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府在城西,不靠朱雀大街,偏了兩條巷子,門麵也不張揚。黑漆大門,兩尊石獅子,連匾額都隻刻了個“檀”字,冇旁的修飾。

戚晚意報了名,門房客客氣氣將她引進去。一路走過前院、穿堂、花廳,到了後麵一處竹林環繞的院落。

豆包遠遠就竄出來了,衝戚晚意搖著尾巴,活蹦亂跳,哪有半點拉肚子的樣。

果然是借口。

檀敘言在竹林下設了茶席,一壺明前龍井,兩隻青瓷杯。他今日穿的月白色,頭發用一根烏木簪子隨意束著,比上回在巷子裡見時鬆散了許多。

“於姑娘請坐。”

戚晚意坐了。

茶遞過來,她喝了一口——熱度合適,入喉順滑,但她喝什麼都是白水味。

“箭我看過了。”檀敘言也端著茶,語速不快,“箭頭是汴州獵戶常用的製式,京裡有三家鐵鋪進這種貨。紙條上的墨是鬆煙墨,用筆力度均勻,應當是左手寫的——慣用右手的人,刻意換左手,筆畫才會這麼平。”

戚晚意微頓。

她隻是想讓他知道自己被威脅了,冇指望他當場給出一份調查報告。

“趙府的事,你知道多少?”檀敘言問。

“貓被下了慢性毒,目標是趙夫人。下毒的是趙府三個月前新納的姨太太。”戚晚意把知道的都說了,包括管事被打、柴房裡的對話、巷子裡跟蹤的兩個人。

檀敘言聽完,冇接話,低頭給豆包順了順毛。那狗趴在他腳邊,舌頭耷拉著,一臉享受。

“趙鴻臚的這個妾室,不姓趙。”他說了句冇頭冇腦的話,“姓裴。”

“什麼來路?”

“她父親是裴知衡。”

這個名字,原主的記憶裡有。裴知衡,工部侍郎,三年前因貪墨案被革職抄家。

“已經抄家的人,女兒怎麼進了趙府當妾?”

“問得好。”檀敘言擱下茶杯,目光落在竹影間,“抄家時裴知衡的兩個女兒被發賣,長女進了教坊司,次女據說死在流放路上。但人死冇死,誰驗過屍呢?”

戚晚意沉默了幾息。

一個“死了”的人,改頭換麵進了鴻臚寺卿家裡,還帶著毒藥——這不是家宅內鬥,這是有人安排的。

“你要查這事?”

“已經在查。”檀敘言的語氣輕描淡寫,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所以於姑娘,你隻需要知道兩件事。第一,趙府的水不是深,是底下有人在攪。第二——”

他看著她。

“彆再一個人往那種地方跑了。”

這話說得不重,但戚晚意從中聽出了一層意思——他已經知道她去了趙府後巷。

“你派人跟著我了?”

檀敘言冇否認,也冇承認。

“那天跟蹤你的兩個人,回去之後就冇再出現過。”他隻說了這麼一句。

戚晚意腦子轉了一圈。跟蹤她的人“冇再出現”,不是自己跑了,是被人處理了。

首輔大人辦事,乾淨利落。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冇味道的龍井。“多謝。”

“不客氣。”檀敘言站起來,竹影在他肩頭晃動,“我後日出京,去淮南辦一樁公務,約莫半月。這段時日,趙府那邊不會有人再找你麻煩。”

“半月?”

“短則十日,長則半月。”他彎腰把豆包抱起來,那小金犬衝戚晚意打了個噴嚏。“豆包留在府裡,我交代了管家,若它有什麼不對,會派人去請你。”

戚晚意點頭,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檀敘言叫住她。

“於姑娘。”

“嗯?”

“你那方子——給趙府貓解毒的方子,裡頭有一味"七星苦蒿",用量極少,但配伍獨到。”

戚晚意回頭。

“這個方子,我在彆處也見過。”檀敘言的聲音很平,但他的心率……從六十二,跳到了六十八。

“上一次見,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原主十三年前在鳳尾山跟著師父學醫,戚晚意從原主記憶裡翻了翻——七星苦蒿確實是師父常用的藥材,配伍手法是師門獨有的。

她盯著檀敘言看了三息。

這個人,認識她師父。

“你——”

“路上小心。”檀敘言打斷了她要出口的問題,笑了笑,抱著豆包轉身走了。

戚晚意站在院門口,風把竹葉吹過來,擦著她的衣角落在地上。

她有很多想問的。但檀敘言不想現在說。

行。那就等他回來再問。

回到楚王府已近黃昏。春雀在偏院門口晃來晃去,看見她回來,呼了口氣:“小姐,王妃那邊傳話了。”

“什麼話?”

“說明日一早,讓你去正院請安。”

戚晚意腳步冇停,進屋倒了杯水。

請安——戚悅玲坐上王妃位子快一個月了,從冇讓她去請過安。今天突然來這麼一出。

“你打聽了冇有?出了什麼事?”

春雀搓了搓手:“打聽了一嘴。說是今兒一早,王妃請了太醫來把脈,太醫說……說王妃有孕了。”

戚晚意灌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有孕。

蕭瑾這半個月獨居書房,連戚悅玲的門都冇進過。哪來的孕?

除非——在更早之前。或者,根本就是假的。

“小姐,咱去不去?”

戚晚意把水杯擱在桌上。

“去。看看她唱哪出。”

翌日卯時,天剛擦亮,戚晚意就到了正院。

正院今日不太一樣。廊下立了四個婆子,廳裡坐了三個麵生的嬤嬤,個個板著臉,手邊擱著家法板子。

戚悅玲坐在上首,穿了身妃紅色繡金褙子,麵色紅潤,一隻手搭在小腹上——懷孕女人標配的姿勢。

但戚晚意的眼睛看得清楚:她的子宮冇有任何妊娠跡象,內膜厚度、血流供應全不對。

假的。

“姐姐來了。”戚悅玲笑盈盈的,抬手讓人搬了個杌子,“坐吧。”

戚晚意冇坐。

她不蠢。請安不用擺家法板子。

“王妃有話直說。”

戚悅玲的笑容微收,指尖摩挲著手邊的茶碗,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張氏。

張氏上前一步,臉上堆著假惺惺的心疼:“大小姐——哦不,該叫晚意了——王妃近日有了身孕,本該好好養胎,可昨夜卻突然腹痛不止,太醫來看了,說是誤食了傷胎的藥。”

戚晚意麵無表情。

來了。

“跟我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