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趙府門口就圍了一圈人。

先是早起挑水的百姓看見門口吊著幾個赤膊的漢子,嚇得水桶差點摔了。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傳開,不到半個時辰,趙府大門前的空地上就聚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瞧。

那七個校尉和王麻子被五花大綁,吊在趙府門楣上方的橫梁上。繩子勒進肉裡,勒出一道道紫紅的印子。幾人嘴裡塞著破布,隻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身子在空中晃蕩,像一串掛在屋簷下的臘肉。

王麻子滿臉橫肉漲成了豬肝色,眼睛瞪得銅鈴大,死死盯著門口端坐的那個人。

李逢源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身上裹著厚棉袍,胸口纏著的繃帶還隱隱透著血跡。

手邊放著一張小案,案上一壺熱茶,兩隻茶盞。他捧著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平淡地看著麵前越聚越多的人群。

人群裡有認出王麻子的,小聲嘀咕起來。

"那不是振武營的王麻子嗎?"

"可不是嘛,就是他。上個月我家隔壁老李頭在街上多看了他一眼,被他當街踹斷了兩根肋骨,到現在還下不了床。"

"我聽說他還強搶過城南豆腐西施家的閨女,人家才十四歲啊......"

"不止呢,去年冬天他在醉仙樓喝酒,嫌隔壁桌一個外鄉人說話聲音大,直接把人家從二樓扔下去了,摔斷了腿。"

"還有這種事?"

"振武營的人,誰敢管?"

議論聲越來越大,從竊竊私語變成了七嘴八舌,夾雜著幾聲咬牙切齒的咒罵。

王麻子在空中掙紮了幾下,嗓子裡發出一連串含混的吼聲,像是想辯解什麼,可嘴裡的破布塞得太緊,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人群裡忽然擠進來幾個人,穿著振武營的號衣,腰裡挎著刀,滿臉橫氣。領頭的是個絡腮胡,看見王麻子被吊在門上,臉色一沉,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

"乾什麼!誰讓你們動我們振武營的人!"

絡腮胡伸手就要去扯吊著王麻子的繩子。

"噌——"

一道劍光橫在他麵前。蕭偉從門柱旁邊站出來,右手握著那柄長劍,劍尖微微上挑,正好抵在絡腮胡的咽喉前三寸。

"退後。"蕭偉的聲音平淡。

絡腮胡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他雖然不認識蕭偉,但認得那把劍——那晚上城牆,這把劍至少殺了他二十多個同袍。

"你——"

那人剛開口。

就被一旁的陳鋒打斷。

"想救人,你們幾個,不夠格。"

立在一旁的陳鋒清了清嗓子,叉著腰:"我們總管說了,兵對兵,王對王。你們幾個小兵品級不夠,冇資格跟我們總管說話。喊你們家大統領過來。否則——"

他掃了一眼那幾個臉色鐵青的兵丁,嘴角微微一挑:"誰要是敢動手,彆怪蕭先生手下不留情。"

絡腮胡臉色變換了好幾下,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可他看了蕭偉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把泛著寒光的長劍,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狠話咽了回去。

"你們等著。"絡腮胡丟下一句,扭頭就走。身後的幾個兵丁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圍觀的人群發出哄笑。

沈複禮站在人群外圍,靠在牆根下,腰間纏著紗布,臉色也不太好,可嘴角微微翹著,朝栓子招招手。

"去,給李總管續壺熱水。"他低聲說。

栓子應了一聲,拎著銅壺擠進人群。

日頭越升越高,門口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大。王麻子等人的醜事像是被人在牆上鑿了一個洞,消息嘩嘩地往外湧。

無數苦主彙聚過來,七嘴八舌指著掛在上麵的幾人,痛哭流涕。

其中一個豐滿美豔的婦人跟是當街跪下,說自己丈夫剛去,那王麻子就趁夜色爬進她家牆頭,在丈夫靈前玷汙了她,求青天大老爺做主,殺他償命!

起初李逢源臉色還很平靜。

可這樣的事情,聽多了,望著那幾人的臉色,就帶著掩飾不住的厭惡!

“該死!”

直到日上三竿,遠處才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振武營的人來了。

黑壓壓的騎兵壓著街道兩邊湧來,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光,馬刀出鞘,寒光凜凜。

圍觀的百姓,都忍住心中怯,往後退。

唯有那個美豔寡婦,還跪在門前,哭的我見猶憐。

李逢源看著周烈騎著一匹棗紅馬,麵色陰沉停在趙府大門前十丈處,不等他開口,便冷著臉,搶先開口問道:“周將軍,河源百姓避之不及,你振武營好大的官威!”

周烈臉色一滯,目光掃過吊在門口的王麻子幾人,冷著臉開口:"我冇什麼官威,隻是李總管你吊著我的人,我過來討個說法!?"

李逢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這才抬眼看了周烈一眼:"說法?"

他把茶盞擱在小案上,指了指頭頂的王麻子:"昨夜這些人衝擊趙府,意圖搶奪已經登記造冊、準備呈給陛下的銀兩。周將軍,這個說法怎麼樣?還是說,這幾人,本就是受了你的指使?"

“胡說八道!休要侮辱我家將軍!”

周烈身邊一小兵,忍不住開口嗬斥,甚至想縱馬上前。

周烈揮手攔住,目光在吊著的幾人身上停了一瞬,冷冷開口:"本將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搶奪陛下錢糧!隻是就算他們犯了錯,那也是我振武營的人。前幾日他們也曾隨末將平定河源之亂,流過血、出過力。李總管不看僧麵看佛麵,還望看在周某的麵子上,放他們一馬。"

話音未落,圍觀的百姓裡有人嗤了一聲。

"看他的麵子?他周烈有什麼麵子?"

一個老漢拄著拐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河源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振武營的大統領縮在營裡連頭都不敢冒!若不是京城來的大人,河源早就成了趙家的天下了!他周烈有什麼麵子?"

人群裡響起一片應和聲,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

李逢源咧嘴笑道:"那,百姓的話,你都聽到了?要麵子?你有什麼麵子?"

"河源城亂成這副模樣,城外饑民遍地、城內流民橫行,趙家禍害百姓這麼多年,合歡宗妖人藏在城裡興風作浪,你身為振武營大統領,難辭其咎。"

他頓了頓,冷冷地看著周烈:"回去之後,我定會稟明陛下,你周烈治軍無方、玩忽職守!"

“到時候,你不妨跟陛下討要麵子,你看陛下會不會給你!”

周烈身後的兵丁炸了鍋。

"將軍!跟這閹狗廢什麼話!"

"將軍你一聲令下,我衝進去砍了這小子的腦袋!"

"他說要治將軍的罪!他一個太監,憑什麼!"

"殺了他!殺了他!"

罵聲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對周烈陰奉陽違的兵丁,此刻竟不約而同地站在了他身後,一個個紅著眼、攥著刀,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把李逢源剁成肉醬。

周烈麵色鐵青,勒著馬韁的手微微發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滿臉怒容的兵丁,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抬起手。

"都給我閉嘴!"

一聲厲喝,如同一道驚雷炸開。罵聲戛然而止。

周烈目光從那些兵丁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句:"你們想zao反不成?麵前這位是京城來的欽差,代天子巡視!誰再敢多說一個字,軍法從事!"

那些兵丁被他這一聲嗬斥,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雖然臉上仍有不甘,卻冇有人再敢開口。

周烈轉回頭,看向李逢源。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臺階前,朝李逢源拱了拱手,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巨石:"李總管,末將治軍不嚴,甘願領罰。但這些人,是末將手下的兵。他們犯了錯,末將願意替他們受刑。請李總管放人。"

李逢源盯著他看了片刻,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忽然冷笑一聲:"你?替他們受刑?"

他指了指頭頂的王麻子:"這幾個人,昨夜衝擊欽差駐地、搶奪獻給陛下的銀兩,按律是殺頭的大罪。你一個人,怎麼替?"

周烈沉默。

李逢源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不過,念在周將軍前幾日也出了力的份上,本官也不是不講情麵的人。這樣——"

他放下茶盞,朝旁邊努了努嘴。

蕭偉握著劍,從門柱旁邊走出來,站到臺階中央。斷了的左袖在風中輕輕飄動,右手的長劍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李逢源看著周烈,一字一句:"我這位兄弟,叫蕭偉。京城第一劍客。前幾日在城牆上殺了不少人,也斷了一條胳膊。周將軍若能贏他,我放人。若是贏不了——"

他頓了頓,笑了:"那就彆怪自己本事不行,帶著你的人,滾回營裡去。河源城亂成如今這副模樣,街上地痞流氓清理乾淨了嗎?合歡宗妖人查驗清楚了嗎?還有閒工夫在這兒替人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