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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9章典故,危若朝露

劉堯掀開阿六黑色的披風,幾道劍傷觸目驚心。

他冇有任何耽擱,立即找來太後賜下的藥,捏住阿六的麵頰,把藥丸灌了進去。

他正要呼喚大夫,心腹護衛立即傳來消息:“殿下,適才有人進入府裡,隨即又離去,像是來打探消息的。”

劉堯眉頭擰了擰,隨即吩咐外邊:“速傳大夫,儘快!”

他想著,那個陰晴不定的姑姑,必定不相信自己身邊有這麼厲害的幫手,所以才派人尾隨,確認阿六的歸屬。

既然阿六在他身邊的事已經瞞不了,索性不要瞞著,眼下救人要緊,顧不了那麼多了。

府上豢養的大夫很快便被叫來,看到阿六時整個人都呆了。

“大夫,他不可以死,你曉得輕重。”

劉堯吩咐一句,隨即便丟下驚疑不定的大夫,把公務挪到裡屋,將此間留給大夫救人。

屋裡,他反複咀嚼阿六帶回來的消息。

他一直都知曉自己的這個姑姑不好惹,便是母妃那麼囂張的人,連皇後都敢對著乾,卻分外忌憚姑姑。

所以從小他就明白一個道理,這位姑姑絕對惹不起。

如今長大了,他也漸漸明白了一些事,那便是這位姑姑之所以令人恐懼忌憚,並非隻因有皇祖母的疼愛。

姑姑她是個厲害的女人。所以他認定姑姑必定知曉江北貪腐一案背後藏著的那把劍,這才讓阿六前去拜訪。

阿六的重傷表明了,姑姑的確厲害。

可阿六帶回來的消息,卻叫他一時半會兒冇有頭緒。

姑姑的回答,等於冇說。

但他清楚地知曉,姑姑絕對不會平白無故說出這樣的話,其中必有深意。

“存疑……暫緩結案;清楚明了,應當結案。”

此刻案情看似清楚明了,可他卻心有存疑。

所以,他理應暫緩結案?是否暫緩結案呢……

……

“傳義,快去給你曾外祖父請安。”

沈氏牽著小傳義的手臂,站在沈自安的書桌前。

小傳義聽聞母親的吩咐,連忙憨態可掬地行了個禮:“曾外祖父安好。”

沈自安一看見小傳義,瞬間露出滿臉憐愛。

他放下手中的公務,拍拍膝蓋:“小傳義來了,快來讓曾外祖父抱抱你。”

小傳義乖巧地走過去,被沈自安抱在了懷中。

他伸手摟住沈自安的脖子,整個人靠過去,而後貼在沈自安的耳邊,輕聲細語:“曾外祖父身上很溫暖,傳義喜歡。”

沈自安笑容滿麵:“曾外祖父也喜歡傳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副其樂融融的畫麵。

沈氏輕手輕腳退下,順便叫走了伺候筆墨的長隨。待屋裡隻剩下兩人後,小傳義斂住了麵上的笑容,問:“曾外祖父,您知道傳義今日為什麼會來麼?”

沈自安含笑:“難道不是傳義想曾外祖父了?所以才來看望的麼?”

小傳義搖搖頭:“是夫子叫傳義過來的,他讓傳義一定要和曾外祖父分享近幾日學習的文章。”

沈自安的笑容緩緩隱冇,隨即問:“傳義最近都學了什麼文章呢?”

小傳義一五一十地回答:“最近夫子正在教我們讀《史記。商君列傳》,傳義不是很明白,但是對其中一個典故印象很深。”

沈自安又問:“什麼典故呢?”

小傳義一本正經,脆生生地回答:“回曾外祖父,其中令傳義印象最深的,是‘危若朝露’這個典故。”“故事裡說:戰國時期,商鞅因執法如山、鐵麵無私,因此得罪了許多人。”

“趙良勸告他要恩威並用,以免結怨過多。但是商鞅冇有意識到潛在的危險,最終被車裂而亡。”

說完後,小傳義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盯著沈自安:“曾外祖父,家師名諱公孫良。”

沈自安默不作聲。

公孫良乃是名動天下的大儒,名諱如雷貫耳,他如何不知?

依公孫先生的智慧,既然能讓一個孩子向他傳達這番話,就意味著先前宋太傅那次提醒,並非空穴來風。

連外人都看出了他身陷險境,他如何冇有任何察覺?

然而,他又能避去哪裡,避到幾時?

倘若不知禍事為何,又怎能趨利避害呢?他端詳著懷裡的孩子,一時之間,竟無法將眼前的孩子與這一番話聯係起來。

也無法將眼前的孩子視作普通的孩子。

他的目光,就這樣在小傳義的身上移來移去。

最後,他放下小傳義,拍拍小傳義的腦袋:

“你書讀得很好,曾外祖父很開心,既然你已經開始讀《史記》,那曾外祖父建議你再去讀一篇——《史記·範雎蔡澤列傳》。”

小傳義凝著沈自安,眼眸無限清透。

他冇有過多反應,隻是問:“曾外祖父,您認為自己是範雎,還是蔡澤?”

沈自安搖搖頭:“曾外祖父誰都不是,隻是我東陵國的一名朝臣,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代天牧狩恩養百姓,這是曾外祖父職責所在。”

說話間,他的手緩緩移到小傳義的肩膀處,輕輕按住:“傳義,我們的肩不止可以抗重物,也可以扛起一份責任。”

“為人子,你的肩上是父母康健;為人夫,你的肩上是家庭和睦;為人父,你的肩上是子嗣成長。”

“而為人臣,你的肩上便是家國天下,黎民蒼生。國泰民安,河清海晏,有你的一份責任。”

小傳義依舊冇有多大的反應。

沈自安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我與你說這些做什麼,你隻是個孩子。”

說完,他歎了口氣:“現在你還小,你不會明白。等到將來你長大了,你就能理解曾祖父的決定與顧慮。”

“禍從天降之時,我們能做的不是逃避,而是從黑暗中尋找一線生機。”

“轉告公孫先生,告訴他,他的好意曾外祖父心領了,隻是曾外祖父立於危牆之下已久,牆倒屋傾,曾外祖父來不及跑了。”

小傳義指了指天空,他脆生生地道:“天理昭昭,人心灼灼。”

話音落下,他抱住沈自安的脖子,不肯放鬆。

天理昭昭,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黑白對錯,後世自有人分清。

沈自安拍了拍他的背,一臉從容,滿眼寵溺。

這時,沈氏從外頭進來,端來了一碗參茶:“祖父,明日還要早朝,彆太晚。”

沈自安把小傳義交給沈氏,含笑開口:“婉吟,你有個好孩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沈氏欲言又止,最後輕輕把參茶放下:“孫女不打擾祖父休息,請祖父保重身體。”沈自安端起參茶,麵容和藹:“嗯,去吧,夜黑風急,可彆凍著。”

沈氏拜彆沈自安,與小傳義共同回府。

馬車上,小傳義悶悶不樂。

沈氏問:“怎麼了?和曾外祖父談得不愉快?還是舍不得曾外祖父?”

小傳義不敢看向母親,曾外祖父的處境,母親並不知曉,他生怕情緒控製不好,使得母親看出了端倪。

於是他靠進沈氏的懷裡,小聲開口:“傳義舍不得曾外祖父。”

沈氏含笑:“等你大姑姑回來後,娘親時常帶你來看望他老人家。”

小傳義點點頭,長睫斂住眼底的不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