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布陣

天剛亮,葉青禾把羊皮卷攤在院中石板上。

韓五和劉大刀一左一右蹲下。

圖紙畫得很細,陷坑、絆索、竹簽陣,按著壕溝和鹿角的位置,層層往外鋪。

韓五盯著看了半晌,點頭。

“東西不複雜,就是費功夫。陷坑得挖一尺深,底麵插竹簽,上頭鋪薄草皮。”

劉大刀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一下,滑向右側。

“這片地土硬,挖坑費事。不如把絆索改在這兒。”他點了點村口外的一處緩坡,“下坡路,馬跑起來收不住腳,一絆就翻。”

葉青禾看著他指的位置,腦子裡過了一遍地形。

“行。”她拍板定音,開始分活。

“韓五帶劉大刀、周大,負責挖坑布索;趙四帶錢二去第三塊地看大豆出苗;阿狗半天練刀,半天幫忙。今天必須弄完。”

十九個人像上了發條的齒輪,迅速轉動起來。

村口外,黃土飛揚。

韓五用那把重新淬火開刃的斷刀削竹簽,手起刀落,竹頭削得尖銳削薄,斜切麵泛著青白的光。

劉大刀帶著周大刨坑,一尺深的坑挖了八個,錯落分布在灌木叢和下坡路段。

阿狗抱著一捆麻繩跑過來,劉大刀接過去,在樹樁上比劃高度。

“離地一尺,專絆馬腿。”

鹿角拒馬之間的空隙,被密密麻麻的竹簽填滿,人踩上去腳廢,馬踩上去蹄廢。

傍晚,日頭西斜。

葉青禾帶著韓五繞著村外走了一圈。

陷坑上鋪了草皮和落葉,邊緣用乾土遮掩,看不出破綻;絆索隱在齊膝深的枯草裡,拉力繃得極緊。

“可以。”葉青禾停住腳步,轉頭看韓五。

“但有個問題,我們自己人夜裡巡邏,彆踩進去。”

韓五想了想。

“畫個圖,標出死路和活路,貼在哨樓和門口,夜裡按圖走。”

葉青禾點頭,轉身回院。

灶房外,趙四正把碾碎的硝石往陶罐裡裝。

葉青禾走過去,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單子。

“止血散還缺一味蒲黃,下次去鎮上,找孫掌櫃;。艾灰讓王嬸去後山拔點艾草,自己燒。”

趙四把單子揣進懷裡,應了聲。

交代完藥材,葉青禾轉身走向村後的田地。

第一塊地的粟米已經全麵灌漿,穗頭沉甸甸的。但葉青禾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她蹲下身,手指插進壟溝的土裡。

乾的。

用力一捏,土塊碎成粉末,順著指縫漏了下去。

連著七八天冇下雨,風裡帶著燥熱,地皮已經開始發白。粟米灌漿期最怕缺水,水跟不上,穗子就是癟的。

“王嬸。”葉青禾站起身,“叫幾個人,挑水。”

王嬸擦了把汗,帶著劉七和幾個流民,拎著木桶往村口的水井走。

一桶接一桶的水倒進地裡,瞬間被乾渴的黃土吸得一乾二淨。

十幾個人輪著挑,肩膀磨出了血印子,半個時辰過去,也隻澆透了半塊地。

葉青禾站在地頭,看著氣喘籲籲的流民。

效率太低了。

從水井到田地,距離不長,但全靠人力,而人要吃飯,流民本就底子虛,這麼耗下去,地冇澆完,人先倒了。

得想彆的法子引水。

正想著,哨樓上突然傳來兩下清脆的敲擊聲。

阿狗探出頭,衝下麵打手勢。

有人來了,兩個。

葉青禾拍掉手上的泥,快步走向村口。韓五和劉大刀已經等在籬笆後頭。

壕溝外,站著兩個男人,瘦得皮包骨頭,衣服爛成了布條。

左邊那個扛著一把斷了半截槍頭的長槍,右邊那個背著一把弓,弓弦是用幾截麻繩死死打結湊合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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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看見半人深的壕溝、削尖的鹿角,還有隱在草叢裡的偽裝,腳步停住了。

“裡麵有人嗎?”扛槍的男人咽了口唾沫,扯著嗓子喊。

“我們是青州出來的!”

劉大刀從籬笆縫裡往外瞅了一眼,壓低聲音對葉青禾說。

“認識。扛槍的叫張鐵柱,背弓的叫孫小滿,都是青州守軍的,不是精銳,但扛過刀。”

葉青禾站定,隔著鹿角看著兩人。

例行三問。

“從哪來?”

張鐵柱愣了一下,老實回答:“青州突圍出來的,在山裡躲了半個月。”

“路上看見什麼了?”

孫小滿搶答:“大部分村子都空了,死人多。我們在山裡碰見鐵掌馬隊的人在搜村子,他們往東邊去了,冇往這邊來。”

鐵掌馬隊往東了。

葉青禾在心裡記下這筆賬,他們早晚會轉向。

“為什麼來這兒?”

張鐵柱抓著斷槍的手緊了緊。

“聽劉大刀說過要往西南走,我們冇找著他,看見這邊有炊煙,就摸過來了。”

路數清晰,動機純粹。

葉青禾轉頭看韓五。

韓五點頭:“有點印象,不是精兵,但能乾活。”

葉青禾收回視線,聲音平穩:“把鹿角搬開。”

張鐵柱和孫小滿眼睛一亮。

“規矩說在前麵。”葉青禾看著兩人走過壕溝。

“乾活聽安排,糧食統一管;要走的隨時走,給帶一天口糧。”

張鐵柱把斷槍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牙齦滲著血絲。

“有飯吃就行。”

——

夜深。

流民們睡死過去,呼嚕聲此起彼伏。

葉青禾坐在廢屋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塊木炭。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她劃了一道線。

三畝地的粟米,按現在的長勢,四十五天後能收六石,預留出明年的種子和過冬的口糧,能擠出兩石去鎮上換鐵器、布匹。

她又劃了一道線。

村裡現在二十一個人。張鐵柱和孫小滿的加入,多出兩張嘴。

每人每天最低消耗,二十一個人,一天就是七升。

四十五天,需要三石多。

地窖裡的存糧,加上剛從黑虎那換回來的,算在一起,剛好。

葉青禾盯著地上那兩個字,手裡的木炭用力一按,在“剛好”外麵畫了個重重的圈。

亂世裡,“剛好”是最致命的數字。

一場蟲災、一次搶劫,甚至一場雨冇下透,這個平衡就會瞬間崩塌。

不能剛好,必須有餘量。

可是餘量從哪來?

葉青禾抬起頭。

夜空澄澈,星子繁密,連一絲雲絮都找不見。

她低下頭,在“剛好”旁邊,用力寫下了一個字。

水。

第一塊地灌漿缺水,第二塊地追肥後急需澆透,第三塊地的大豆苗還冇出土。

如果再不下雨,三畝地全得靠人工澆。

二十一個人,能抽出來挑水的壯勞力不到十個,一天累死累活,最多澆半畝。

三畝地輪一遍,得六天。

六天,粟米的穗子早乾癟了。

葉青禾把木炭扔在腳邊,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望著北麵沉沉的夜色。

鐵掌馬隊在東邊搜村,隨時會回頭。

而這裡有二十一張嘴等著吃飯,還有地裡的莊稼張著口等水。

“得找水啊……”她輕聲吐出一句話,聲音散在乾熱的夜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