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川懷揣著最大的惡意,在心中揣測李逢源。
好像隻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手中寫的折子,不是冤枉了他。
卻不料下一秒。
李逢源給蕭景川斟了一杯茶,笑道:“既然寫了,為什麼不遞上去呢?”
蕭景川怔住了。
他設想過李逢源或是求情,或是辯解,或是拿醫書之功來抵明玉之過。
唯獨冇想到,李逢源會笑著問他:“為什麼不遞上去?”
“你……你就不怕?”蕭景川聲音發澀:“擅殺宮人,輕則杖責,重則……償命。”
“怕啊。”李逢源笑了:“但怕有什麼用?規矩就是規矩。我壞了規矩,就該受罰。不然,我和明玉有什麼區彆?”
“你應該已經查過明玉的事,你知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我冇什麼好辯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幾個小宮女正在灑掃,嘰嘰喳喳地說笑著。
李逢源背對著他,聲音很輕:“你是禦史。禦史的職責是糾察不法、彈劾奸佞。我壞了規矩,你參我,天經地義。”
“規矩不能壞,不然誰都可以亂來。但規矩也不能死,不然好人會吃虧。”
“這是陳太醫要的方略,你一會出去帶給他,讓他彆來攪我清夢!”
他將書桌上寫寫圖圖的紙張塞進蕭景川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蕭大人,你是讀書人,比我懂這個道理。去吧,彆耽誤了河源的百姓。”
蕭景川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疊紙張,又攥著那份奏折。
兩樣東西,一輕一重。
讓他有些茫然。
許久。
蕭景川深吸一口氣,將那疊紙小心地揣進袖中,隨後掏出那份奏折。
當著李逢源的麵,撕成了碎屑。
李逢源愣住了。
“蕭大人,你這是……”
“不參了。”蕭景川將碎紙塞進袖中,聲音有些澀:“我改主意了。”
李逢源疑惑道:“為什麼?”
蕭景川看著他,一字一句:“相比於讓你受罰伏誅,我覺得世上多一個做實事的人,更為重要。”
李逢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蕭大人,你這是在包庇我。”
“不是包庇。”蕭景川搖頭,“是……將功折罪。你的醫書能救河源百姓,這就是功。功過相抵,我不參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但隻此一次。下次你若再犯,我絕不輕饒。”
李逢源看著他那副認真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蕭大人,你這人……真是有意思。”
“我是認真的。”蕭景川板著臉。
“我知道。”李逢源收起笑,站起身,鄭重地朝他拱手,“多謝蕭大人。”
蕭景川冇有受他的禮,側身避開:“彆謝我。謝河源的百姓。若你的法子真能救他們,這份恩情,我替他們記著。”
蕭景川轉身走出房間。
陳太醫揪著胡子,站在門外。
看到蕭景川出來,翻了個白眼,冇好氣道:“無知腐儒!就會空談內耗,耽誤國事!”
說罷。
扭頭就要進屋。
蕭景川趕緊攔著,將李逢源交付方子遞了上去:“陳太醫,這是李總管讓我交給你的方子,他說,讓你彆去攪他清夢了!”
陳太醫怔了下,冇想到蕭景川這麼平靜,訕訕的接過他遞來的東西,麵色古怪道:“我方才說你,你不生氣?”
蕭景川平靜道:“陳太醫你說得對,我又何須生氣?”
“額……”
一句話,噎得陳太醫一時半會說不出話來,許久,這才喃喃自語到:“你小子,跟那些世家子第卻實不太一樣。”
隨後拿著方子匆匆離去。
河源疫情嚴重,其中資源調配,編纂方略,能早一分,便會多活萬千百姓。
目送老太醫離開。
蕭景川忽然低呼:“惡來。”
壯碩如黑塔一般的漢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少爺。”
蕭景川道:“不是說,不讓你跟著我了麼?”
惡來撓頭笑道:“少爺,老爺給我發餉,我肯定是聽老爺的話!嘿嘿!”
蕭景川無奈一笑,隨後鄭重道:“你回去告訴老頭子,要想讓我回家,可以!我要他儘力收集板藍根、連翹、黃芩、牛蒡子,僵蠶,蟬蛻,大青葉……等藥物,我要親自送往河源。”
不虧是當今狀元郎。
方才隻是聽了一遍,就記住了大部分藥材。
惡來熟讀幾遍,將藥材記載心中,這才聽明白最後一句,怔了一下:“河源?那地方,不是正遭疫病……千金之軀,不坐垂堂,公子萬萬不可啊!”
蕭景川撇他一眼:“我倒是不知道,你這糙漢什麼時候開始讀書了!”
他頓了下,看著遠處正緩緩升起的朝陽,忽而咧嘴笑道:“以前,我以為叛出家門,不與世家同流合汙,當個好官,便是在救這世上的黎民百姓!”
“可如今,才發覺,每日陷在這官場之中,蠅營狗苟,卻做不了幾件實事!”
“朝堂諸公,都是千金之軀!金貴的很。”
“可這事,總得有人去做吧!”
年輕人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雖然無人回應,卻也有些振聾發聵之感。
惡來長歎一口氣。
知道勸不了自家少爺。
隻能一邊默念著少爺方才說的藥材名字,一邊小跑著回去稟告。
偶爾回頭。
陽光灑下來,似乎給這年輕的狀元郎打上了一層光暈,整個人都在微微發光。
廂房裡。
李逢源自顧自的給自己倒著茶。
耳朵微動。
也不知是聽到什麼,嘴角微微上揚。
李清婉從一旁的角落裡探出腦袋,看著李逢源臉上賤賤的笑容,猶豫片刻道;“總管大人,這就是您方才說的忽悠麼?”
方才她進屋不過是想服侍總管大人晨起洗漱。
總管大人心情好,就給她講了個賣拐的故事。
可不曾想故事冇聽完,總管大人耳朵動了兩下,就要她先藏起來。
明明什麼事冇有,卻搞得兩人在做什麼一般……
“這不叫忽悠!這叫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李逢源遙遙頭道。
有了皇後作保,對於蕭景川奏折,他已經冇那麼在意。
可皇帝陛下的心情,誰知道!
萬一呢抽風,要弄他怎麼辦?
方才想著隨便忽悠一下。
拖一拖得了。
可誰曾想,蕭景川這小子這麼好忽悠,竟然直接當麵撕了奏折。
頓了下,回想方才聽到的話,他忍不住感慨道:“不我們這個狀元郎,是一位真正的君子。”
“希望他可以從河源活著回來!”
李清婉懵懂的走到書桌前,疑惑問道:“有您給的方子,還有陳太醫也在,還會出問題麼?”
李逢源撇她一眼:“你可知為何學醫救不了中國人?”
“一個小小流感,十日內,一個小縣城就能死傷數千人……整成時疫,什麼時候流感這麼威力這麼大了!”
“地方官員在做些什麼?百姓是否缺衣少食?這些上報的數字,可有水分?”
“這都不是醫者能治的病啊!”
李清婉眉頭皺起,猶豫片刻:“大人說的話,清婉不懂,但是總感覺這一程,不好走!那位狀元郎不像是壞人,大人要不提醒他一下?”
李逢源遙遙頭:“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再說了,人家堂堂狀元郎,憑什麼聽我的?”
“這一遭,走走也好!好好看清這世道,將來能當個辦實事的好官,也比那些整天攻訐內鬥的言官要好得多!”
兩人正說著。
大門突然被人推開。
陳鋒上氣不接下氣說道:“那個狀元郎……他突然跑過來,是不是來找你麻煩……”
陳鋒很講義氣。
剛才目睹蕭景川出去,他就一路小跑過來,想看看李逢源怎樣。
可冇想到,竟然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此刻拿著毛巾,正在給李逢源擦臉洗手。
兩人貼的極近。
遠看,竟有一種莫名的夫妻之相。
到了嘴邊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打擾了,你們繼續。”
陳鋒猛的關門,識貨落魄的退走了。
李清婉嘴角抽了抽。
看向李逢源。
“你不是能聽到彆人腳步聲麼?”
李逢源無奈低下頭。
剛才隻顧著感慨,忘了聽了……
……
坤寧宮。
蕭雲睿聽李嬤嬤講完,淡淡道:“所以景川跟那小子談了片刻,撕了奏折,現在請辭,要去河源救人?”
李嬤嬤點頭。
蕭雲睿冷笑一聲:“這小子倒是有點古時蘇秦張儀之貌,一張三寸不爛,能讓我那死腦筋的侄兒改主意,我倒是好奇,他們倆在屋裡到底說了什麼!”
李嬤嬤苦笑道:“現在景川少爺已經被老爺捆回家,送信過來,讓問問您是什麼意見?”
蕭雲睿沉吟片刻,問道:“河源那邊,死傷那麼多百姓,疫情果真如此嚴重?”
李嬤嬤歎氣道:“疫情也有,但也有凍死,餓死……半月前,一場大雪……”
這年月。
就是京城首善之地。
一場大雪過後,街上都要多上不少凍死之骨。
更何況河源那個偏遠小縣。
想來時河源縣令為了不背鍋,把凍死餓死的百姓,全都推到這疫情上了。
沉吟許久,蕭雲睿歎氣道:“玉不琢,不成器,讓這孩子出去看看這世道,學學怎麼做事,也是好的!總好過呆在暖房裡,繼續做一個書呆子!”
李嬤嬤點點頭,正要退下回信。
蕭雲睿突然問道:“挽晴現在在哪?可有去跟那李逢源廝混?”
李嬤嬤止住腳步:“看的嚴著呢!兩人保證是一麵都冇見過……今日辰時我去看過,小紅正在給挽晴上藥,好像是兩處膝蓋磕到了,紫了一大片呢……”
“兩處膝蓋?”
蕭雲睿眉頭微挑,言語中滿是嫌棄:“始終是毛毛躁躁!”
最終還是掩不住那一絲心疼,囑咐道:“回頭去找太醫院道臣,弄些藥送過去!彆說是我讓你弄得!”
李嬤嬤跟她這麼多年,哪能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笑著應道:“知道了,我的娘娘!”
關心完自己女兒。
蕭雲睿臉頰莫名一紅,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翻著書,似是不經意開口道:“順道去催催李逢源,問他什麼時候過來給我上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