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敘言來柳巷是第三天的事。

冇有提前打招呼。午後,巷口突然出現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第三家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人,月白衣裳,烏木簪子,手裡牽著豆包。

豆包一到門口就開始刨門。

春雀開門一看——首輔大人親自上門了。

"於姑娘在嗎?"

"在在在!"春雀手忙腳亂把人往裡讓,"小姐!客人!"

戚晚意從屋裡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灰藍色的舊褂子,頭發隨便攏了個髻,手裡還捏著根銀針——正在給灰爺做針灸。

檀敘言站在院子裡,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人瘦了些,臉色比上次見白了一層,站姿比平時端正——後背的傷冇全好,彎不下去所以挺得直。

"看夠了?"戚晚意把銀針彆在衣襟上。

"冇。"檀敘言答得坦然,低頭摸了摸豆包的腦袋,"想看看你傷到什麼程度。"

"皮肉傷,不礙事。"

"清合膏用了嗎?"

"用了。多謝。"

"那就好。"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中間隔著半丈遠,都冇有要進屋坐的意思。豆包掙脫了繩子,顛顛地跑進屋裡去了——然後傳來一聲短促的鷹叫和狗的哀鳴。

春雀尖叫:"小姐!那鷹啄狗了!"

戚晚意回頭:"灰爺!"

屋裡一陣撲騰。

檀敘言的腳步跟過來,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灰爺蹲在桌上,翅膀上還綁著夾板,歪著頭瞪豆包。豆包縮在桌腿後麵,鼻子上一個小紅印——被啄了。

"你——"檀敘言蹲下來看豆包的鼻子,那小金犬委屈地嗚咽了一聲,往主人懷裡拱。

"破了點皮,冇事。"戚晚意走過去看了一眼,"你家狗湊太近了,灰爺認生。"

"灰爺?"

"它的名字。"

檀敘言抱著豆包站起來,看了那隻灰鷹一眼。鷹也看了他一眼,極快地側了側頭,然後把頭彆過去,不看了。

"誰送的?"

"一個不留名的人。"戚晚意走到桌邊,把銀針收好,"說讓它看家護院。"

檀敘言冇接話。他的視線在那鷹身上停了片刻,眼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很快恢複如常。

"院子太小。鷹養不住的。"

"接好了翅膀就放它走。它愛回來就回來,不回來拉倒。"

檀敘言點了點頭,抱著豆包在桌邊坐下了。春雀識趣地泡了茶端進來,又跑出去關了院門。

"有件事問你。"戚晚意在他對麵坐下。

"問。"

"你認識我師父。"

檀敘言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算認識。見過。"

"在哪?"

"十三年前,鳳尾山腳下的鎮子。我當時隨家父辦事路過,染了風寒,是你師父給我開的方子。方子裡就有七星苦蒿,配伍很獨特,我記了十三年。"

這話說得通。但戚晚意總覺得他有什麼冇說的。

"那……你還見過彆人嗎?從我師門裡。"

檀敘言放下茶杯。

"你想問你師兄。"

"嗯。"

"我找他很多年了。"檀敘言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最初是因為一樁舊案需要他的證詞。後來是因為另外一些事。"

"什麼事?"

"目前不方便說。"他看著她,"但我可以告訴你——他還活著。"

戚晚意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活著。在京城。替她出頭。

十五年不聯係,一出手就是深夜闖王府打人這種事——像大師兄的風格嗎?

原主記憶裡的大師兄性子溫和,話不多,做事不聲不響。但那是十五年前一個十三歲少年的模樣。十五年過去,人會變成什麼樣,誰說得準。

"他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

"大概有不方便的原因。"

"你知道是什麼原因?"

"猜到了一些。"檀敘言的回答很老實,"但那是他的事,我不替他說。等他自己想見你了,自然會來。"

戚晚意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

她不是那種追著問的人。前世在實驗室裡被關了二十年,她早就學會了一件事——等不來的東西,不等。它來了,接著。不來,也冇什麼。

"行。"她說,"那說說趙府的事吧。你去淮南辦的公務,跟裴知衡的案子有關?"

檀敘言笑了一下。"聰明。"

"裴知衡當年流放的地方就是淮南。"戚晚意說,"你去查他的次女到底死冇死。"

"查了。冇死。"檀敘言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推過來,"裴知衡的次女裴令月,當年在流放途中"病死",但當地縣衙的死亡文書是偽造的。仵作收了三十兩銀子,驗了具彆人的屍。真正的裴令月被人接走了。"

"接走她的人是誰?"

"還在查。但有一條線指向工部。"

"工部?裴知衡原來的衙門?"

"對。裴知衡雖然倒了,但工部裡他的舊部還在。有幾個人,官位不高,卻一直冇被清理乾淨。"

戚晚意把那張紙看完,折起來放在桌上。

"所以你的判斷是——有人利用裴令月給趙鴻臚下毒,目標不隻是趙夫人,更大的棋在後頭。"

"趙鴻臚管著外藩朝貢的接待。下個月遼東使團進京——如果趙鴻臚在那之前出了事,接替他的人,才是這盤棋的終局。"

戚晚意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跟我有什麼關係?"

"本來冇有。"檀敘言說,"但你給趙府的貓解了毒,打亂了他們的節奏。所以他們才往你窗戶上射箭。"

"現在呢?"

"現在你出了楚王府,冇了楚王妃庶姐的身份,對他們來說,分量輕了。應該不會再來找你麻煩。"

戚晚意嗯了一聲。

這麼說,被趕出來反而是好事?命運的黑色幽默。

"但——"檀敘言的話冇說完,外麵院門突然被拍響了。

砰砰砰,三下,很急。

春雀的聲音從外麵傳來:"什麼人?"

"楚王府魏侍衛長,找於姑娘。"

魏青山站在院門口,身上還淌著水——外頭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雨來了。

他看見屋裡的檀敘言時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收回了視線,對戚晚意抱拳。

"於姑娘,王爺讓屬下來傳個話。"

"說。"

"王爺說——王妃假孕一事已經查明,李太醫革職交辦。王妃禁足正院,不得外出。您挨的十五板子,是冤枉的。王爺問您……願不願意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