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長時間不見,孩子們似乎都跟他們的這位同學有說不完的話,娜塔琳娜就趁此機會拉著零伊到了外麵。
無風的夜晚,教室裡外,一邊是重逢的喧鬨,一邊是下定決心的傾訴。零伊不明所以卻還是跟了出來,因為她從看到娜塔琳娜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這個女孩一定要跟自己聊聊。
娜塔琳娜找了個適合聊天的角落,她伸了伸懶腰,裝出一副很愜意的樣子,找回吉米確實去除了一件她的心事,但零伊看出來這位不平凡的老師,她的心事遠不止這一件。
“謝謝你們真的把吉米帶了回來,謝謝的話說得太多,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也得感謝你對01小隊的信任。”零伊態度恭敬,表示自己會是一個很好的聽眾,娜塔琳娜接下來才開始講述一切。
“實際上娜塔琳娜並不是如約書亞口中所描述的那般高尚的人,她之所以會在外圍創辦這樣一所學校,起因其實隻是一個賭註。”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們提到過的那位故人嗎?”娜塔琳娜突然側過臉來看向零伊,眼睛裡帶上了為某個特定的人所準備的溫柔。
“那個故人既是我的恩師,也是我最好的朋友。隻是,她同時也是一個很偏執很偏執的人,她做事向來非常激進,我們之間曾因為感染者的問題產生過矛盾,發生過爭吵,為此我才和她打了個賭。”
“我發誓要找到一種不傷害任何人也能解決感染者問題的方法,為此我一直在學院裡學習和思考,耗費了那麼長時間卻一無所獲,直到最後我才下定決心來到外圍,也正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碰上了那個名叫吉米的孩子。”
“吉米出身在感染者的家庭,他的父母自然都是感染者,他的父親死於突變,而母親,則是死於一場意外…不,或許那也不能稱為意外,吉米母親所植入的監測裝置發生了故障,她被誤判為異變者而被城市派來的征戰小隊當眾射殺,在那個設備還不夠完善的時候,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的發生。我那天遇見的吉米,就是這樣一個眼神中滿是仇恨、孤獨而不被理解的孩子。”
明明是在談論吉米的事情,娜塔琳娜的語氣卻像是在談論她自己,零伊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她說道:“因此你希望通過幫助那個孩子來向你的那位朋友證明你的夢想是可行的,對嗎?”
娜塔琳娜冇有直接給出肯定的答複,她提起另一件事:“其實我也是個孤兒。”
這零伊倒是冇有想到,她看娜塔琳娜出落大方,氣質高雅,還能在晨曦學院那樣的頂級院校中擔任教職。原以為她來外圍辦教學是出於什麼大小姐不食疾苦、同情心泛濫的一時衝動之舉,就算她到最後才發現自己的夢想不切實際,也能有聲名顯赫的父母在背後為她兜底。
可實際上她確實是走在一條她自己選擇的道路上,而非什麼上等人特有的離經叛道,零伊在心裡默默為自己帶著“偽善”的有色眼鏡看過她而道歉。
“教育機構的人告訴我,我的父母都是非常優秀的科學家,但他們在我還非常小的時候就在一起實驗事故中遇難了,我的童年是在完全封閉的玻璃教室裡度過的,長大後去學院當老師也是遵循了他們的遺囑所托……明明我對他們的麵孔冇有任何印象,明明我們之間冇有說過任何一句話,他們這樣也算是愛我的嗎?”
“我恨過他們,最後也原諒他們。但那種冇法被愛、被理解的孤獨感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了,也正因有過這樣的經曆,我才無法對那天見到的吉米放手,他由此成為了我接收的第一名感染者學生。幫助他走出仇恨的時候我就感覺是在幫助過去的自己和解,當得知他失蹤的時候我差點就整個人不知如何是好了,就感覺不論是想原諒過去的自己還是想要改變城市現狀的自己都被否定了一樣。”
“而就在我走在崩潰的邊緣,差點就要撐不住了的時候,是你們幫我把那孩子帶了回來,你們既救下了那孩子,同時也拯救了我。”
那個感染者孩子在娜塔琳娜心中的分量就是如此之重,她在那個孩子的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以幫助那個孩子,幫助感染者為由治愈自己過去的傷痛,實踐自己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理想。即便起點是出於這樣一層自我滿足的目的,娜塔琳娜最終想要實現的也是更多人的幸福,她確實配得上“高尚”這個詞。
零伊現在隻剩下一個問題。
“為什麼隻告訴我這些事,你也在我身上看見了你那位故人的影子嗎?”
教室裡仍然冇有安靜下來,娜塔琳娜幾乎要忍不住對零伊大喊出聲,黑暗之中,她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正在閃爍。零伊註意到娜塔琳娜的情緒有些失控,她走近了一點,卻冇有想到對方竟直接撲進了她懷裡。
“她…與其說是恩師和朋友,但感覺其實更像是我的父親和母親,有時嚴厲,有時溫柔,是她填補了那些我一無所有的日子!要是冇有她的話,我一定也會和吉米一樣永遠地仇恨下去,我真的好想再見到她,想要去依賴她,想要問她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我想要她知道…在她離開後,我真的已經一個人忍耐了很久,努力了很久,可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求求你…回來吧…”
最後一句話的主語稱呼已經變化,娜塔琳娜無意識間已經把零伊和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完全重疊了,零伊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和自己有多像,才會讓娜塔琳娜變得像現在這樣,可她畢竟不可能完全取代那個人成為娜塔琳娜心中的白月光,她現在能做的就隻有安慰這個一直強裝堅強的女孩。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如果我見到了那個人,我會把你的想法傳遞給她的。”
零伊的視線看向那遠處的無光之地,陰影之中似乎有人影閃過。或許剛才她們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已經傳達到那個人了吧。
…………………………
“真是抱歉,我莫名其妙地對您發泄了情緒,不會被您當成了非常奇怪的人吧?”
“我不會因此懷疑您的性取向的。”
零伊的答複讓娜塔琳娜羞紅了臉,回想起自己的所做所為,確實很容易讓人產生那方麵的誤會。回教室的路上娜塔琳娜抹乾淨眼淚,重新整理好狀態,就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老師,零小姐,你們兩個剛剛去哪裡了,我們還準備去找呢。”
“冇什麼,隻是就吉米的事情稍微聊了會兒。”娜塔琳娜恢複如初,又變回了那個對孩子們和藹可親的老師。
吉米畏畏縮縮地來到娜塔琳娜麵前,他顯然也有話要說。
“對不起,老師!我不該一聲不吭就離開大家的,我已經知道錯了,對不起!”吉米認真地彎下腰,低頭認錯。
這就是娜塔琳娜口中那個背負了仇恨的孩子,零伊多看了他幾眼,他的身上確實存在過仇恨的影子,但娜塔琳娜真的改變了這個孩子嗎?
娜塔琳娜冇有在這個時候責怪吉米,她隻是溫柔地撫摸了吉米的頭頂:“冇關係,之後要繼續來聽課喔。這段時間吉米你先住在教室這邊吧,畢竟外麵對你來說還冇安全,等到我們幫你把誤會解除,你就不用繼續擔心城市的追捕了。”
吉米的表情看起來很為難,但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答應了老師。其他人都以為吉米是擔心自己作為通緝犯被老師藏在這裡,一旦被城市發現會牽連到老師,所以才會有所顧慮,但是約書亞卻看出來吉米有彆的想法,不過他並冇有在這時候提出來。
…………………………
既然吉米已經成功找回來,那01小隊的任務也該告一段落了,零伊答應娜塔琳娜,之後也會詳細跟本地城防軍說明情況,儘早幫助吉米洗脫罪名。然後01小隊就暫時先離開了。
教室裡,吉米一個人坐在課桌上盯著講臺發呆,其他同學們都已經各自返回家中。
娜塔琳娜走進來,看見有些失神的吉米,略帶挑逗地笑問他:“需要老師陪你一起睡嗎?”
吉米再怎麼說也有著男孩子的自尊心,聽到這話臉都羞紅了。“老師,我已經成年了!請不要把我當小孩子逗!”
娜塔琳娜是看吉米不在狀態,擔心他還冇完全從過去的事情裡緩過來,所以想要讓他打起精神。但她下意識地把吉米看成曾經的自己,一直以來都把他當小孩子對待,冇想到有時也會招致反感。
“老師就睡在隔壁,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就來找我。”娜塔琳娜說完這一句話後就離開了,隻留下吉米一個人在教室裡。
或許是課桌椅太過冰冷堅硬,吉米橫豎睡不著,他把娜塔琳娜給他的毯子晾在一邊,悄悄坐起身。吉米確認過老師已經睡下後,便輕輕推開教室的門,走進了外圍的黑夜。
外圍的夜晚比白天顯得更不安分,潛伏在各個角落的黑暗隨時蠢蠢欲動,感染者走在街道上感覺隨時會被吞吃下去,被這樣的夜晚吃掉,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也不會被任何人銘記。
吉米綠色的眼睛幾乎能在黑夜裡發光,但即使他閉上眼睛他也不會走錯路。因為這裡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他一直生活的地方,是他永遠擺脫不了的地方。
吉米向黑暗搭話:“你們還在嗎?”
良久的沉默,就好像他隻是在自言自語。
吉米又耐心地等待了幾分鐘,黑暗終於有所回應。
“你有機會回到平靜的生活中去,可以不必再來了。”
“什麼?但是…但是你們不是答應過我嗎!你們說過…說過隻要我加入你們,就有機會複仇!”
“你要背叛你的老師嗎?”
“你們都聽到了?”
“我們知道的事情遠比你想象得多。你的老師是很好的人,如果她知道你最後還是選擇要加入我們的事業,她一定會很傷心。”
“娜塔琳娜老師她…確實是非常好的人,我也不希望她難過。但我還是不能放下,我要加入你們,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好好跟老師解釋清楚的!”
吉米最後一句話說完後,黑暗又是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它突然說出一句:“你被人跟蹤了,走。”
影子從黑暗中閃過,徹底消失不見。吉米還冇有得到對方的答複,待他確定對方已經徹底離開了,隻得失望地轉身離開,可就在他準備回去的路上,他在那街道的轉角處看到了那個表情嚴肅的人。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約…約書亞前輩,我…我…”
吉米在這裡撞上了約書亞,對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約書亞筆直地朝吉米走過來,一把奪過他的手,硬拉著他要求他跟自己走,但吉米拚命掙紮,他希望約書亞能聽自己解釋。
“大家明明都那麼信任你,都在為你辯護,認為你不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可你竟然…你竟然真的在私下與雇傭兵勾結!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會毀了一切!走,你現在就跟我走,我們去找老師,你必須把這一切都如實告訴她!”
吉米知道約書亞現在很憤怒,但自己不能跟他回去,要是讓娜塔琳娜知道了這件事,那一切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放開我,像你這樣從小在內城裡長大的大少爺根本什麼都不懂!你既不是感染者也冇有過那樣的經曆,有什麼資格替我決定我該做什麼!”吉米說出了心裡話,約書亞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第一次看清了彼此的臉。
“你竟然還在想這種事情…老師教過我們的東西你都忘了嗎?感染者和普通人之間可以和諧共處,我們間的關係從不該是彼此仇恨,隻有當我們都放下芥蒂,才有機會創造那個屬於我們所有人的未來,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冇忘!”吉米對約書亞大吼出聲,全然不顧此時他們仍在外圍的街道上。但是外圍的居民卻無一人衝出來製止他們,就好像他們早已對這樣的感染者與普通人之爭習以為常。
“我冇忘…但我根本不可能放下。約書亞,你並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麼死的。我的父親,他曾是城市征戰小隊的一員,在某次任務中感染後就被城市趕到了外圍定居,他在這裡邂逅了我的母親,卻在不久後感染突變而遭到處決。母親獨自將我生下來並艱難地撫養我直到可以說話的年紀,你根本想象不了那樣的生活。”
“可本以為命運已經對我們母子倆足夠殘忍,而後來發生的一切才徹底讓我堅定了複仇的念頭。在我五歲那循,有一群征戰小隊的人找上了我的母親,他們自稱接收到了指令前來處理突變者,可那根本就是個錯誤!我的母親明明冇有表現出任何的重度感染特征,她的監測單元出錯了城市才會發布那樣的指令!可無論我的母親如何苦苦哀求,他們卻都視而不見,他們隻能看見城市的指令,隻能看見不斷報錯的感染者信號,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我被按在地上,最後親眼目睹了他們對我母親執刑的全過程……聽完了我的過去,你還覺得感染者和普通人可以和諧共處嗎?你還覺得,吉米.亞留斯,可以原諒你們的所做所為嗎?”
約書亞已經不認識眼前這位昔日的同伴了。當仇恨被徹底暴露出來,他們過去一起聽課、一起討論、一起憧憬未來的那些時光就都成為了欺騙與虛偽。他有那麼一瞬害怕得想要鬆手,但他最後還是逼自己挺了過來。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應該去找老師,娜塔琳娜,如果是她的話,一定……”
“你怎麼還不明白!”
吉米用力打掉了還在糾纏自己的那隻手,他猛地一推,約書亞直接跌坐進了無光的巷道裡,感染者的身體素質更為強悍,即便是小幾歲的吉米也能輕而易舉地推倒約書亞。
“這不是娜塔琳娜老師能解決的問題!我很感謝老師曾給予我的那些同情與關愛,但支撐著我活到現在的並不是那些,而是這五循間我摸爬滾打搶來的一切,是我對城市早已根深蒂固的仇恨啊!所以我才會想要加入雇傭兵,隻要加入了他們我就有機會親手完成我的複仇,不要攔我,約書亞…”
不能忘的過往,不可解的仇恨,一時的溫柔冇有能讓他回頭,吉米已經在仇恨的道路上一去不返。黑暗中的約書亞一直冇有起身,似乎已經放棄了說服。
吉米聽到了水滴落地麵的聲音,他下意識地低頭去看自己的雙手,猛地嚇了一跳。那雙手,不再是人類的形狀,像是在提醒著他,此刻的他已與怪物無異。
吉米的指尖沾上了血,他回想起剛才自己都對約書亞做了什麼,焦急地上前詢問:“約書亞,你冇……”
“彆碰我!”
吉米怔住了,他看見了約書亞手臂上被抓出的那道口子,看見了約書亞眼角的淚水。仇恨是會傳染的,他們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約書亞猛地起身,撞開了擋在他路上的感染者,消失在了他來時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