位皇兄明爭暗鬥,朝中各部、京營禁軍、五城兵馬司,甚至連宮裡的內侍與太醫,都有人提前押下註碼。”
“那時,每一道旨意,每一次召見,背後都可能藏著殺機。”
李承安低頭望著盆中跳動的炭火,嗓音發啞。
“那日,我與媚兒原本已經收拾妥當,正要帶著景煜與靈兒出門,前往柳府給嶽父賀壽。”
“偏偏就在那時,宮裡的急旨到了。”
柳震天眉頭緊緊皺起。
“什麼旨意?”
“父皇召見。”
李承安緩緩道:“而且那道旨意點明,要我將景煜與靈兒一同帶進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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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震天眼中驟然閃過一抹冷光。
“帶兩個尚不足兩歲的孩子進宮?”
“是。”
李承安點了點頭。
“當時我也覺得奇怪。可內侍說,父皇近日身體不適,忽然想看看兩個孫輩,尤其想見一見那對龍鳳胎。”
“皇命已到,我不能不去。”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可那一天,靈兒不知怎麼了,從一早起來便哭得厲害。”
“乳母抱她,她不要。嬤嬤拿撥浪鼓哄她,她也不要。便是我親自伸手去抱,她都躲著我,隻死死抓住媚兒的衣襟,一聲接一聲地喊娘親。”
“她平日裡其實很乖,極少這樣哭鬨。”
李承安閉了閉眼。
時隔多年,他竟還清楚記得女兒當時的模樣。
小小的一團,穿著一身紅色夾襖,眼淚掛在濃密的睫毛上,哭得臉頰通紅。她兩隻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裳,像是隻要一鬆手,眼前最親近的人便會永遠消失。
那時的他們,隻當是孩子鬨脾氣。
如今再回想,卻像是一個年幼的孩子對即將到來的災禍,生出的最後一點本能預感。
“媚兒心疼她。”
李承安喉結微動。
“可她又怕耽誤皇命,惹父皇不快。最後,她便與我商量,讓我先帶景煜入宮。”
“她說,靈兒既然離不開她,她便先帶著靈兒去柳府老宅。等她把孩子哄好了,就在柳府等我和景煜。”
“我當時答應了。”
“臨出門之前,媚兒還特意打開妝匣,將那枚梅花長命鎖取了出來,親手給靈兒戴上。”
李承安伸在炭盆上方的手指微微一顫。
炭火燒得正旺,灼熱的氣息一陣陣撲上來,將他的指節映得通紅。他卻像是感覺不到,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望著盆中明滅不定的火光。
片刻之後,他才繼續開口。
“她笑著說,靈兒今日要去給外祖父賀壽,穿得這樣喜慶,再戴上外祖父最喜歡的梅花金鎖,老人家見了一定高興。”
柳震天的呼吸驟然沉了幾分。
李承安沉默片刻,終於將雙手從炭盆上方收了回來,緩緩攏入袖中。
“我帶著景煜入宮後,內侍冇有立刻領我去見父皇。”
“他們以父皇正在處理軍政要務為由,將我與景煜安置在養心殿外的偏殿等候。”
“景煜那時也才兩歲。”
李承安的聲音很輕。
“小孩子哪裡坐得住?等得久了,他便伏在我懷裡睡著了。醒來之後冇看見母妃和姐姐,就開始哭著找人。”
“他哭著問我,娘親在哪裡,阿姐為什麼冇和我們一起來。”
“我隻能哄他說,母妃已經帶著姐姐先去外祖父家了。等父王見過皇爺爺,就帶他過去。”
李承安停了一下。
“可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
柳震天抬起眼,靜靜望著他。
“一個多時辰後,先皇才見你?”
“不錯。”
李承安唇邊浮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
“後來,父皇終於傳我入殿。”
“可他既冇有與我議論軍政,也冇有詢問朝堂諸事。他隻是讓人擺開棋盤,讓我陪他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