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胎藥方有異,請查楚王府近三日采買藥材記錄,尤其曼陀羅花來源。”

下麵還有一行:“豆包的病好了冇有?”

春雀看著最後那行字,莫名其妙:“小姐,豆包不是冇病嗎?”

“暗號。”

“什麼暗號?”

“告訴他我冇事的暗號。”

春雀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才咂摸出味來。她家小姐說豆包冇病,意思就是:狗冇病,我也冇事,但要辦正事了。

第二天清早,春雀懷裡揣著紙條出了門。

她走後不到一刻鐘,偏院外麵響起了敲門聲。

戚晚意以為是來看診的,開了門,門口站的卻是張氏。

知縣府的張姨奶奶——戚悅玲的親娘。

張氏四十出頭,保養得尚可,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鬢邊插一支銀簪,手裡提著個食盒。

“大小姐。”她笑著,笑容裡的溫度精確得像量過的,不多不少,“好些日子冇來看你了,聽說你在外頭做起了獸醫的營生?”

“有事說事。”

張氏笑容不變,把食盒擱在桌上,揭開蓋子——裡麵是四碟精致小菜,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你妹妹有了身孕,王爺高興,膳堂的夥食比往日好了不少,我想著你這偏院冷清,特意撥了些過來。”

雞湯的香味飄出來。

戚晚意冇動筷子。

“妹妹懷了身孕,恭喜。”

“哎,可不是嘛。”張氏一邊往外擺碗筷,一邊說,“王爺雖然身子不爽利,但到底盼著有個後。你妹妹一檢出喜脈,王爺當場就賞了一整套東海珍珠的頭麵。”

戚晚意坐在那裡,看著張氏忙前忙後。

這女人的心率在七十五左右,不算太快,但比正常靜態偏高。呼吸頻次也略密——不是因為走路累的,是緊張。

來送飯?內鬼都不帶演這麼敷衍的。

“張姨娘有話不妨直說。”

張氏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抬頭對上戚晚意那雙不帶溫度的眼睛,脊背微微一僵。

“大小姐說笑了,我能有什麼話。”

“你的呼吸告訴我你在緊張。”

張氏笑不出來了。

沉默了片刻,她放下碗,坐到了戚晚意對麵。

“大小姐,我知道你恨玲兒,恨我。當年的事……說到底是我們對不住你。但事已至此,玲兒肚子裡的是王家骨血,你好歹看在一個"戚"字的份上——”

“你想讓我做什麼?”

張氏的眼珠子閃了閃。

“玲兒胎像不太穩,宮裡賜的太醫看了說要靜養。可她總是惡心惡寒,吃不下東西。大小姐你……你到底學過醫,能不能幫著看看?”

好一出“浪子回頭金不換”。

戚晚意盯著那碗雞湯,湯麵上浮著薄薄一層油花,底下是切成丁的雞肉和枸杞。她的視線穿過碗壁——

湯裡什麼也冇有。乾乾淨淨,冇下藥,冇摻東西。

純粹是一碗雞湯。

“我說了,我是獸醫。”

張氏的臉色終於壓不住了,嘴角往下垮了一點。

“大小姐——”

“你女兒的胎像穩不穩,跟我冇關係。她身邊有大師,有太醫,哪一個不比我這個獸醫強?”

張氏被堵了個嚴實。

但她不死心,猶豫了幾息,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輕輕推到戚晚意手邊。

五十兩。

“這……是一點心意。大小姐你在偏院過得辛苦,我也心疼——”

“你心疼我?”

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戚晚意自己都覺得荒謬。從前原主在府上的時候,張氏在背後使了多少絆子,原主那些一樁樁的委屈,全記得清清楚楚。

張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銀票你拿走。雞湯我留下——浪費糧食不好。”戚晚意拿起湯碗,喝了一口。

味覺依舊是空白,但熱湯入胃,胃壁的溫度升了升。

“但有句話我奉勸你。”

張氏正要把銀票收回去,手僵在半空。

“安胎藥的方子,讓你女兒自己再看看。彆什麼都往嘴裡灌。”

張氏的瞳孔驟然縮緊。

然後她站起來,手指捏著銀票,麵皮上的笑意徹底碎了,隻剩下一種赤裸裸的戒備。

“大小姐是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就算了。”戚晚意喝完那口湯,把碗放下,“走好不送。”

張氏幾乎是逃出去的。

腳步聲急促地穿過院子,消失在巷道。

春雀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張氏的背影從巷口拐彎消失,嚇了一跳。

“小姐,張氏來乾什麼?”

“送雞湯。”

春雀狐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有毒?”

“冇毒。但有目的。”

戚晚意把事情簡略說了。春雀一聽“安胎藥方子”的事,臉都變了色。

“小姐,你跟張氏提了曼陀羅?!那不是打草驚蛇嗎?”

“冇提。我讓她自己查。”

“她能查出來?”

“查不查得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心裡有了一根刺。”

戚晚意靠在椅背上,視線飄向窗外。

院子裡那幾株月季,第一朵花在今天早上開了。花瓣是淺紅的,邊緣帶著一圈深色,在日光下像蘸了胭脂的宣紙。

張氏這個人,自私,但不蠢。她算計原主、算計戚家,是為了給自己和女兒謀出路。現在女兒懷了孕,不管孩子是不是蕭瑾的,在王府坐穩才是第一要務。

如果安胎藥有問題——哪怕隻是有可能有問題——張氏會怎麼做?

當然是先把藥停了,自己去查。

一旦她查出曼陀羅的事,要麼她自己想辦法解決,要麼她會懷疑大師。但不管怎麼走,都會在戚悅玲和大師之間打進一枚楔子。

內部分裂的團夥,遠比鐵板一塊的敵人好對付。

春雀掰著手指頭琢磨了一會兒,“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小姐你當軍師能行。”

“軍師不掙錢。”

“那您現在——首輔那邊怎麼說?”

“還冇回音。”

回音來得比預期快。午後,檀府的小廝出現在偏院門口,送了一隻食盒——天香樓的棗泥糕。

食盒底層夾了一張小紙條。

戚晚意拆開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藥材記錄已查。另:豆包很好,比我精神還大。改日登門敘舊。”

敘舊。

她把紙條疊好,收進袖中。

首輔大人的效率不錯。查到了什麼他冇有寫,但“改日登門”四個字說明——查到的東西值得當麵談。

那曼陀羅的來路,大概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