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籌碼
葉青禾蹲在剛刨開的淺溝旁,手裡捏著一根削平的竹竿,竹竿兩端用麻繩吊著個破陶碗,碗裡盛著半下水。
她把竹竿橫在溝底,眼睛平視水麵。水麵微晃,穩穩停在陶碗內側劃出的刻度線上。
“往下挖一寸。”葉青禾指了指前方三尺遠的地方。
“坡度不夠,水流不過去。”
趙四拎著鋤頭走過來,抹了把汗,盯著那隻破碗看了半天。
“姑娘,你這法子絕了。不用眼瞅,光看這水晃蕩,就能知道地平不平?哪學的?”
“書上看的。”葉青禾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做了個記號。
“繼續,今天得把這段拐角掏通。”
趙四應了一聲,掄起鋤頭繼續乾活。
就在這時,村子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響。
葉青禾猛地抬頭。
一道紅色的煙柱從哨樓頂上騰空而起,在無風的晴空裡筆直刺向太陽。
是韓五點的狼煙。
“停手。”葉青禾扔了竹竿。
“阿狗,跟我回村。趙四,帶人繼續挖,冇我的話不許回來。”
阿狗丟下土筐,拔腿就跟。兩人順著坡道一路狂奔,風在耳邊刮出呼嘯聲。
離村口還有百十步,葉青禾放慢了腳步,平複呼吸。
壕溝外,停著十幾匹馬。
馬打著響鼻,馬蹄在黃土上不安分地刨著。
這次來的人少,黑虎不在,領頭的是上次那個瘦高個子。
他騎在馬上,手裡提著馬鞭,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新挖的壕溝和削尖的鹿角,嘴角掛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比上次來時,多了幾分從容。
葉青禾走到籬笆後,韓五和劉大刀已經握著刀站在那兒。韓五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
冇有殺氣。
瘦高個子看見葉青禾,馬鞭在鞍橋上敲了敲:“上回說好的,來拿草藥換糧,順便……”
他拖長了音調,目光越過籬笆,往村裡掃了一圈。
“黑虎大哥讓我問一句,你們這兒,有冇有會治傷的?我那邊有幾個兄弟傷了,刀傷,一直好不了,爛得發臭。”
葉青禾盯著他的眼睛。
以換藥之名,其實是來摸底的。
葉青禾麵色不改,聲音隔著鹿角傳出去。
“刀傷不愈,是邪毒入體。我這兒有止血散,能止血拔毒,但不是神仙藥,傷太重,一樣得死。”
瘦高個子眼睛一亮,上半身往前傾了傾:“止血散?有多少?”
“不多。”葉青禾語氣平淡,。
“但我可以配。”
瘦高個子笑了,握緊馬鞭:“行,開個價。要多少糧?”
“我不要糧。”葉青禾看著他。
瘦高個子愣住:“不要糧?那你要什麼?”
“鐵。”
葉青禾吐出一個字,清晰,乾脆。
空氣安靜了一瞬。
劉大刀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韓五握刀的手緊了緊。
亂世裡,糧是命,鐵,是骨頭。
瘦高個子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乾瘦的女人。
“鐵?你要鐵乾什麼?”
“種地,防身。”葉青禾冇躲避他的視線。
“鐵錠、鐵條、廢鐵、斷刀,都行。你們馬隊四處走,總能撿些破銅爛鐵。拿鐵來,我給你們配藥。”
瘦高個子冇立刻搭腔,他盯著葉青禾,似乎在評估這句話的分量。一個流民村子,不要救命的糧,要鐵,這女人想得比他還遠。
片刻後,他扯了一下韁繩:“鐵的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問黑虎大哥。”
“可以。”葉青禾轉身,“阿狗,去灶房拿三包藥。”
阿狗飛快地跑去,不多時便捧著三個黃紙包回來,順著籬笆縫隙遞了出去。
“這三包算樣品,不收東西。”葉青禾說。
“拿回去試。好用,下次帶鐵來談。”
瘦高個子接過去,拆開一包,湊到鼻尖聞了聞,刺鼻的藥味裡夾著艾灰的苦香。
他把紙包重新包嚴實,揣進懷裡。
臨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葉青禾:“你一個小姑娘,怎麼懂這些?”
“活下來的本事,誰都得會一點。”葉青禾語氣平靜。
瘦高個子冇再追問,一撥馬頭:“走!”
十幾騎卷著黃塵,順著來路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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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馬蹄聲聽不見了,韓五才鬆開刀柄,聲音發沉:“他不是來拿草藥的。”
“我知道。”葉青禾看著遠處的煙塵,“來摸底的。”
“那你覺得他們摸到了什麼?”
“他們知道我們有防禦,有藥,有人會治傷。”葉青禾轉過身。
“這些消息,對一個整天刀口舔血的馬隊來說,比糧更有價值。”
韓五眉頭擰成了死結:“他們還會再來。”
“會來。但來的方式變了。”葉青禾看著他。
“如果黑虎覺得,留著我們做買賣比搶了我們劃算,他不僅不會動我們,還會攔著彆人動我們。”
韓五沉默了。
“如果他覺得搶比做買賣省事呢?”
“所以我得讓他覺得,做買賣劃算。不僅是藥,以後還會有彆的。”
——
三天後。
葉青禾站在村後的田埂上。腳下,一條兩尺寬的水渠蜿蜒穿過荒草,連通著西坡的山溪。
“通了!水通了!”
趙四滿身泥水地從坡上跑下來,嗓子都喊啞了。
順著他的喊聲,一股清亮的溪水順著渠道湧了下來。
水流不急,穩穩地漫過土坡,繞過石塊,最終順著挖好的豁口,流進了第一塊地的田壟裡。
乾渴了半個多月的黃土,發出細微的嗞嗞聲,貪婪地吞咽著水流。泥土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變濕。
粟米的葉子在風中微微搖晃,乾癟的葉尖似乎瞬間挺拔了幾分。
周圍爆發出流民們的歡呼聲。
王嬸雙手合十,對著水渠連連作揖;劉七一屁股坐在地頭,抹著眼淚傻笑。
葉青禾蹲下身,伸手接了一把水。
涼的,帶著山溪特有的清甜。
她看著水慢慢浸透整片田地。第一塊地的粟米穗頭已經鼓脹,再有三十多天就能收割;第二塊地的苗高過膝蓋,綠得發黑;第三塊地的大豆也抽出了嫩葉。
視線越過田地,是半人深的壕溝、削尖的鹿角、高聳的哨樓,還有站在哨樓上握著短刀的韓五和阿狗。
葉青禾站起身,手指撚去掌心的水漬,胸口有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在膨脹。
這些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她帶著這群快餓死的人,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一刀一刀拚出來的。
這裡不是暫時落腳的地方,也不是歸她管的流民村。
是她的地,她的人,她的渠,她的糧。
誰想拿走,得先問過她手裡的刀。
天色漸暗,水麵映著最後一絲晚霞,泛著暗紅色的光。
趙四走到葉青禾身邊,臉上的興奮還冇退下去:“姑娘,水渠成了。明天就能澆第二塊地。”
葉青禾點頭:“大家辛苦了,今晚給乾活的加半碗稠粥。”
趙四咧嘴笑了笑,但很快,笑容收斂了。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姑娘,還有件事。我今天去鎮上送蒲黃,聽人說了個信兒。”
葉青禾轉頭看他。
“鐵掌馬隊,把東邊那三個村子,全收了。”
葉青禾眼神一凝:“收了?怎麼收的?殺光了?”
“冇殺。”趙四咽了口唾沫。
“是讓他們交糧換保護。每月交一成糧,馬隊保他們不被彆的亂軍搶。”
葉青禾冇說話。
“那三個村子的人都答應了。”趙四聲音發緊。
“冇法不答應,刀架在脖子上,冇有選擇。”
葉青禾看著北邊黑沉沉的天際。
鐵掌馬隊不隻是一個四處劫掠的馬隊了。他們在建地盤,他們在定規矩。
如果他們把周圍的村子全收了,這個荒村,就會變成一座被鐵掌馬隊包圍的孤島。
“鐵的事。”葉青禾忽然開口,“下次他們來,一定要談成。”
趙四看著她的側臉,心裡猛地一顫。
那不是求人的眼神,也不是恐懼的眼神,那是獵人盯著獵物,籌碼擺上賭桌的眼神。
她要的不是幾塊廢鐵,她要的是讓鐵掌馬隊覺得,她這個人,比那三個村子加起來,都有用。
有用的人,不會被吞掉;有用的地,不會被踐踏。
“明天繼續挖。”葉青禾轉過身,往村裡走去。
“第二塊地的支渠,三天內必須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