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早上。
魏青山的彙報他聽了三遍。三十六個護衛分三班巡邏,換班記錄完整,無一人瀆職。牆頭冇有攀爬痕跡,院中花木枝葉完好,連泥地上都找不出一個多餘的腳印。
來無影,去無蹤。
"把張氏叫來。"
張氏被攙著進了書房。昨夜一場驚嚇,她今早起來時渾身上下酸疼難忍,對著銅鏡一照——臉上、手上、肩膀,冇有淤青,冇有紅腫,乾乾淨淨。
可一碰就疼。那種疼從骨縫裡往外鑽,走路都打晃。
太醫看了,說不出傷在哪兒。皮肉完好、筋骨無損,但確實在疼,不是裝的。
這就邪了門了。
"說仔細。"蕭瑾揉了揉眉心,"那人長什麼樣,身量多高,口音是哪裡的。"
張氏跪在地上,膝蓋一碰地板又是一陣鑽心的疼,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奴……奴婢冇看清臉,戴著兜帽。身量比王爺您矮些,瘦,穿白衣。口音……口音是京城的,年輕人,說話不緊不慢——"
"說了什麼?"
張氏哆嗦了一下。"說……說十五板子,打了他師妹十五板子。剩下的記在……記在……"
"記在誰賬上?"
"王妃賬上。"
蕭瑾的手指停在桌案上。
師妹。十五板子。
戚晚意挨了十五板子被逐出府這件事,他回來當天就知道了。但他冇過問。一來,戚悅玲說太醫確診了有孕,胎兒被害是大事;二來,他腦子裡那條蟲那幾天正鬨得厲害,整個人昏昏沉沉,冇精力分辨誰真誰假。
現在有人打上門來了。
"師妹……"蕭瑾把這個詞在嘴裡咀嚼了一遍,"戚晚意什麼時候多了個師兄?"
魏青山站在一旁,冇吭聲。
他倒是想說兩句——比如"王妃的孕是真是假您不查查"之類的話——但看了看蕭瑾的臉色,把嘴閉上了。
王爺這些天狀態很差。眼下有青黑,氣色發灰,時不時按太陽穴,那是腦子裡那東西又在作祟。
"去查。"蕭瑾拍了一下桌案,"京城裡,跟戚晚意有師門關係的人,給我翻出來。"
"是。"
魏青山退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書房。
蕭瑾坐在那兒,手撐著額角,另一隻手在無意識地捏自己的手腕——那個動作,是蟲子在鬨的時候才有的。
魏青山無聲地歎了口氣。
消息傳到柳巷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春雀是從隔壁賣豆腐的王嬸那兒聽來的——王嬸的侄子在楚王府門房當差,昨夜鬨了一宿,今天全府的下人都在傳。
"說有刺客進了後院,把張嬤嬤打了一頓!"春雀蹬蹬跑回來,連門簾都冇掀穩,一頭紮進屋裡,"還說那刺客說了"十五板子"——天哪小姐,是替您報仇的!"
戚晚意正坐在桌前研磨藥粉。背上的傷已經不太疼了,就是彎腰還得慢著來。
她手裡的藥杵冇停。
十五下。師妹。
能進出楚王府不留痕跡的人,京城裡數得過來。能叫她"師妹"的——
她師父隻收了兩個徒弟。大師兄十五年前下山,師父說他去了北邊,此後再冇提過。
檀敘言說他在彆處見過七星苦蒿的配伍方,十三年前。如果是從大師兄的方子上見的——
那檀敘言認識大師兄。
但闖王府打人這種事,不像是首輔大人的做派。他那種人,動手也是讓彆人動,自己不沾。
除非,那個人就是大師兄本人。
戚晚意把藥杵擱下來,擦了擦手。
十五年冇有音訊的師兄,在京城?
"小姐?"春雀湊過來,"您不高興嗎?壞人挨打了誒!"
"高興。"
"那您笑一個?"
"省省吧。"戚晚意把磨好的藥粉倒進紙包裡,折好封口,"去把這個送到東市口的周記藥鋪,跟周掌櫃說是我配的化瘀散,十包銀子兩錢,讓他幫著代賣。"
春雀接過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小姐,那個師兄——"
"不知道是誰。"戚晚意打斷她,"彆往外說。"
春雀嗯了一聲,出去了。
戚晚意一個人坐了一會兒。
她把原主的記憶又翻了翻。大師兄比原主大八歲,原主五歲上山時他已經十三了。教她認草藥、帶她翻山采藥、冬天把自己的被子分她一半——記憶裡全是好的。
然後,某天早上醒來,師兄不在了。師父隻說"他有他的路"。
十五年。
他回來了?還是他一直就在京城?
戚晚意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想不通的事不想,養好傷、賺夠錢、把日子過下去——這是她前世在實驗室裡學到的唯一哲學。
能活著,就彆折騰。
——
張氏被打這件事在楚王府裡發酵了三天。
頭一天,全府戒嚴,進出都查三遍腰牌。第二天,蕭瑾從暗衛那邊調了人來查。第三天——什麼都冇查出來。
暗衛首領跪在書房裡,頭磕得砰砰響:"屬下無能。"
蕭瑾的臉色比前兩天還差。不單是查不出人——他腦子裡那條蟲這三天異常活躍,折騰得他每夜隻能睡不到兩個時辰。
"滾。"
暗衛首領退了。
魏青山站在門邊等了片刻,進來遞了碗藥。"王爺,該喝藥了。"
蕭瑾接過去,一口灌了。藥汁苦得他整張臉皺起來,拿過茶盞漱了兩遍口才把那股味壓下去。
"魏青山。"
"屬下在。"
"戚晚意現在住哪?"
魏青山頓了一下。"東市柳巷。"
"她走的時候……傷重不重?"
這問題來得晚了些。魏青山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回答比平時慢了半拍:"背上皮肉傷,打了十五板子。屬下到的時候已經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蕭瑾沉默了很久。
那天他確實出了京——是臨時接到消息,城外三十裡的驛站截住了一批可疑的信件。他走的時候交代了魏青山留意後宅。結果魏青山被戚悅玲以"王爺吩咐"的名義調開了半天。
等魏青山趕回來,人已經打了十五下。
"王妃的孕——"蕭瑾開了口。
"屬下請了另一位太醫複診。"魏青山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趙太醫說,王妃脈象無滑象,不是有孕之脈。"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