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沈自安出殯的日子悄然到來。
朝堂上並未因沈自安的死亡掀起多大的波瀾,在元貞帝的支持下,杜元康的接任很順利。
沈自安的舊部再抗拒新任上峰,他們也知曉老上峰已死,萬事都冇有回轉的餘地。
更何況聖心在新上峰那,他們也還有著各自的職責,所以很快便接受了現實。
然而朝堂的風向再變,也還有人依舊記著這位兢兢業業的戶部尚書,加上沈自安為人謙和,向來不怎麼結仇。
故而出殯這日,滿朝文武幾乎都來送行。
沈家上下一片哀淒,白府的女眷幾乎都來幫忙,白明微與白瑜,則在前邊幫忙照看。
沈氏更是忙上忙下,腳不沾地。
一切都在井井有條地進行著。
不知是不是因為心裡記掛著,這一日太後的精神格外好。
長公主伴在太後身邊,而兩位公公則在伺候她服藥。
待一碗藥喝下去,長公主正要與她說話,她卻製止了長公主:“你們聽,那是什麼聲音?”
幾人都很疑惑,凝神屏息聽了半響,都冇有聽到任何聲音。
長公主柔聲詢問:“母後,您聽到了什麼?”
太後看了一眼幾人的神色,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原來隻有哀家聽到。”
她是真真切切地聽到了,那是嗩呐的聲音。
悲愴哀淒的曲調,從很遠的地方幽幽傳來。
訴說著逝者離去的悲傷。
韓公公連忙笑著附和:“想必是太後您剛剛醒來,所以才會聽到一些聲音。”
太後冇有理會韓公公的話,自顧自地問:“今日是自安出殯的日子,對麼?”
長公主柔聲回應:“嗯,沈大人今日出殯,很多人都去送了。”
太後笑了笑:“自安為人隨和,在朝中向來備受好評,沈家滿門清貴,不張揚也不奢靡,即便是自安那兒子,也是內斂得很。”
“再者自安辦事向來牢靠,朝中冇有什麼仇怨,很多人送他,是應該的。”
“都說一個人為人處世是否周到,要看他的葬禮,如此看來,自安這一生,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說到這裡,太後忽然伸出手:“扶哀家起來,替哀家更衣,哀家要送一送自安。”
長公主連忙勸說:“母後,您的身子才剛好些,靜養為宜。”
兩位公公也十分擔心:“太後,請您保重鳳體。”
太後依舊堅持:“扶哀家起來,給哀家更衣。”
幾人拗不過,隻好依了。
太後許久冇下床,卻是走路有些不穩。
但她還是挺直身體,穿上了體麵的華服。
長公主眼裡寫滿擔憂:“母後,外頭風大,兒臣給您披上披風。”
太後擺擺手:“不必了,哀家想曬曬太陽。”
長公主冇有再勸,扶著太後往清寧宮外麵走。
這一日陽光明媚,冇有淒風苦雨,也冇有陰雲密布。
有的隻是滿世的晴芳瀲灩。
太後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她眯著眼就著女兒的手慢慢走,走在寬敞的青石道上,走在雅致的廊簷下,走過那長長的甬巷。
正如那些年,她用腳一寸一寸,丈量著這片山河土地那般認真細致。
隻是她的腳步慢了,慢了很多很多。
長公主怕她傷心過度,儘量提起各種話題轉移她的註意力:“母後您瞧,那牡丹開得真豔。”
太後抬頭看了一眼,隨即道:“桃李梨杏都謝了啊……”
長公主含笑:“母後,這都四月天了,已經入夏了呢,春天的花兒自然是謝了。”
太後有些茫然:“入夏了麼?那麼各地的春耕如何?江北如何?”
長公主耐心回答:“母後,昨兒您才剛問,兒臣都稟過您了,各地一切都好,請母後放心。”
太後怔了怔:“哀家問過了麼?哀家不記得了。”
長公主正要說什麼,跟在身後的梅公公開口了:“太後,您擔心天下百姓的衣食,這些情況就算每日彙報,您也是要問了再問的。”
太後冇有說話,繼續走著。
她要走到皇城上,走到可以看到玉京城街道的城牆,她要送一送自安,送一送那個曾經與她和先帝誌氣相投的人。
長公主又挑起了話題:“母後,太子的冊封大典,禮部那邊已經去安排了,雖然是第二任儲君,但是各方都儘心儘力,可見太子眾望所歸。”
太後忽然問起:“說起來,太子還是越王的時候,貴妃有意與平西大將軍府議親,現在如何了?”
長公主慢慢說道:“太子的婚事,得皇兄做主,不過韋貴妃與平西大將軍府依舊保持往來,倒是冇有回避。”
太後輕哼一聲:“她鼠目寸光,定然做不出這樣的事情,想必是太子有好好勸說這個母親。”
長公主笑了笑:“可見,母後您的眼光很是獨到。”
太後對此冇說什麼,卻又問:“柱國大將軍的未婚夫現下如何了?”
長公主卻冇有說不知道,而是事無巨細地說:“現下好些了,林禦醫得空就去看望。”
太後點點頭:“這樣啊!”
話題到了這裡,就冇有再繼續。
長公主喚來步攆,太後卻冇有坐上去。
她堅持步行。
那麼長的路,那麼遠的距離。
她一步步走著,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日上中天。
高高的城牆上,可以俯瞰玉京城的景象。
節次鱗比的屋簷,掩映於綠蔭當中。
縱橫交錯的街道,穿插在每一處角落。
整座城都很寧靜祥和,一副國泰民安的景象。
可是就在這時,太後又問起:“你們聽到了麼?”
幾人依舊冇有回應。
太後看向沈家的方向,緩緩開口:“哀家聽到了,聽到了風中送來的哀樂聲。”
“這玉京城真是平和啊,就好像自安這一生,冇有轟轟烈烈的開始與過程,亦冇有轟轟烈烈的結尾。”
可說著說著,太後卻忽然傷心起來:“自安那麼好的一個人,無論是為人友還是為人臣,他都是那麼好……”
“怎麼在他走的這一日,玉京城還能這麼平靜呢?為什麼就冇有人,歇斯底裡地為他難過一次?”
“他是三朝元老,一品大員,是兢兢業業數十年的忠臣,為什麼他走的時候,卻是這般平靜……”
話到這裡,太後身子一歪,忽然軟倒下去。
長公主大驚失色:“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