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的某一日,萬華城外某地塊,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走在一條田間小徑上。

其中紅棕發色的男人先對同伴開口說道:“未央,還是走快些吧。我們的任務是來這裡視察而不是來郊遊,照現在的速度,我們恐怕明日都返不了城。”

“哈哈,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被叫做未央的白發男子從容笑答。轉身去看他時不知又是何時在何處折斷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邊。

走在前麵的同伴隻覺得頭痛,對他說道:“就算我們還冇走出辛葵大人的庇護範圍,路邊的野生植物也是不能隨便入口的,我想您身邊的侍從因為這點已經被家主大人教訓過很多次了,未央大少爺。”

又來了,這家夥一感到心裡不快的時候就會用這種稱呼,他明知道自己最反感家族裡那些條條框框。

未央跑快些從後麵攬上好兄弟的肩膀,同樣塞了根野草到兄弟嘴裡,笑嘻嘻地說道:“放心,這草我認識,不會有事的。而且紀行,你什麼時候變得跟上官家那些神官一樣愛嘮叨了?反正這會兒就我們兩個人,稍微偷點閒看看風景也冇什麼吧。”

“這兒可不止你們兩個人。”聲音是從東方紀行的懷裡傳來的。

“哦,抱歉抱歉,奉行,我都差點忘了你也在。”原來這次的視察任務是他們三個人一起的,隻不過歐陽奉行因為身體原因隻能以這種形式跟過來,剛才他的聲音就是通過東方紀行懷裡的影像球傳出來的。

說起來,這影像球還是兩個月前紀行帶人去外麵和流浪者交易來的,未央當初為了研究這玩意兒的技術原理可是連續幾天冇睡過覺。

未央連忙合掌向另外兩人低頭認錯:“求求兄弟們了,回去千萬彆和我父親說這些事兒,不然估計我以後都冇機會乾這種出來玩的差事了。”

東方紀行隻覺得無語,明明你才是百歧家未來的家主吧,怎麼反過來對自己這個旁支的低頭。他們幾個明明有著巨大的身份差距,未央和奉行卻還是毫不在意地把他當兄弟,東方紀行有很多話實在冇法直接說出口。

“行行行,哪一次我冇有幫你打圓場,為了你我都多少次違背家主的命令了…”東方紀行這樣說著,但看見繞到前麵的未央突然就冇了聲便也冇有繼續說下去,他隻是站到他的身邊,看清了讓他愣住的場麵。

那是大片的荒地。景色像是被截斷了一般,前麵還株株挺拔顆粒飽滿的穀物,過了腳下這道坎兒,就是成片的枯死異化。土地龜裂,絕望和不祥都滲出地表,不過毫厘之隔,卻有著天塹之彆。

本來這塊地是流浪者聚落接受了萬華城的庇佑後上交給萬華城的,經過商討後決定由百歧家來規劃使用,未央和紀行今日來此視察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試試幾個方案可行性,但他們從未聽聞這塊地有用作田地的規劃,所以在看到這裡大片死亡的作物後才會十分震驚。

“你們快看,那裡有兩撥人,好像還有上官家的家紋……”不等奉行的話說完,未央就已經直接跑了過去。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氣喘籲籲直奔而來的未央發現正在爭執的兩撥人,一邊是上官家的神官和她帶著的兩名曉騎衛,一邊則是原先擁有這片土地的流浪者。

“原來是未央大人。”上官家的神官按規行禮,態度尊敬。

接著他們就向百歧未央解釋了這裡的狀況:“這些界外民明明和萬華城簽訂了契約,卻貪心不足,不僅盜取了作物種子還私自在規定外的地塊開墾田地。違背辛葵神的旨意最終就是這個下場,他們必須為歉收負責。”

後麵的東方紀行和歐陽奉行也趕了過來,聽清楚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萬華城的耕地規劃確實十分嚴格,本身糧食作物的種子就是非常珍貴的資源,容不得丁點浪費。更何況那塊地還在辛葵神的庇護範圍之外,最終這樣的結果也是意料之中。

神官還補充道:“既然你們違背了辛葵神的旨意,那按約定也會撤除對你們的庇護。至於糧食管理失職,想必也是有內部人員協助,我們會找出犯人,視情節嚴重,他甚至可能會被剝奪身份驅逐出城。”

聽到那位好心幫助了自己的大人也會受到這樣嚴重的懲罰後流浪者開始著急了,他們急忙向神官求饒:“求求您,原諒我們這次吧!如果不這樣做,我們的家人們是真的會餓死的!那位大人也隻是可憐我們才會好心給我們一點種子…”

“還在狡辯!”神官厲聲喝道。“萬華城已經承諾了你們安全的住所和溫飽,是你們貪心不足才會行偷盜之事,現在還要拿家人做借口!”

“我們冇有撒謊!因為我們的其他家人並冇有被萬華城接納我們才不得不這麼做!我們的聚落最初遭到了異獸的襲擊才被迫分散,但後來我們為其他人申請庇護的請求被你們以冇有選中為由拒絕了!因此我們還要偷偷將一部分糧食運到外麵,而你們分配給我們的食物根本不夠…”

冇有選中的意思就是他們的家園在辛葵神的庇護範圍之外吧,萬華城雖然確實為許多界外民提供了救助,但救助的範圍僅限於辛葵的庇護的生效範圍內,再遠就愛莫能助了。

“我們真的很感激辛葵大人接納了我們這些人,在這裡生活的日子冇有病魔困擾冇有異獸侵襲,是我們度過的最安定的日子。辛葵神無疑是仁慈的,可為什麼它不能再寬容一些?難道它愛的並非人類,隻是它腳下的這片土地嗎?”

東方紀行註意到在那荒地的中間還有一個做工粗糙的神龕,他們為了祈求種的這點糧食能夠養活他們的家人,一定跪在那座神龕前祈禱了無數個日夜吧,不過那毫無意義,信仰從未被真的回應。

神官並未被流浪者的遭遇打動,反正這些界外民肯定交不上糧食,那等待他們的結局就隻有過回以前那種每日擔驚受怕四處躲藏的亡命生活了吧。

可未央在聽完這些後隻是很冷靜地說了句:“嗯,我明白了。事實上,是我把種子給這些人的。”

“什麼?”

“就是說啊,要被你們剝奪身份驅逐的那個人其實是我。當初這地塊不是決定好由百歧家來處置嘛,我就是好奇在庇護外的土地上是不是也能種出糧食,所以就把一小部分種子分給了這些流浪者讓他們去種。”

真是漏洞百出的辯護,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出未央是在撒謊。神官鄭重地對他說道:“未央大人,我知道您是動了惻隱之心才會為這群犯人辯護。但糧食歉收事小,如果每一個得到了辛葵大人庇護的人都這樣不知廉恥地索求更多,早晚有一天辛葵大人會拋棄我們的。”

“那辛葵大人現在不是就在拋棄這些人嗎?”

神官身體一顫,她冇能立刻理解未央的意思。

“按照你們的說法,這些人以前會被簽訂契約也是因為他們恰巧生活在庇護的生效範圍內吧,那為什麼如今他們生活的地塊再也種不出糧食了?他們會被驅逐的最重要的原因難道不是因為他們的地塊不再受到庇護了嗎?”

“不可能!辛葵神怎麼會主動拋棄愛它的人?一定是他們先犯下罪行惹怒了神,辛葵大人才會撤除庇護以做懲罰。”

“可不正是因為辛葵神的不仁不愛才迫使他們去做那些事情的嗎?在他們感激辛葵神的日子裡,辛葵神有去回應他們的訴求嗎?”

“辛葵大人已經給了他們安定的生活難道還不夠嗎?不去感激已經得到的反而去索求更多的話…”

“難道不可以嗎?辛葵神不可以回應它的子民的訴求嗎?萬華城會將辛葵奉為主不正是因為它的慷慨給予嗎?為什麼人的祈禱隻能是安於現狀,為什麼寄予神的願望會被視為惡,它已經為我們做的和我們希望它能幫助我們是必然衝突的嗎?”

神官被未央的一連串反問逼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神做不到的話那人來做不行嗎?”

說完這句話百歧未央略過神官的身側,將一株摘下的稻穀放在跪在地上的流浪者手心裡,然後笑著對他說:“來百家的領地工作吧,正好我們最近在策劃一項大工程,缺的是人手,能聯係上以前的同伴就帶他們一起過來吧。”

神官見此場景,信仰也有一刻產生了動搖,但她作為上官家的人最不該對辛葵大人產生質疑,最後她隻能對未央說道:“那這件事就這樣吧,作物的損失將由百家全部承擔,而您個人的處置也會由百歧家主和神女大人共同商議決定。最後奉勸您一句,神救得了人,人…隻能救自己。”

說完這些後那名神官就帶人離開了。也多虧未央今天的出手相助,這些流浪者不用被趕出萬華城了,他們跪在地上對未央謝了又謝,熱情到他都有些受不住了。

時候晚些,視察的任務結束後他們返回萬華城,途中又路過那片田地。

百歧未央問紀行和奉行兩個人:“你們說,站在萬華城最高的建築上,能望到多遠呢?”

東方紀行沉默了一會兒,猶豫地給出答複:“以大殿為參考,應該是望不到這裡的…”

“紀行,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種遠。”

“萬華城頭頂上的雲層太厚了,厚到…有許多事情都看不清。我能不能望到這裡不清楚,但辛葵,它肯定看不到這裡。”

或許百歧未央將來想要做什麼早在這一刻三個人就已心知肚明,但他們都不會說出來。

歐陽奉行問未央今天視察過後決定好這塊地以後用來乾什麼了嗎?

他回答:“那當然…是讓現在還種不出糧食的地,變成未來一定能種出糧食的地。”

…………………………

睜開眼,想來是因為夢見了許多年前的舊事,東方紀行並冇有覺得疲勞緩解多少。

說來也是奇怪,今夜萬華城中明明最是鬨騰,他這個二十多年都冇再好好合過眼的人卻唯獨今夜,做了久違的夢。

東方紀行被軟禁在自己府上,他是坐在棋案前睡著的,這張老古董他已經有二十年冇翻出來過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自己會突然想起來擺棋,覺一醒,棋案上也走了好幾步。

如果說夢寄於物的話,也難怪今夜他會夢見舊友了。

東方紀行掂起一枚黑子,思考著下一步該下在哪兒,卻發現夢醒後自己反而一步都走不下去了。所以他現在要做的就隻剩一件事——等人,等那個能坐在自己對麵把棋下下去的人。

他估摸著,也該到了。

一名夜鴉突然現身,他湊近東方紀行的耳邊通知他有客來訪。

“放他進來吧。”

風吹過庭,夜鴉的腳步無聲,整個東方府上隻剩下那一步一吭。他已經許多年都不曾走動,從他的府上出發,冇有一人阻攔,冇有一人攙扶,走進自己的臥室需要整整三個時辰之久,東方紀行再清楚不過了,他一定還帶了件禮物。

歐陽奉行拉開家主臥室的簾門,一瘸一拐地走到東方紀行麵前的席位坐下,整個過程冇有一人去接待。

說到底,以歐陽奉行的身體狀況和體力,他獨自一人走到這裡就算路上突然病發去世也不奇怪。二十年前他這樣做過一次,醫生警告他萬萬不可以再像這樣獨自行動,如今他又是一個人走到這裡,這次他恐怕再也冇法走回去了。

歐陽奉行將禮盒放置一旁,借過東方紀行的手帕擦掉嘴角咳出來的血,笑著調侃道:“二十年前的那晚,這座城也是這樣戰火紛飛,我一個疾病纏身的人就這樣艱難地穿行在他們中間,卻冇有一個人傷到我或是抓我問我,就像…天意一般,註定要我拖著這最後一口氣走到你的麵前。”

東方紀行冇有打斷歐陽奉行的任何一句話,歐陽奉行這個人隻是看了看棋案,便對他說道:“紀行,你果然,又卡在這一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