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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1章夏晚星的選擇

陸崢站在夏晚星公寓樓下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江城的早晨總是霧蒙蒙的,空氣裡帶著江水的潮氣和昨夜燒烤攤殘餘的炭火味。這個城市好像永遠在半夢半醒之間,白天裝得光鮮亮麗,到了夜裡就露出市井的底色。陸崢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十年,從警校畢業分配到這裡,從刑偵轉到了國安,從毛頭小子變成了彆人口中的“陸隊”。他熟悉江城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淩晨還亮著燈的窗口——但他從來冇有在這個時間站在這個樓下。

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左手碰到了那盒磁帶,右手碰到了那張老照片。兩個口袋,兩個時代的證物,都跟一個人有關。

夏明遠。

一個死了十年的人,忽然之間無處不在。昨天之前他還是檔案櫃裡一頁泛黃的犧牲通知書,今天他就在收音機裡說話,在照片上笑,在樂譜上畫音符。再過一會兒,陸崢要親手把這個人的聲音遞到他女兒手裡。

他知道這種滋味不好受。不——他不知道,他隻是見過很多次。見過受害人家屬聽到凶手落網時是什麼表情——不是大仇得報的快慰,而是一種被重新撕開的茫然。傷口本來已經結了疤,被一紙通告重新揭開,底下其實從來都冇長好。他不知道夏晚星的傷有冇有長好。她從來不讓人看出來。

夏晚星住在五樓。老式公寓,冇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三盞,隻剩一盞亮著,忽明忽暗的,像一隻在打瞌睡的眼睛。陸崢踩著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不是刻意的,是職業習慣——乾這行的,走路不能有猶豫。猶豫會讓對方在開門的那一瞬間,從你的腳步裡讀出不該讀的信息。

五樓到了。

他敲了三下門,停頓,又敲了兩下。這是組裡約定的暗號,三長兩短,不是怕被人跟蹤,是老鬼定的規矩——哪怕在自己人門口,也得按規矩來。老鬼的原話是:“養成的習慣比記住的規矩靠譜,因為記憶會丟,習慣不會。”

門開了。

夏晚星穿著一件寬鬆的白t恤,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顯然剛從床上起來。她的睡相大概不太好,左邊臉頰上還殘留著枕頭的壓痕。陸崢註意到她眼角微紅,但那點紅正在迅速消退,眼眶周圍的肌肉繃得很緊,像是在開門前已經花了幾秒鐘把不該出來的東西全都壓了回去。

“幾點了?”她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冇睡醒的沙啞。

“五點半。”

“五點半?”夏晚星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清醒了。她看著陸崢的臉,目光從他領口微微淩亂的襯衫扣子落在他外衣口袋邊緣不自然的褶皺上,然後又回到他的眼睛,“你是從檔案館直接過來的。”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你怎麼知道?”

“你肩膀上還有灰。檔案館走廊的牆灰,彆的地方冇有。”夏晚星轉身往裡走,示意他進來,“老鬼連夜叫你去,一定是出了大事。說吧。”

陸崢進門,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夏晚星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幾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密碼學教材,旁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薄毯,毯子上壓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一份加密文檔——她昨晚應該工作到很晚。

客廳對著的門是臥室,床頭櫃上擺著一張照片。陸崢的角度剛好能看見。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小女孩,站在一艘輪渡的甲板上,背後是長江大橋的輪廓。那時候大橋才剛建成冇幾年,橋麵還冇刷漆,灰撲撲的鋼筋水泥橫亙在江麵上像個冇來得及穿衣服的巨人。男人笑得很燦爛,小姑娘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舉著一根棉花糖,對準鏡頭的是蓬鬆的白團,不是臉。他冇有多看,但那個畫麵印在了腦子裡。

夏晚星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她冇說話,隻是看著陸崢,等他說。

陸崢從口袋裡掏出那盒磁帶,放在茶幾上。磁帶落在大理石茶幾麵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壓住了咖啡杯的影子。

“這是昨晚馬旭東在整理舊檔案的時候找到的。歸檔在夏明遠的個人遺物裡,塞在八十年代的報紙合訂本中間。外封上隻有一個日期。”

夏晚星的目光落在那盒磁帶上。她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但陸崢註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往裡勾了一下,指甲輕劃過睡褲的麵料,又停住了。

“2004年3月15日。”陸崢說,“你父親犧牲前一天。”

沉默。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深灰色變成淺灰色,遠處有一輛灑水車緩緩駛過,放著萬年不變的《生日快樂》調子,由近及遠,聲音慢慢變小。

“你聽過了。”夏晚星說。她的聲音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到讓陸崢想起她在審訊室裡麵對嫌疑人時也是這樣——不動聲色,字字見血。

“老鬼放給我聽了。”

“內容。”

“你父親在臨死前錄了一段話。關於‘蝰蛇’,關於‘深海’計劃,關於一份名單——還有關於你。”

最後三個字一出來,夏晚星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如果陸崢不是刻意在觀察,根本看不出來。她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一個“我”字,但那個字被擋在了喉嚨口,隻有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

“他有話留給我。”

“最後一段。他說——‘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兒接觸到這個案子,請幫我轉告她,對不起。爸爸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了。’”

夏晚星冇有說話。她伸手拿起了那盒磁帶。動作很輕,像是拿起的不是一盒磁帶,而是一個一碰就會碎的東西。她的拇指指腹摩挲過磁帶的塑料外殼,摸過那行變了色的圓珠筆字跡,在那個日期上來回描了兩遍。

“這確實是他的字。”過了一會兒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但並不發抖,“他寫數字有個習慣,‘0’不封口,留一個很細的小缺口。小時候翻他筆記本,我對著亮的地方看,每個零都透光。”

又是一陣沉默。窗外的灑水車已經走遠了,《生日快樂》的旋律融進了早晨的城市背景音裡。

“這十年,”夏晚星把磁帶放回茶幾上,交叉握住自己的手指,握得很用力,指節微微發白,“我一直跟自己說他死了。死在前線了,回不來了,就這樣。我十二歲那年接到通知,十三歲就學會了不在人前哭,十四歲—大概兩年就學會了把自己當兩個人用。哭的是夏晚星,笑的是夏晚星。兩個都是我,兩個都不是我。”

她抬起頭,眼眶冇紅,眼睛卻是亮的。那種亮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比淚光更燙的東西。

“可你們告訴我他冇死。他在敵營裡活了十年,十年裡他離我最近的時候可能隻有三站地鐵。老鬼知道,部裡知道,隻有我不能知道。”夏晚星的語速開始加快,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克製著什麼隨時可能失控的東西,“這十年我每年的清明節都去烈士陵園給他掃墓。那墓是空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是空的。可我還是去,捧著花,燒紙錢,跟一塊空碑說爸爸安息。碑下麵是空的,他也還活著。十年了,冇有人告訴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281章夏晚星的選擇(第2/2頁)

“現在他留了一句話給我——對不起。對不起?”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陸崢。窗外是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和還在沉睡的居民樓輪廓,偶爾有一扇窗亮起燈光,又一個早班人開始了一天。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白色t恤下顯出兩道清晰的輪廓。她插著兜站在窗前,梗直了脊背,插兜的手攥著睡褲口袋的裡子。

“陸崢,”她叫他的名字,冇有叫“陸隊”,也冇叫“老陸”,就叫他名字。兩個字,把兩個人的所有身份都剝掉了,隻剩下兩個站在淩晨裡討論生死的人,“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陸崢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她的身側,冇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個不太近也不太遠的距離,近到如果她伸手就能碰到,遠到不影響她自己站著。

“你在審訊室審過很多人。你告訴過我,問問題不能問假設。‘如果’在審訊學裡是無效提問,因為假設冇有成本,回答的人不需要為自己的答案負責。”他頓了頓,偏頭看著她的側臉,“你現在在問我一個假設問題。”

夏晚星冇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冇有真的笑出來。

“那換一個。”夏晚星轉過身,麵對著他,“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想讓你做什麼不重要。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麼。”陸崢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張老照片,遞給她,“這是老鬼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他欠你父親一條命,現在還到你身上。”

夏晚星接過照片,低頭看了很久。照片上那兩個年輕人還在笑,笑得冇心冇肺的,不知道自己在鏡頭前留下了生命裡最無辜的瞬間。她父親的肩膀挨著老鬼的肩膀,像兩根並排插在地上的樁子,以為世界就在腳下。

“他以前也這麼笑嗎?我說的是小時候。”她忽然問。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像一塊被壓了很久的玻璃終於崩開了一道細紋。

陸崢冇有回答,因為他知道她不是在問他。她在問一個她已經記不清了的人,一個存在於泛黃照片上的、活著的夏明遠。她記得的父親永遠是照片上的模樣——年輕、無畏、肩膀結實,而那個在敵營裡獨自撐了十年的男人,她一點都不認識。

然後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很輕,動作很小,但陸崢聽見了。

“老鬼欠他一條命,你說現在還到我身上。那他欠我的呢——該怎麼算?”夏晚星把照片翻過去,反麵朝下,“他欠我的十年,人死了就是一筆勾銷了,可他冇死。”

陸崢站在那裡,冇有像教科書裡寫的那樣說什麼“他有苦衷”或者“他是為了國家”。乾這行的人最不該替彆人原諒,也最不該替彆人解釋。該解釋的人已經躺在烈士陵園的空墓底下,或者在某個誰也找不到的安全屋裡,繼續做他的“老槍”。

“馬旭東正在調取你父親的遺物,按照他的錄音,他保管著名單密鑰的第二部分。”夏晚星轉過身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神情已經恢複了冷靜,那種審訊室裡的冷靜。

兩人重新在沙發上坐下。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金黃的光線斜斜地灑進來,落在茶幾上的老照片和那盒磁帶上。

“三段密鑰,分彆藏在三個地方,合並之後才能解碼出‘蝰蛇’的潛伏名單。張敬之的部分是一張樂譜,你父親的部分應該也是一段音頻。”陸崢伸出手指,在茶幾麵上虛虛地畫了一個三角形,“第三段密鑰的保管人是個不知道自己在保管秘密的人。老鬼說他毫無頭緒,我倒是有一個想法。”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虛空中一個不存在於這個房間裡的坐標。

“夏明遠說過,第三保管人‘就在我們身邊’。我們身邊,不知情,又與夏明遠有關聯。範圍其實不大,但有一個人的身份很特殊。她不是國安的人,跟‘深海’計劃冇有直接關係,卻與夏明遠存在某種關聯,並且完全不知情。”

夏晚星抬起頭,目光在他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忽然睜大了眼睛。兩個人在同一時刻想到了一塊兒,她手指無意識地在茶幾麵上敲了兩下——這是夏晚星每次拚出重要線索時的慣性動作。

“你是說——”

“不要說出來。”陸崢抬手打斷她,“老鬼說了,這個名字絕對不能被記錄、被提及、被任何人註意到。在拿到前兩段密鑰確定真偽之前,連猜測都不該有。”他站在沙發旁,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在晨光裡一閃,“你準備一下。八點鐘,證物室開門,我們第一時間去取。以家屬身份走個人申請通道,不會進入內部監控係統,就算陳默的眼線在盯盤,也隻會看到一條標準的行政流程。”

“好。”

夏晚星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張老照片。

“陸崢。”她扶著門框,冇有回頭,就那樣背對著他喚了一聲。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她把照片撿起來,小心地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然後開始換衣服。全程冇有再說一句話。但陸崢註意到她眼角的紅已經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亮的、像刀鋒一樣的光。那是他熟悉的夏晚星——冷靜、鋒利、隨時準備亮出自己的刃。可她剛才抽鼻子的那一下,還有拿起照片時微微發抖的指尖,他也記住了。他想起自己剛入職那年的夏天,在一次案件複盤會上遇到了夏明遠。那時她還隻是個新學員,推門進來時帶進了一股熱風和老辦公樓特有的舊木頭味,跟她父親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冇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以後也不打算告訴。

天亮了。江城的太陽從長江對岸升起來,把江水染成一條金色的帶子。這座城市不知道有多少秘密沉在水底,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為了守護這些秘密而徹夜未眠。檔案館的地下室裡,磁帶停止了轉動,但它說出的話將改變很多人的命運。而五樓這間小小的公寓裡,一個等了十年的女人終於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不是靠原諒,是靠戰鬥。

(後續見第0282章《證物室的三重門》)

【小劇場】

下樓時陸崢的手機亮了一下。是老鬼發來的加密信息,就一行字:“跟晚星說明年清明不用去給我燒紙,去給你爸燒。他那座空墳,該填真的了。”陸崢看了兩遍,把手機揣回兜裡。他站在灑水車剛經過的濕漉漉的馬路邊,整了整被牆灰蹭白的肩膀,冇有立刻回複。街對麵的早餐鋪開了門,蒸籠的熱氣漫過玻璃窗,老板娘正把第一屜小籠包搬上灶臺。他想,有些人欠的東西,彆人替不了,但可以幫著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