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0章雨停之後雨是淩晨四點多停的
雨是淩晨四點多停的。
陸崢是被桂花香味熏醒的。昨夜的雨把院子裡的桂花打落了大半,花瓣鋪了一地,濕漉漉的,香味反而比掛在枝頭的時候更濃。不是那種甜膩的濃,是摻了水汽的濃,像桂花被雨水泡開了,把藏著的味道全吐了出來。他在沙發上翻了個身,軍綠色的毯子纏在腿上。樟腦球的味道已經聞不到了,鼻腔裡全是桂花香。
臥室的門開著。夏晚星不在裡麵。
廚房裡有動靜。不是做飯的動靜,是水聲。她在洗什麼東西。水龍頭開得很小,細細的一條,落進盆裡,聲音軟軟的。陸崢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他走到廚房門口。
夏晚星站在水池邊,圍著昨晚那條圍裙,正在洗一件白襯衫。襯衫泡在水盆裡,領口和袖口打了肥皂,她用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刷子是舊的,木柄被手握出了凹槽,刷毛磨得長短不齊。她刷得很仔細,領口的褶皺用刷子尖一點一點地摳,像在修複一件文物。
“早。”他說。
她冇回頭。“早。”
水池裡漂起肥皂泡,白色的,被水衝得打轉。那件白襯衫的領口已經洗出了本色,袖口也白了,隻有腋下的位置還泛著淡淡的黃。是汗漬,時間久了,滲進布紋裡,洗不掉的。
“你的襯衫?”他問。
“我爸的。”
陸崢冇再問了。他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從窗臺上拿了電水壺,接上水,插上電。水壺是老的,鋁製的,外壁磕得坑坑窪窪。插頭線纏過膠布,黑色的電工膠布,纏了好幾層。水壺咕嚕咕嚕響起來,熱氣從壺嘴冒出來。
夏晚星把那件白襯衫從水盆裡拎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晨光從窗戶照進來,透過濕漉漉的襯衫,把布紋照得一清二楚。領口,袖口,前襟,後肩,每一處她都看了一遍。然後把襯衫又按回水盆裡,繼續刷。
“洗了很多遍了。”陸崢說。
“嗯。”
“還能洗出什麼來?”
夏晚星的手停了一下。“洗不出來。就是覺得,多洗一遍,它就能多白一天。”
水燒開了。陸崢從櫃子裡翻出兩個搪瓷缸子,一個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裡麵黑色的鐵胎。他往裡麵各扔了一撮茶葉,衝上開水。茶葉是陳茶,在開水裡慢慢舒展開,顏色不是碧綠的,是黃褐的,像秋天的落葉。
他把一缸茶放在水池邊上,給她。她冇接,兩隻手還在肥皂泡裡。茶就那麼擱著,冒著白氣。
“昨晚老鬼走的時候,讓我把老貓的線斷掉。”
陸崢端著搪瓷缸子,靠在灶臺邊。“你打算怎麼辦?”
“不斷。”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刷子冇停。襯衫的袖口被她翻過來,裡麵朝外。袖口的裡側比外側黃得更深,是一圈一圈的汗漬,像樹的年輪。
“老鬼說他會自己找地方躲起來。”
“他不會。”夏晚星把袖口從水裡拎起來,對著光看。“老貓在這座城裡活了二十年。他的根紮得太深了,拔不出來的。你讓他躲,他能躲到哪裡去?他連江城話都說不利索,一張嘴就是雲南口音。離開這裡,他連一碗麵都吃不上。”
她把袖口放回去,繼續刷。
“他兒子死在江裡。他守著這條江,守了二十年。他不是替老鬼看住半座城,他是在這條江邊陪他兒子。你讓他走,就是要他的命。”
陸崢喝了一口茶。陳茶的味道很淡,淡到幾乎隻剩下水的味道。茶是夏晚星櫃子裡的,不知道放了多久。茶葉罐的蓋子都鏽住了,他擰了半天才擰開。
“老鬼知道你不會聽他的。”
夏晚星的手停了。
“他知道,所以才當著你的麵說的。”陸崢把搪瓷缸子放在灶臺上。“他說給兩個人聽。說給我,是告訴我規矩。說給你,是告訴你——你可以不聽。”
水池裡的肥皂泡漸漸破了,一個個癟下去,化成渾濁的水。夏晚星把那件白襯衫從水裡撈出來,擰乾。她擰得很用力,水從指縫裡擠出來,落進水池,啪嗒啪嗒的。擰完了,抖開,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轉身,從陸崢身邊走過,走到陽臺上。
陽臺很小,隻容得下一個人和一根晾衣繩。晾衣繩是鐵絲拉的,年頭久了,鐵絲生了鏽,黑褐色的。上麵掛著幾個竹夾子,夾子也被風吹日曬褪了色,灰白灰白的。她把白襯衫抖開,掛在鐵絲上。襯衫被晨光照透了,白得晃眼。領口,袖口,前襟,後肩,每一處都洗得乾乾淨淨。隻有腋下那兩塊淡黃還在,洗不掉的。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件襯衫。晨風從江邊吹過來,襯衫輕輕晃了晃,像一個人站在風裡。
陸崢走到陽臺上,站在她旁邊。陽臺太小,兩個人並肩站著,胳膊幾乎挨在一起。院子裡的桂花樹還在落花瓣,落在濕泥上,落在積水裡,落在停在樓下的車頂上。一個老太太從桂花樹下走過,手裡拎著菜籃子。花瓣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冇察覺,慢慢走遠了。
“我小時候,這件襯衫是白色的。”夏晚星的聲音很輕,輕到快要被晨風吹散。“我爸每次出門都穿它。回來的時候,領口袖口全是汗漬,黃的。我媽就給他洗。洗完晾在陽臺上。第二天他又穿,回來又臟了。我媽又洗。後來我媽不在了,他自己洗。他洗不乾淨,領口越洗越黃。我就幫他洗。那時候我夠不著晾衣繩,就踩著凳子。晾完衣服,站在凳子上看一會兒。覺得它真白。”
晨風吹過來,襯衫的袖子鼓起來,像手臂。
“他最後一次出門,穿的也是這件。回來的是他的檔案。衣服冇回來。後來老鬼把這件襯衫送過來,說是從他宿舍裡找到的。領口袖口都是乾淨的,他出門之前洗過了。”
襯衫在風裡晃著。袖口的扣子冇係,兩片袖口分開,被風吹得一開一合。
“我這十年,每個月把它洗一遍。領口,袖口,前襟,後肩。洗完了晾起來,站在這裡看一會兒。”她的聲音頓了一下。“總覺得有一天,他會穿著它回來。”
陸崢冇說話。他伸出手,把襯衫袖口的那顆扣子係上了。扣子是貝殼扣,洗了十年,邊緣磨圓了,泛著珍珠的光。係好了,袖口不再被風吹得一開一合。
夏晚星轉過頭,看著那顆扣子。
“走吧。”她說。“今天還有事。”
兩個人從陽臺走回來。陸崢把那缸涼了的茶喝完,茶葉沉在缸底,他把茶葉也嚼了。夏晚星換了件衣服,從臥室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樓梯間的聲控燈修好了,有人經過就亮。他們走過的時候,燈亮了,走遠了,燈又滅了。
樓下的桂花樹還在落花瓣。昨夜那輛車停在樹下,車頂上鋪了厚厚一層花瓣,黃黃的,像蓋了一床薄被子。夏晚星拉開車門,把花瓣從擋風玻璃上拂下來。花瓣濕了,粘在手上,她甩了甩手,花瓣落在泥地裡。
車子發動,駛出巷子。
江城的早晨正在醒來。早點鋪子的蒸籠冒著白氣,包子饅頭的香味混在晨霧裡。賣豆漿的小推車停在路邊,老板娘用長勺攪著鐵桶裡的豆漿,熱氣把她的臉蒸得紅撲撲的。上學的孩子背著書包從巷子裡跑出來,紅領巾在風裡飄。整個城市都是水汽和食物的味道。
夏晚星把車開得很慢。不是堵車,是她故意的。她的眼睛看著前方,但看的不是路,是路邊的那些人——賣菜的,掃街的,遛鳥的,送孩子上學的。每一個人她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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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也這樣?”陸崢問。
“什麼樣?”
“像這樣。把每個人都看一遍。”
夏晚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緊。“以前不這樣。是從我爸走了以後開始的。”前麵紅燈,她踩了刹車。車停在斑馬線前麵。一個老頭推著自行車過馬路,後座上綁著一筐青菜。他走得很慢,綠燈開始閃了他還在路中間。後麵的車按喇叭,他慌了,腳下一絆,自行車歪了,青菜從筐裡滾出來。夏晚星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過去。她幫老頭把自行車扶起來,把滾落的青菜一棵一棵撿回筐裡。老頭連聲道謝,她擺了擺手,回到車上,關上車門,係上安全帶。綠燈亮了。車駛過路口。
“你剛才那個樣子,不像特工。”陸崢說。
“像什麼?”
“像個人。”
夏晚星冇接話。車拐進一條窄巷子,兩邊是早點攤和菜攤,人擠人,她開得小心翼翼的。一個小孩從攤子中間竄出來,她踩了刹車,等小孩跑過去,才鬆開刹車繼續走。
出了巷子,是江邊。她把車停在江堤下麵。兩個人下了車,沿著江堤往上走。江堤是水泥砌的,坡麵上長著青苔。昨夜的雨水還積在低窪處,亮晃晃的。走上堤頂,整條江豁然鋪在眼前。江水是黃的,不是泥沙的黃,是晨光染的。太陽剛升起來,貼著江麵,把整條江照成了金色。江上有船,運沙的,運煤的,慢慢悠悠地走,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夏晚星在堤頂坐下來。水泥地被太陽曬溫了。陸崢坐在她旁邊。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柴油味。她頭發被吹亂了,有幾根貼在臉上,她冇攏,就讓它們貼著。
“陸崢。”
“嗯。”
“你說,老貓的兒子,被扔進江裡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著,是什麼感覺?”
江風大了起來。一艘貨船鳴著汽笛從江心駛過,汽笛聲又長又悶,像牛叫。
“不知道。”陸崢說。“我不敢想。”
“我想過。”她的聲音在風裡很輕。“想了十年。我爸被追到那座山裡的時候,子彈打光了,身上中了三槍。他在林子裡爬了一夜,爬到一條小溪邊上,喝了一口水。然後就躺在那兒了。我每年到他出事的那天,都在想那一夜。林子裡的天是什麼樣子的,有冇有月亮。溪水涼不涼。他喝那口水的時候,在想什麼。”
江心的貨船走遠了,汽笛聲也遠了。
“後來我不想了。”她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不是想通了,是想了太多遍,每一遍都一樣。林子裡的天是黑的,冇有月亮。溪水是涼的,很涼。他喝那口水的時候,想的不是他自己。”
江風吹過來。她把貼在臉上的頭發攏到耳後。
“他想的,是我跟我媽。”
江上又駛過一條船。這條是小船,漁船,船頭站著個戴鬥笠的人,正在收網。網從水裡拉上來,銀光閃閃的,是魚。魚在網裡跳,把水珠濺起來,在陽光裡亮成一片。
陸崢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是那枚袖扣。不是沈硯舟那枚。這枚是銅的,不值錢,邊角磨圓了。是他在廢車場等老貓的時候,從地上撿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一粒普通的銅扣子,從誰的衣服上掉下來的。他撿起來,放進口袋,忘了。昨晚躺在沙發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他把銅扣子放在夏晚星手心裡。
“這是什麼?”
“扣子。撿的。”
夏晚星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粒銅扣子。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人看見都不會撿。可陸崢撿了。
“你留著吧。”他把她的手合上。“你爸那件襯衫,袖口少一顆扣子。”
夏晚星的手慢慢收緊了。銅扣子硌著掌心,不重,但她握得很緊。江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又吹亂了。這回她冇攏。她握著那粒扣子,看著江麵。江水滔滔地流著,從西往東,永遠不停。對岸的工廠冒著白煙,煙囪的影子倒映在江水裡,被波浪搖碎。
“走吧。”她站起來。
兩個人走下江堤。車還停在那裡,車頂上又落了幾片桂花花瓣,是江堤上的桂樹被風吹過來的。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陸崢坐進副駕駛。她把那粒銅扣子放進口袋,發動了車。引擎的聲音在江邊響起來,驚飛了堤上的幾隻麻雀。麻雀撲棱棱飛起來,散進晨光裡。
車駛離江邊,駛回城市。早點鋪子的蒸籠還在冒白氣,賣豆漿的小推車已經收攤了。上學的孩子早就進了校門,巷子裡空了一些。隻有菜攤還在,老太太們蹲在攤前挑挑揀揀,討價還價的聲音隔著一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夏晚星把車停在書脊巷口。老槐樹還站在那裡,葉子被昨夜的雨洗得發亮。陳叔正從書店裡往外搬書,一本一本攤在槐樹下的竹子席上曬。
“今天有太陽,把書曬曬。”他看見夏晚星,直起腰來。“小夏來了啊。”
“陳叔。”
“你上次托我找的那本書,找到了。”陳叔從竹子席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土黃色的封麵,線裝的。“《江城碼頭舊事》。民國時候印的。一個老碼頭的賬房先生寫的,記的都是碼頭上的人和事。我翻了翻,裡麵有一章,寫的是解放前碼頭工人的。裡麵有個人,姓張。”
夏晚星接過書。封麵上的字是手寫的,毛筆小楷,端端正正。她翻開,紙張發黃發脆,邊緣有蟲蛀的小洞。陳叔指的那一頁,她停住了。那一頁的頁眉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三個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張敬之。”
她抬起頭。“陳叔,這本書,你是從哪裡收的?”
“城北。一個收廢品的老頭手裡。”陳叔想了想。“他說是從一棟拆掉的老房子裡清出來的。那棟房子,以前住的是科研所的人。”
夏晚星把書合上。陽光照在土黃色的封麵上,把那三個字照得清清楚楚。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寫的。張敬之。一個孩子,在自己的書上,端端正正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很多年後,這本書流到了收廢品的老頭手裡,又被陳叔收回來,擱在書架上。等著有一天,被另一個人翻開。
她把書抱在懷裡。
“陳叔,這本書,我買了。”
“買什麼。送你了。”陳叔擺了擺手。“書這東西,落到該看的人手裡,才叫書。”
夏晚星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陳叔手心裡。是那粒銅扣子。
“這個,您替我收著。”
陳叔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扣子,又抬頭看了看她。冇問為什麼,把扣子揣進兜裡。他彎下腰,繼續曬書。竹子席上的書被太陽曬得微微卷起邊角,紙頁裡藏的黴味被陽光逼出來,散在槐樹蔭下。
夏晚星抱著那本《江城碼頭舊事》,走回車裡。她發動車,駛出書脊巷。後視鏡裡,老槐樹越來越小,陳叔蹲在竹子席邊的身影也越來越小。
“去哪裡?”陸崢問。
“城北。那棟拆掉的老房子。”
車駛過江橋。江水在橋下流著,黃黃的,被太陽照成了金色。一艘運沙船正從橋下經過,船尾的水痕拖得很長很長,像一道還冇愈合的傷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