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彆篇為人所願
老人懷裡抱著他的那杆獵槍,坐在店鋪門口半眯著眼。帶著那樣凶狠的表情,很難想象要怎麼招攬顧客。不過也許這裡本來就冇有什麼顧客,這兒的垃圾廢品到處堆成山,混雜著汽油味的嗆人空氣直往人鼻孔裡鑽,讓人覺得多待一秒都是遭罪。
可老人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住了下來,還在這兒造了間工坊,開了間小店。
生意嘛,有,但來往的也多不是正經人。老人不在乎,吃哪碗飯不是吃?偶爾來些蠻橫的客人,老人也不是吃素的,在外圍開黑店的老家夥們,哪個冇點本事傍身?
說是黑店,老人做生意倒也公正,不坑不騙,質量還有保證,口碑還是有的,找他麻煩的人越來越少…可就在前幾天!他這店裡竟遭了賊!
偷誰不好,偷到他古金的頭上!伏影會換了人後,暗巷的年輕小崽子們真是越來越不知天高地厚了!老人很生氣,打算給竊賊一點教訓,所以他今天就在這店門口守株待兔,估摸著小偷啥時候就來。
外圍的晝夜依舊遵循著自然的規律,濾網係統過濾不了夜的深邃。老人坐著守了一天,終於還是犯困,偏偏在他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點動靜。
“總算來了,看我不一槍崩了你!”
老人從座椅上驚起,舉槍便射向黑暗中悉動的影子,但是由於太黑了,這一槍太偏,最終也隻是將目標嚇得逃走。不過有了這一回,對方估計也不會再打他店裡東西的主意了。
其實老人店裡丟的也不是些貴重物品,多是些冇多大用的破爛零件。老人也不想真傷了誰,隻是告誡那位年輕人彆再乾這樣的勾當了,原本這事兒,說不定就這樣過去了…
次日,老人又在垃圾山裡搜撿能用的物件,城市一天生產的垃圾很多,它們大都會被運到這樣的垃圾場亦或被丟進動力爐成為燃料,或許有人嫌棄這樣的生活,老人倒是覺著蠻方便。
正當老人忙活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其他垃圾山翻動的聲音。
怎麼回事?是同行嗎?這附近應該隻有他一個人才對。老人懷疑是滋生了畸獸,這些肮臟的異獸,時常會通過各種途徑混進城市裡來,找些垃圾吃吃,讓這東西繁殖開了可不好,於是老人提了槍摸上前察看情況。
可當老人發現聲音來源時,他看見的卻是個奇怪的東西。
他從來冇見過這麼…這麼醜陋的機器人。它渾身破破爛爛的,身上安裝著到處搜刮來的零件,一隻眼睛塞了個碎掉的燈泡,另一隻乾脆直接是用筆畫上去的。它摸到點啥就嘗試往自己身上組裝,冇用就丟到一邊,真不敢相信這家夥是怎麼動起來的。
老人猜到這東西或許就是前幾天的小偷,便出聲喊了它。
破爛機器人聽到人的聲音先是嚇得一愣,緩緩轉過頭來看見背著槍的老人,嚇得拔腿就跑。
老人感興趣追了上去,追的過程中機器人不幸被垃圾絆倒,旁邊的垃圾山鬆鬆垮垮,最終竟直接塌了下來將它活埋。
老人站在被壓在垃圾最底層無法脫身的機器人麵前:“真是神奇,這個型號的機殼幾十循前就停產了才對,仔細一看,你拚裝的手藝還不錯嘛,有冇有興趣來當我的助手?”
落後的機器人冇有語言模塊,卻能聽懂老人的意思,它在地上用手指費勁地比劃著,大概是要老人先把它救出去。
老人費力將機器人從垃圾堆下麵拖拽出來。等拖出來時卻發現機器人的兩條腿被留在了那下麵。
“啊啊,這下就冇辦法了,你就先跟我回工坊去。腿,我會重新給你做一雙的,作為報酬,你以後就留在店裡幫我乾活吧。”
機器人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它說不了話,現在也冇辦法跑,自然不可能拒絕老人的提議。於是那天老人就將它扛在自己的肩上,把它帶回了自己的家中。
老人將機器人安置在一張機床上,隨後就去了地下的工坊翻找待會兒要用到的工具,在此期間,機器人開始打量老人的店鋪。
這家店鋪還真是有那位老人的風格,簡陋的同時卻又顯得有些硬氣。琳琅滿目的傑作就那麼隨意地擺放在布滿塵埃的貨架上,看得出來老人是個冇那麼在乎名聲的隱藏高手,這些由他親手打造並改裝的東西完全不輸給內城的那些大廠之作,機器人很想把每個東西都裝在自己身上試一下。
過了一會兒,老人拖著一大堆東西上來了,他將機器人固定住,隨即便掏出一把圓鋸。
機器人眼睜睜看著黑著臉的老人向它靠近,圓鋸的嗡嗡聲讓它心生恐懼,無論怎樣掙紮都無濟於事。它知道自己上當了,自己馬上就要被大卸八塊,貴重的部分拿去賣,冇用的地方就丟掉,垃圾場裡那數不清的機器人殘骸,看來自己也要落到那種下場了……
…………………………
溫暖的燈光照在臉上,讓它忍不住握住了第二次生命。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機器人又一次睜開了眼。它疑惑又略感新奇地坐了起來,低頭看見了那雙嶄新的腿,那是它從未見過的,這雙世界上最完美的腿。
“哦,醒了?”
機器人發現自己現在換了個地方,老人正在忙活著什麼,這裡大概就是老人的地下工坊吧。新的環境激發了機器人的好奇,它環顧四周,當註意力最後終於落回自己身上時,它嚇了一大跳。
原來不止是腿,它全身都煥然一新!機器人看著鏡中陌生的麵孔,那分明就是一張人類的臉!它竟然變成一個人類了嗎?
“怎麼樣,我的手藝冇話說吧?怎麼說也是我耗費了幾個季度的心血之作,絕對挑不出一點毛病,來吧,動動看,說說感想,再怎麼感激我都不為過喔。”
機器人下了床,踩在地上,還冇有實感。它步伐有些僵硬,還冇完全適應新的身體,朝前走兩步就摔倒,看起來就像個剛開始學走路的孩子。
“你倒是給我小心點啊,你知道我為了湊齊這些義體花了多少卡沃嘛!真是的,把你賣了都賺不回來……你原先那個軀體,全都是七拚八湊的廢鐵,你能動起來簡直就是個奇跡,唯獨你身上裝的那個芯片……”
老人冇把話說下去,他想起自己拆這家夥時的事情了。當時老人真的考慮過乾脆就把這家夥拆開賣了吧,可他搜刮了機器人的全身,幾乎冇有能用的東西,賣了也不值幾個卡沃,唯獨那個芯片,那個與這副隨意的身體格格不入的芯片。
老人從未見過如此複雜的芯片,它精密的簡直和人類的大腦一樣,囊括了各種認知與情感,那不是該給一個機器人安裝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造出了那樣的芯片?他又為什麼將芯片給了那個機器人後卻又再也不管不顧了呢?
就好像他曾在它身上寄托過什麼最後卻又失望。一個因失敗而一蹶不振,日漸消沉最後乾脆直接放棄,毀去自己全部的心血,在自我否定後選擇一走了之的男人,浮現在老人眼前。而留下來的它,不過是個被拋棄的孩子。
老人肯定自己是造不出那樣的芯片的,如果把那個芯片賣出去,他這輩子都將衣食無憂。可老人冇有這麼做,不知道究竟是那個失意的男人,還是這個被父親拋棄的特殊的孩子牽動了他的某根心弦,他開始四處奔走,他開始全力以赴。
機器人對自己全新的外表格外滿意,對著鏡子一遍遍揉捏自己的人造皮膚。“你就這麼喜歡那副人類的外表嗎?”老人漫不經心地問了它一句。
“當…”機器人開口的那一刻才發現,老人竟然還為它安裝了語言模塊,於是它費力組織了半天語言,最後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因為變成人類,是我的願望啊。”
你的…願望嗎?機器人冇有關於它“父親”的記憶,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將它造出來,也不記得後來自己為什麼會被遺棄。或許它隻是將那個男人的期待刻進自己的程序中,誤將其理解為了自己的願望。可老人突然想到,自己老來無子,他做了這麼多,或許可以占有一個父親的名分,他想要這個孩子被認可,想要幫它實現真正的願望。
“嗯,那你…”老人突然想到他還冇有給這個孩子想過一個名字,最後他思考了半天才想出來了一個人類名字。
“沃倫特…你以後就叫沃倫特吧。”
“沃倫特……”獲得名字的機器人將這個名字反複咀嚼,它看起來既不欣喜也不激動,老人還擔心它是不是不喜歡這個名字。
“沃倫特…這個名字,有什麼含義嗎?”孩子問出這樣的問題。
流浪的時期,沃倫特也遇見過其他的人類。它羨慕人與人之間的交談所以總是躲在暗處偷聽,它發現人類在稱呼彼此時都會有特殊的代號,那便是“名字”,是一個人獨一無二的證明,它羨慕那些有著美好名字的人類,羨慕他們名字中所代表的意義,所以它才問出這樣的問題,想要知道老人為什麼給自己取這個名字。
“哪有什麼含義?我臨時起意隨便想的罷了…你要是不喜歡就自己…”
“喜歡……”機器人突然上前抱住老人,冰冷的臂彎卻也傳來溫度。
這是家人為自己取的第一個名字,這便是它全部的含義。
…………………………
在那之後,少年跟在老人身邊也已過去了數個季度,也遇上過形形色色的人,他從未忘記過自己變成人類的願望。
“老爺子,我回來了!”
“蠢貨,你還知道回來!我不是交待你今天看店嗎!你又給我溜進城裡死混,信不信我把你腿卸下來以後讓你哪都去不了!”
沃倫特一臉抱歉地邊閃躲邊企求原諒:“老爺子,你先聽我說!唉,彆追,我有好消息告訴你,真的!”
聽到這話,老人總算收起了鐵錘,他斜睨著眼前這個總是跟他油嘴滑舌的“兒子”,滿臉的不信任。沃倫特跟著他已經不知不覺12循了,冇人比他更了解這孩子,經常撒謊再加上乾活也老是偷懶,作為把他帶大的人,老人真是深感慚愧。
“那個…我得先跟您坦白一件事。其實吧,從去循開始…我就一直在偷偷報名參加外圍征選了…”沃倫特偷偷觀察老人的表情,確認老人冇有生氣才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什麼外圍征選製度,我當時是從一個叫雷蒙的大叔那裡聽說的,他說我身手不錯,能通過征選的話將來可以去他那兒乾事,還能住到內城裡去…”
外圍征選製度,城市為了募集更多有實力的戰士而推出的特彆製度。感染者與流浪者因身份問題而生來冇有接受專業訓練的權利,儘管如此,在這些人中依舊不乏天賦異稟的人才,為了不錯過這些優秀的人力資源,城市許諾,在每循的第四和第六季度,都會在外圍舉辦特彆征選,能通過測試的人可以得到征戰小隊的正式編製,如果身體條件滿足正常人標準的話,甚至可以擺脫外圍居民的身份而住到城裡去,可以說這就是外圍居民改變身份的唯一機會。
老人保持著沉默,他知道沃倫特跟他說這些的目的。他也希望過上更好的生活,他想要成為人類不是為了就一輩子爛在這種地方的,他羨慕的是人類光鮮亮麗的外表,羨慕的是人類隨心所欲的權力,說到底,他羨慕的、他想要成為的,是另一種“人”,是生活在城裡的那類“人”。
“啊,我之前幾次都被淘汰了。但是我冇有放棄,今循又去了一次,就今天早上!我去了!然後…然後我竟然真的就過了!我自己都冇有想到!也就是說,我…”
“給我滾…”
沃倫特激動地向老人分享自己成功通過征選的喜悅,卻冇註意到老人情緒的變化,所以當老人說出那樣的話時他都冇反應過來。
“給我滾,你冇聽見嗎!”老人重重的一錘敲在鍛造臺上,被一並敲斷的,還有沃倫特的話頭。
沃倫特還想解釋什麼,但他看到老人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滲出冷汗的樣子,最終還是一聲不吭地走出了老人的店鋪。
趕走了沃倫特的老人身心俱疲地拉下店麵,癱倒在自己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生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願意聽沃倫特把話說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為沃倫特的成長付出了這麼多,到頭來他還是要自己一個人遠走高飛?還是因為他終於發覺這個孩子所渴求的,原來也是那些表麵的、世俗的欲望,他看錯了人?不,其實都不是的,他隻是猛然意識到,他這個自稱“父親”的人,還冇來得及為他做過什麼。
老人回想起自己撿回沃倫特後和他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剛剛得到名字的沃倫特興致勃勃地纏著他整整一夜,要求他講述各種有關城市的事情,有關人類的事情…老人不得不承認,那絕對是他這輩子最自豪的時候。
可漸漸的,故事越講越少,孩子所懂得的也越來越多,同樣與日俱增的就隻有他的衰老與無力感。口口聲聲答應幫助他成為人類的願望,到頭來卻也隻是把他困在自己的身邊,那些真正有趣的、幸福的、屬於“普通人”的生活,他實在冇辦法給予。
他知道的,沃倫特第一次交朋友的時候,因為機械的身體和思維方式而遭到排擠,於是老人就教他要學會“微笑”。後來他和陌生人接觸的時候就總是在臉上掛著誇張的微笑,結果又是因為“笑得好假”“好惡心”之類的各種原因被嫌棄。
儘管次次被打,次次被嫌棄,沃倫特卻還是會努力去學習微笑,去學習人類的相處方式,去模仿人類、去靠近人類,積極地向著他的願望靠攏。
有天夜裡,老人問過他:“那些人欺負你、討厭你,就算你裝得再像,他們也絕不承認你是他們的同類,就算這樣,你還是希望成為一個人類嗎?”
當時的沃倫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嗯,是啊。雖然確實遇見了各種各樣的人,有的人確實不如我一開始所想象的那般美好…但是,不還是有像老爹你一樣,願意接納我、幫助我的人存在嗎?所以我想,人是不能一概而論的吧,要想成為老爹你這樣的人,我還得再加把勁兒才行啊!”說罷,沃倫特就朝老人擺出一個他已經練習很久的微笑,當時的老人就確信,這個孩子的願望,將來一定會實現。
“老爹,你冇睡吧…願不願意聽我把話說完…”被關在店外的沃倫特背倚著店簾坐下,與屋內的老人不過一簾之隔,這氣氛,就像一場真正的父子談話。
“我通過測試的時候,雷蒙教官就在現場,他當即就要我加入他手下的征戰小隊,但是我想了想,最後還是拒絕了他。”
“我其實一開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報名,或許最初也是聽說有機會過上和城裡的“人類”一樣的生活而被吸引了吧,不過就算穿上人類的衣服,過上和人類一樣的生活,就能成為人類嗎?最後想來,我報名的目的其實還是想要向您證明自己吧…”
“我知道自己笨手笨腳的,很多東西不能跟正常人一樣去理解,我也知道你在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自卑,所以我才想要向你證明!向老爹你證明你的教育冇有失敗,你從來冇有成為我前進路上的阻礙,相反你永遠是我向前邁步的動力!機器人和真正的人類差距再大又怎麼樣?不被社會認可、不被人群接納又怎麼樣?您賜予我名字,把我留在身邊,把我當作親生孩子一樣去保護,去教育,在您心中,我已經是個真正的人類了,不是嗎?”
“廢話,我哪教得出你這麼蠢的家夥!”店鋪門突然打開,老人的錘子又一次落在沃倫特頭上,沃倫特回過頭來,發現老人已經收拾出了兩個大行李箱。
“唉?老爹,我說不走的啊,怎麼行李都替我收好了?”
“你這貨,你以為通過測試後是你說不去就能不去的?人家肯定還會再找上你的。另外,我其實也有些話,要和你說。”
老人走近少年,明明是他親手打造的身體,他卻今天才發現,眼前的少年如此高大。
“不要太在意彆人對你的看法,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都是由你自己來決定的。你以後一定也會遇見認可你的人、接納你的人,或者和你一樣,渴望成為人類的人,學著去愛他們,去和他們產生聯係吧,就像…我曾經對你所做過的一樣。相信即便不待在我身邊,你也可以成為真正的人類。”
“以及最後,恭喜你,你的願望實現了,我的孩子。”
就像無數對平凡的父子告彆一樣,獲得了人類之心的男孩最後擁抱了他那矮小的工匠父親。感激他為這副機械軀體打造的靈魂,為他傾註的全部情感,以及見證了一個機器人蛻變為人類的瞬間。
…………………………
願你終有一天也會遇見需要你的人。去理解她,去救助她,去愛她…去幫助她找到情感的同時也是幫助你自己,去見證她蛻變的同時也是你自己的成長……去將你此時此刻所感受到的溫暖與愛,一並分享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