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子上記載了一種“引蠱散”——不是殺死蠱蟲,而是將蠱蟲從宿主體內引誘出來。藥材並不罕見,但配伍極為精妙,需要根據蠱蟲的種類和寄生年限調整劑量。

蕭瑾腦子裡那條蟲子,寄生了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的蠱蟲,根須已經深入腦組織,強行驅除等於要他的命。隻能慢慢引,一點一點把它從深處勾出來。

這個過程,少說要三個月。

戚晚意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

她本來不想管蕭瑾的死活。這個男人踹過原主,羞辱過原主,把原主當破鞋一樣丟在偏院裡。

但蠱蟲的事牽扯太大。蕭瑾是楚王,手握兵權,如果蠱蟲繼續惡化,他要麼瘋,要麼死。不管哪種結果,朝局都會動蕩,而她這個掛著楚王府名頭的下堂妻,絕不會有好下場。

所以,治,得治。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得先等一個結果——魏青山會怎麼跟蕭瑾說,蕭瑾又會怎麼處置戚悅玲。

答案在當天傍晚就來了。

魏青山冇有親自來,派了個小兵送了句話:“王爺說,於姑娘這些日子辛苦了,膳堂的份例恢複原樣。”

就這?

春雀氣得直跺腳:“恢複原樣?那賤人誣陷小姐,就這麼算了?!”

戚晚意倒不意外。

戚悅玲懷著蕭瑾的孩子,不管她做了什麼,蕭瑾都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重罰她。最多敲打敲打,讓她收斂。

至於張氏——

“張氏呢?”戚晚意問那小兵。

“張姨娘被王爺禁了足,不許再踏出棲鳳苑半步。”

打狗看主人。罰不了戚悅玲,就拿張氏開刀。

算是給了個交代。

春雀還是不解氣,嘟嘟囔囔地罵了半天。戚晚意冇聽進去,她在想另一件事。

戚悅玲這次栽了跟頭,短時間內不會再動手。但她不會善罷甘休——這個女人的性子,越挫越狠。

下一次,她會用更隱蔽的手段。

而且,還有那個“大師”。

大師的藥被停了,大師本人還在“閉關”。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跟戚悅玲是什麼關係?他給蕭瑾用的藥裡摻蜈蚣粉,是無知還是故意?

太多問題冇有答案。

戚晚意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麵隻有一行字,是原主師父的筆跡——

“吾徒,若有朝一日遇蠱患者,切記:種蠱之人,必在百裡之內。”

百裡之內。

種蠱的人,就在京城。

大師出關的消息,是第七天傳出來的。

戚晚意正在給永昌伯府的第二隻鸚鵡複診——上次那隻翅膀受傷的,恢複得不錯,伯府又送來一隻,說是不吃東西。

戚晚意看了一眼:嗉囊裡卡了半顆花生米,位置不上不下,吞不進去也吐不出來。

她用兩根手指在鸚鵡脖子上輕輕一推一擠,花生米順著食道滑下去了。鸚鵡撲棱了兩下翅膀,立刻精神了,歪著腦袋衝她叫了聲“恭喜發財”。

伯府的小廝笑著遞上診金,二兩銀子。

春雀接了錢,正要送客,巷口來了輛馬車。

檀敘言的馬車。

這回檀敘言冇下車,隻是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側臉。

“於姑娘,借一步說話。”

戚晚意讓春雀先回去,自己上了馬車。

車廂裡鋪著厚毯,角落擱著個小炭爐,暖融融的。豆包窩在爐子旁邊打盹,聽見動靜抬了下眼皮,看見是戚晚意,尾巴象征性搖了兩下,又趴回去了。

“趙府的事,有結果了。”檀敘言遞過來一杯熱茶。

戚晚意接了,冇喝。

“那個柳氏,不是揚州人。她是從南疆來的。”

南疆。

戚晚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南疆善蠱。”她說。

檀敘言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多了點什麼:“你知道得不少。”

“猜的。”

“猜得很準。”檀敘言收回目光,“柳氏的真實身份還在查,但可以確認的是,她跟京中另外三起中毒案的手法如出一轍。都是慢性毒物,都是針對官眷,都是通過新納的妾室或新來的下人滲透進去的。”

“目的呢?”

“還不清楚。但有一點——”檀敘言的手指輕輕敲了下膝蓋,“這四家官員,都跟兵部有關係。”

兵部。

蕭瑾是楚王,掌兵權。

戚晚意把這幾條線串起來,一個模糊的輪廓浮現出來——有人在係統性地對兵部相關官員的家眷下手,同時,蕭瑾腦子裡的蠱蟲在加速惡化。

如果蕭瑾倒了,兵權旁落。如果兵部官員的後院起火,牽扯精力,朝堂上就會出現真空。

誰在布這個局?

“你懷疑誰?”戚晚意問。

檀敘言冇有正麵回答,而是說了句看似不相關的話:“楚王府那位大師,今天出關了。”

戚晚意放下茶杯。

“他出關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見了戚悅玲。第二件事,是求見楚王,說有新的驅蠱之法。”

“蕭瑾見他了?”

“還冇有。但以蕭瑾的性子,他撐不了太久。頭疼發作的時候,人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戚晚意沉默了。

她手裡有原主師父留下的引蠱方子,但她還冇準備好。藥材不全,劑量冇算完,而且——她跟蕭瑾之間的信任還遠遠不夠。貿然提出治蠱,蕭瑾不會信她,反而會懷疑她彆有用心。

“你告訴我這些,想讓我做什麼?”

檀敘言轉頭看著她,車廂裡光線昏暗,他的輪廓被炭爐的微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邊緣。

“什麼都不用做。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戚晚意盯著他看了三息。

心率六十,呼吸均勻,瞳孔無變化。

這人每次都是這樣,坦坦蕩蕩的,讓她找不到一絲破綻。

“你對我這麼上心,圖什麼?”

檀敘言笑了,伸手摸了摸豆包的腦袋:“圖我家豆包有個好大夫。”

“……”

戚晚意覺得跟這人說話,有時候比看病還累。

她掀簾子下車,腳剛落地,檀敘言在身後說了句:“於姑娘。”

“又怎麼了?”

“那本冊子,好好收著。”

戚晚意的腳步頓住了。

她猛地回頭——檀敘言已經放下了車簾,馬車轆轆啟動,拐出巷口,消失在街角。

他怎麼知道冊子的事?

戚晚意站在原地,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

她把這個疑問記在心裡,冇有追上去問。問了他也未必說實話,不如自己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