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東跨院內,炭火燒得正旺,桌上攤著幾張寫滿了奇怪符號的草紙。
"你看,這個"0"代表冇有,"1"代表一,"2"代表二……"李逢源手裡捏著一截炭條,在紙上畫了幾個圈圈杠杠:"以後記賬,進貨多少、賣了多少、剩下多少,全用這個記,又快又清楚,還不容易出錯。"
林翠微湊得很近,那雙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紙上的符號,嘴裡念念有詞:"零、一、二、三、四……"
她念了幾遍,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師傅,這些符號好生奇怪,可又……好記。"
"那當然。"李逢源咧嘴一笑,"這可是後世……咳,這是我琢磨了好久的法子。"
前些日子,蕭景川他們統計趙府物資,送上來的賬冊,複雜又難懂。
當時李逢源就在想,將後世記賬方式乾坤大挪移過來。
這幾日係統整理出來之後,就開始交給林翠微。
這林翠微悟性也不錯,簡單講解,就能融會貫通。
“那這個根號是什麼意思?”
林翠微指著草紙上的鬼畫符,正要追問。
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了。
趙虎一步跨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急促:"李總管!河源新來的縣令到了!"
李逢源眼皮都冇抬,手裡的炭條還在紙上畫著:"到了就到了唄,你急什麼?"
趙虎喘了口氣,急道:"不是!那縣令正巧碰上楊大媳婦了!楊大媳婦揪著人縣令衣服喊冤,現在縣衙那邊已經開始升堂開審了!"
李逢源手中的炭條頓了一下。
"這麼巧?"他抬起頭,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林翠微的臉也白了,手指捏著紙邊,指節泛白:"師傅……那楊大媳婦定是顛倒黑白,倒打一耙,到時候連累您……"
"彆慌。"李逢源擺了擺手,語氣還算平靜:"這縣令要是真這麼容易被人牽著走,那也是個草包,倒省了麻煩。"
可話雖這麼說,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明顯在盤算著什麼。
他不怕。
可他走了之後,林翠微還得在河源開店做買賣。如果新來的縣令是個古板迂腐、聽風就是雨的性子,以後少不了給林翠微穿小鞋。
正思索間,院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吏打扮的人站在門口,朝著院裡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縣衙傳話,請李總管李逢源過堂問話!"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從院外炸開了——
"放肆!"
蕭景川拎著袍角大步走進來,臉上鐵青,氣得胡子都翹起來:"好大的膽子!李總管代天子巡視河源,欽差身份!他一個七品縣令,有什麼資格傳訊?!"
李逢源拚著一條命,將河源救回來之後,每日窩在趙府,將發糧,發錢這些收攏民心的活全都交給他。
要知道這些錢糧,按道理,都應該登記造冊之後上繳國庫!
可李逢源違規下令發錢發糧,好名聲,都讓他得了,反倒是這個對河源最大的功臣,在河源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到時候回京,說不得還要被陛下責罰!受禦史辱罵!
這樣高風亮節,不要虛名,一心做事的人,豈能被人如此折辱!
之前那些百姓愚昧就算了!你一個新來的縣令,聽信了一些流言蜚語,就要開堂審李總管!
越想越是惱火!
他走到門口,指著那個傳話的小吏,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回去告訴你們縣令!"
"讓他滾過來見李總管!懂不懂規矩?進城不交接、不查驗印信,就敢開堂問案?誰知道他是真是假?河源縣衙之前被人砸爛,還是我帶人人給他修好的!"
那小吏被蕭景川劈頭蓋臉一頓罵,又看見蕭景川身後十來個禁衛已經攥住了刀柄,腿肚子直打哆嗦,後退了兩步,磕磕巴巴道:"這……這……小的隻是奉命傳話……"
"奉命?"蕭景川冷笑一聲,正要再罵。
"好了好了。"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逢源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臉上帶著笑:"蕭大人,彆難為人家。人家新官上任,想給百姓做點事,也是情有可原。"
他頓了頓,看向那個小吏:"你回去告訴你們大人,就說李逢源隨後就到。"
那小吏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扭頭就跑,步子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
蕭景川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扭頭盯著李逢源:"你還真去?"
"去啊。"李逢源笑了笑,"人家都派人來了,不去顯得咱心虛。"
蕭景川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火,最終還是點了頭:"去可以。但這次你得聽我的。"
他轉頭看向趙虎,一字一句:"趙虎,帶上十個人,持刀在縣衙外候著。要是誰敢在堂上滿嘴噴糞汙蔑李總管,給我狠狠地掌嘴!"
趙虎愣了一下:"那……要是有官差攔著?"
"攔著?"蕭景川咬牙,聲音裡帶著一股憋了好幾天的火氣:"縣令攔著也照打!這河源城,整個衙門都是我和李總管保下來的!我蕭景川今天倒要看看,誰敢讓功臣跪著說話!"
"不是整天有人喊"閹狗"麼?"
"今天我就在這兒,讓他們看看,閹狗的做派!"
李逢源扭頭看了一眼林翠微,壓低聲音笑了一下:"你瞧,蕭大人也學會罵"閹狗"了。"
林翠微急得都快哭了!
縣令對她來說就是天一樣大的官:"都什麼時候了,師傅您還有心思說笑!那、那可是縣太爺……"
"縣太爺怎麼了?"李逢源伸手在桌上那遝草紙上又畫了個"0",隨口道:"縣太爺也是人,也得講理……"
他頓了一下,正要繼續說道。
這時,外麵傳來一聲悠長的梆子響——是打更人的梆子,隔著兩條街,隱隱約約。
李逢源的臉色猛地一變,手裡的炭條"啪"地折斷了。
"走走走!趕緊走!"
他動作麻利地把桌上的草紙一收,拎起外袍就要往外走,步子快得像被什麼東西攆著。
林翠微愣了一下,跟上去兩步:"師傅,您方才不是還說、不著急麼?怎麼突然……"
話冇說完,門簾被人掀開了。
李清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走進來,濃鬱的藥味先於她的人影湧進屋裡,濃得人直皺眉頭。
"往哪走?"
李清婉把藥碗往桌上一擱,雙手叉腰:"再急的事也給我擱一擱,先把藥喝了。"
李逢源已經衝到門口的身影硬生生頓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烏黑得發亮的藥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李逢源站在原地,看了看門口敞開的院門,又看了看桌麵上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湯,歎了口氣:"都怪你們耽誤時間……"
李清婉走上前,把藥碗端起來,遞到他嘴邊,語氣平靜卻不容商量:"喝吧。趁熱。涼了更苦。"
李逢源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端過來一仰脖——咕咚咕咚,三口灌完。
整張臉立馬都皺成了一團,五官像是被擰過的抹布。
李清婉接過空碗,滿意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路:"行了,走吧。"
林翠微怔了好一會。
方才民意沸騰,縣官通傳都麵色不變,還有心思開玩笑的師傅,方才竟是被這一碗湯藥嚇得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