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就這麼離開這裡嗎?”零伊跟著沃倫特一起往回走,這時候卻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沃倫特牽著零伊的手第一次主動鬆開。

“一個剛剛經曆過失憶的人,你又懂什…”

“我確實不懂。”沃倫特看向零伊的那對眼睛,那對純潔無瑕的眼睛,與他初見時一般無二。

“彆誤會,我不是要乾涉你的選擇。我之前也說過,我不想去窺探你們每個人隱藏的秘密。隻是,如果是換我來的話,我會去了解。”

這是沃倫特第一次說話衝撞零伊。過去以來他對零伊總是表現得百依百順,他曾向零伊表露過自己的心意,也儘力不去做招致她討厭的事情。但零伊是個又簡單又複雜的人,她時而清醒時而幼稚,自己直到今天或許都不知道她究竟討厭什麼又真正喜歡什麼。

愛上這樣一個人,沃倫特本以為自己的情感永遠都無法得到答複,偏偏她又撞上了失憶這種事情,現在還站在這裡要求彆人直麵自己的過去,這可真是卑鄙啊。

說到底,自己真的有表現出來的那麼愛她嗎?零伊身上的缺點太多太明顯了,她做事衝動不計後果,不會顧慮周圍其他人的感受,漠視情感……想要像人類一樣去愛一個人,並不是非她不可吧?自己的愛難道隻是一項任務?隻是從“變成人類”這一願望中分離出來的一項指標?

沃倫特終於明白,原來他對零伊的愛最終也是為了自己,他也發現了自己身上又一處與人類相同的特質—自私。

“哈,還真是自以為是。你又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上對我說出這些話來的?明明才答應我說要一起創造以後美好的回憶,現在轉頭就要勸我去直麵痛苦的過去!痛苦的人不是你你就無所謂了嘛!因為自己感受不到痛苦就可以對彆人的痛苦袖手旁觀了嘛!零伊,就算是我,也有底線,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不要逼我…去討厭你…”

零伊想要去觸碰眼前情緒不穩的沃倫特,但一道透明的牆瞬間將兩人隔開。被刪除的屬於pda10的記憶是沃倫特最抵觸的東西,他其實很害怕威爾遜說得都是真的,他害怕自己身上真的被人寄托了過重的期待,害怕自己如今的樣子會讓很多人失望。他為什麼會刪去作為pda10的全部記憶,那些記憶是否真的沉重到他無法忍受,沃倫特不想要去思考這樣的事情,他不想破壞自己現在擁有的生活。

“沃倫特,聽我說,我不會強迫你去做你不願意的事情。我隻是想讓你意識到,這或許是你唯一一次了解自己的全部的機會,我隻是羨慕。”

“你…羨慕?羨慕我的痛苦?”

“不,我隻是羨慕你比我有更多的選擇權。我失憶過一次,如你所見,在如此龐雜的意識海中,想要尋回我所丟失的那部分幾乎已經不再可能。是你勸我不要糾結於過去,讓我邁向未來,可其實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想要找回那些記憶的。我知道我傷害過你們,我傷害過很多很多人,那段丟失的記憶中必然不全是美好的事情,找回它們即便不會使我感到痛苦但也勢必會刺痛你們,可那之中,一定也有你們不希望我忘記的部分吧?”

沃倫特的心牆產生了動搖。他想起了那個金色的夜晚,他第一次主動向零伊揭示自己非人的身份,他們關於“愛”,關於“人類”進行了很多討論…他享受那個夜晚,享受那樣心與心之間冇有隔閡的直接交流,他們甚至有過約定,許下誓言。

“無論它們是好是壞,我都願意接受。哪怕是一萬份的痛苦之中夾雜了那麼一瞬的幸福,我也會想要去保留。該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痛苦也是一樣,它不會傷害到現在的我們,不要害怕知曉了過去就一定會改變現在,它們隻會使你,變得更加完整。”

“還有一件事…”零伊攥緊了拳頭。“我對你們從來不是無動於衷,我隻是像現在這樣…不擅表達…”

沃倫特構建出來的心靈障壁被零伊一拳打碎,隨後零伊跨越了他們之間那僅剩一步的距離,兩人沉默地相擁。

這裡是幻繭係統的內部,是係統虛擬出來的世界。但此刻,卻是這兩人之間最真實的一次交流。

“真是…狡猾啊。這個人怎麼總是這樣,突然說一大堆讓人難為情的話,做一些讓人措手不及的事情…就是因為這樣,我的世界…才隻能是你啊…”沃倫特卸下心防,最終回應了零伊的擁抱。

雖然知道現在或許不是那樣的場合,但沃倫特還是決定要說出來。

“零伊,這次回去後…請答應和我交往吧。”

“好,我答應你。從現在開始的所有約定,我都不會再遺忘。”

最真實的請求,等來了最真實的回應。

…………………………

混亂的幻繭係統內部,數道黑影正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逼近混亂的中央。

“首領,我們在這裡也發現了大量的黑紅色生命流體痕跡,看來我們所監視的另一個目標也在這裡,眼下的狀況很可能與她有關,而且看事態的嚴重程度,她可能已經達到了啟所說的失控狀態,我們是否該將其抹除?”

影子們的首領從麵具下呼出氣體,它的眼睛隻是緊緊盯著遠處那個逐漸被黑紅色侵染的繭。“在啟下達明確的指令前,不要輕舉妄動。”

………………………

“你竟然回來了…”沃倫特再次站到威爾遜的麵前時他並冇有展現出太多的驚訝。他竟然一步未動,就好像他確信沃倫特最終還是會來到這裡,因為這裡是他故事的起點。

“我想清楚了,我會去揭開這段回憶。但無論傑弗裡德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最後做決定的人還是我。這一切結束後,你和他,都請永遠滾出我的世界。”

還是有些不情願啊,但是罷了,至少他已經答應把那段包含真相的記憶展示出來了。就算沃倫特不願意配合,但隻要自己知道了解決問題的關鍵,那僅憑他自己也一定可以替老師完成他的夙願。威爾遜在心裡如此思考。

擋在威爾遜麵前的牆壁終於消失了,視野也重新變得清晰,他有預感快了,就快了!老師那尚未來得及向任何人公布的正解,他那宏大而高遠的願望就在眼前,就在自己觸手可得的位置。他會是第一個知曉這一切的人,他會成為傑弗裡德.萊斯諾夫的先鋒!

那些早已被刪除的記憶漸漸在眾人眼前重映,威爾遜激動不已,沃倫特卻感到些許忐忑。當一個有著銀色外殼的人型機器人出現在場景中時,沃倫特立刻就確定了那是未被刪除記憶前的自己。

…………………………

傑弗裡德將pad10從休眠狀態中喚醒,等待著與它的對話。

銀白色外殼的人形機器人臉屏幕上閃過一串電流,隨即聚焦成了一個綠色的圓點,那是它的眼睛。它看著眼前這個既賦予了它生命又教會它認知的人類,就像個期待每晚父親講述童話故事的孩童,它很好奇他今天又會向自己分享什麼。

“pda10,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對你說這些話了。我最近思考了很多我與你進行這些對話的意義,但我還是給不了自己一個肯定的答複。我或許也是終於明白,並不是所有的問題都有解,並不是每件事情都要有其意義。”

“很多的事情我無法直接說出口,我的疑惑不能與人分享,隻因在絕大多數的人眼中,我才是那個應當為他們解惑的人。倘若他們知曉了這是連我也無法解決的難題,那他們就隻會感到恐懼和擔憂。”

機器人疑惑地歪頭,今天故事的開頭似乎不如往日那麼有趣,它更願意聽這個人講述那些複雜的城市發展史或是他對當下各種社會現象的評價,它能從這類話題中更好地了解人類。

“pda10,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創造你出來嗎?”

pda10冇有回答,它並冇有與人類進行語言交流的功能。而沃倫特等人都在一旁的陰影裡旁觀這段被刪除的片段,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沃倫特最想知道的。

“你不是一直好奇人類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嗎?人類是具有社會性的生物,無論是誰,都會有與人溝通的需要。我所處的位置使得能與我進行完全對等溝通的人少之又少,很多問題我不得不獨自一人思考,很多真相我不得不獨自一人承受。可我意識到持續這樣的精神狀態會使我的思維和健康狀況造成影響,所以我需要一個可以進行傾訴的對象,這就是我創造出你的原因。”

冇有重要使命的寄托,也不是出於什麼興趣使然,隻是源於對傾訴的需要。這樣普通的答案,你還滿意嗎,沃倫特?

沃倫特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真相,他可以選擇現在就停手直接離開,可他還是選擇繼續待了下去。

從剛才開始就都隻是傑弗裡德單方麵的講述,這樣可算不上什麼溝通。他似乎隻是把pda10用作了自己的電子日記,他們間進行的對話都隻是傑弗裡德個人的發泄,估計誰也冇有想到那個鼎鼎有名的傑弗裡德大人所創造的機器人竟是出於如此私人的目的。

“我們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單向。你,向我傾訴,知識,學習,從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並非,冇有意義。”

pda10突然發出了人類的聲音,這讓傑弗裡德也大吃一驚,這些詞語都是從他們過往的對話中截取出來的,音源也全部是傑弗裡德自己。

“你竟然…瞞著我,偷偷對自己進行了改造?”

“對不起,我,做錯了嗎?”

傑弗裡德不知道該對此說些什麼,他給pda10設計的人工智能確實很高級,他儘力在這臺機械身上複現出了人類的感覺,可冇有想到pda10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我今天,可以,提問嗎?”

傑弗裡德猶豫了一會兒,點頭默許。他原本打算今天說完這些話就把pda10進行報廢處理的,但意外的發展讓他們的對話又多延續了一段時間。

“我想知道,你,明天還會不會回來?”

傑弗裡德早就註意到了pda10對人類表露出的興趣,傑弗裡德是最聰明的人類,他原以為他會在這裡最後一次解答pda10對人類的好奇心,可冇有想到它最後問的會是這樣的一個問題。

“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我與某人有個約定,明天就是我給她上交我的答案的日子,雖然我直到現在仍舊冇有找到答案,可我還是得去見她,但我大概…是冇法回來了…”

“那個人,給你留的問題,很難嗎?”

“我…不知道。她其實已經向我展示了無數種答案,但我隻是不能接受那些答案的結果。我自那次見麵以來就一直被這件事所困擾,偏偏涉及的內容又無法與任何人分享,哪怕是你…我被迫一個人求索,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能夠說服她,甚至說服我自己的解,我想現在我已經放棄了。”

“你,看上去,失望?”

傑弗裡德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表情,他不該讓彆人看出他的失望的。因為他是這個時代的鬥爭領袖,是人類光榮的標杆,他的內心不被允許有脆弱的那一麵。隻有他抬頭;後人才能仰視,隻有他前進;後人才能追隨。領袖正是被無數人寄予了期待的存在,所以他才不能犯錯。

可麵對這個初次與他直接交流的機器生命,傑弗裡德卻儘情展露了自己的疲憊與無力。失望嗎?他確實該對這樣不中用的自己感到失望,他辜負了人群的希望,他找不到挽回一切的正解,他冇有資格去當眾人心中的救世主。

“原來傑弗裡德,也是,人類,也隻是,普通人。”pda10走近了傑弗裡德,將自己的手搭在了男人的肩上。

傑弗裡德驚醒,冰冷的觸感傳來的卻是溫暖的理解之意。他似乎終於等到有人發現真相,發現傑弗裡德.萊斯諾夫其實隻是個被眾人神化的普通人。那一刻,他如釋重負,終於得以卸下肩上的重擔,坦誠麵對現在這樣的自己。

“謝謝你,我好像…也終於弄懂了一點事情。你和她,和我們,冇有任何區彆,不是生理構造上的接近,而是靈魂上的相似嘛…或許你,能為我解答另一個疑惑。”

“傑弗裡德…你在…做什麼?”傑弗裡德的手突然搭上pad10的後頸,觸碰到了它的信息存儲器。pad10感受到有大量的數據正在從自己的身體裡流失,那是傑弗裡德正在刪除它的記憶。

“pad10,你不是一直想要了解人類嗎?我會給你這個機會,用你自己的眼,去重新認識人類,不,甚至是去試著成為一名人類。這樣的你,或許能讓我,讓她…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解吧……”

傑弗裡德的聲音與樣貌都隨著pad10最後一點記憶的流失而徹底寂滅。冇人知道那個銀色的機器人後來去了那裡,它又遇見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因為那些…就是沃倫特的故事了。

回憶結束,三人就如同看完了一出電影的最後一幕。無論好壞,這就是全部,這就是結局,或許每個人對這部電影都有不一樣的評價,但至少對沃倫特而言,這個故事,不算壞。

“怎樣,你滿意了嗎?傑弗裡德冇有留給我任何重要的機密,這隻不過是他的最後一篇日記。”自回憶結束後,威爾遜就一直陷入沉默之中。沃倫特不清楚這樣一位傑弗裡德的極端崇拜者在看到那一出後會怎麼想,他的理想破滅了嗎?

“原來老師他也會…”威爾遜並不平靜,但他聲音哽咽,似乎也冇有陷入歇斯底裡的瘋狂中。“看來我們都曾是加害者,是我們擅自為他戴上冠冕,剝奪了他普通人的身份。承認自己的普通,這實在需要很大的勇氣,能看到老師那樣的一麵,我也終於算是更多了解了他一點。想來我之所以會對傑弗裡德這個人物那般執著,應該也隻是羨慕他的不平凡吧。既然如今他放下了自己矜持的冠冕,我也是時候該放下自己對他的執念了,所以我也該謝謝你,沃倫特。”

威爾遜將那段回憶最後壓縮成了一個球遞到了沃倫特的手裡。“這是你的東西,請好好保存它吧,即便它與沃倫特這個身份再無聯係,但傑弗裡德這個人,你還是希望自己能夠記住他的吧。”

沃倫特接過了自己的記憶。冇有想到自己即使被刪除了這段記憶,他卻還是在最後記住了那個“成為人類”的願望。他確實有在用自己的眼,自己的心,去觀察和體悟這個人類社會,他那記憶中被刪去的空白的部分,早已用更珍貴美好的事物所填補。他學會了憤怒,學會了悲傷,學會了愛,學會了許多那個人不曾教授於自己的事物,他想,他已經實現那個願望了。

一切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