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舊檔案室裡的第三個人
江城國安局的檔案室藏在地下二層,入口開在停車場b區最裡麵,夾在一堵承重牆和一排廢棄的配電櫃中間。如果不是有人帶著來過一次,就算拿著地圖也找不到。
陸崢第一次來這裡,是老鬼領的路。那大概是半年前,他剛空降江城,老鬼用一根手指勾著他的衣領,把他拽進那扇連門牌號都冇有的鐵門後麵,說了一句他至今記得的話——“這地方,整個江城隻有四個人知道怎麼進。從今天起,你是第五個。”
此刻是淩晨一點零三分,陸崢第五次來這間檔案室。他坐在一張漆麵已經磨光的鐵桌前麵,麵前攤著七份泛黃的舊檔案。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光線慘白,把他的影子投在灰撲撲的水泥牆上。鐵桌的左上角擱著一杯早就涼透的速溶咖啡,杯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咖啡漬,旁邊是一個不鏽鋼煙灰缸,裡麵塞滿了掐滅的煙頭——有的是他的,有的是馬旭東的,還有幾根是夏晚星抽的。
夏晚星就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三份檔案的複印件,左手壓著紙張,右手指尖捏著一支紅色記號筆,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她已經這樣坐了兩個小時,除了翻頁和偶爾用筆在紙上畫圈之外,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爸的加密u盤破解到百分之九十三了。”陸崢開口,打破了沉默,“馬旭東說,最快明天下午能全部解開。”
“所以你連夜把我叫來翻舊檔案?”夏晚星冇抬頭,紅色記號筆又圈住了一個名字,“這些檔案跟u盤有什麼關係?”
“u盤裡有一份加密日記,你爸在日記裡反複提到一個代號——‘霧’。他說,‘霧’是潛伏在江城高層的最大隱患,也是揭穿‘幽靈’的關鍵證人。但他冇有寫明‘霧’是誰,隻有一個大概的描述:六十歲以上,曾在檔案部門工作過,十五年前被調離原職。”陸崢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檔案,“十五年前、檔案部門、被調離——這幾條信息加起來,最有可能的線索就藏在這些檔案裡。”
桌上攤開的七份檔案,是陸崢花了三個晚上,從國安局舊檔案庫裡一寸一寸翻出來的。檔案的封皮已經發黃發脆,紙張邊緣卷了毛邊,有些頁麵上還殘留著多年前的茶水漬和香煙灰。每一份檔案的首頁都貼著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年輕或年邁,表情嚴肅或木訥,但無一例外,他們都曾在十五年前從江城國安係統被調離原崗位。
“七個人。”夏晚星終於抬起頭,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紙張看而泛出了紅血絲,“我已經排除了四個——一個十年前病逝,一個調往外地後因交通事故身亡,一個在你調閱檔案之前就被‘蝰蛇’滅了口,還有一個四年前被國安部內部審查後秘密調往了西北,至今在檔案上查不到任何後續記錄。還剩三個。”
她把三份檔案的複印件推到桌子中間。
第一份複印件上,貼著一張中年男人的照片。男人約莫四十歲,方臉膛,濃眉毛,目光平視著鏡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檔案上的名字是“孟懷安”,原任國安部江城分局檔案室主任,十五年前因“嚴重違紀”被免職並調離。檔案裡夾著一張被撕掉一半的內部處分決定書,剩下的一半紙上隻能看到“違規調閱機密檔案”“受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和落款的公章。被撕掉的那一半,恰巧包括了最關鍵的違規細節。
“處分決定書被人為撕毀。”夏晚星用紅筆點著那半張紙,“要麼是孟懷安自己撕的,要麼是彆人替他撕的。無論哪種情況,都說明當時的處分有問題。”
“不是他撕的。”陸崢說,“是有人不希望後人查到他的具體違紀內容。”
第二份複印件上的照片是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戴著老式黑框眼鏡,瘦削文弱,看起來不像個搞情報的,倒像個中學教師。檔案的名字是“崔宇白”,十五年前在檔案室做管理員,孟懷安被調離後,他也主動申請調往了地方派出所,後來從地方派出所的檔案裡消失了。檔案最後附了一張泛黃的移交單,上麵隻有一行潦草的字跡:“該同誌調往北山派出所,檔案隨轉。”簽名處是一個模糊的紅色印章,看不清名字。
“崔宇白調往北山派出所的移交單冇有經辦人簽字,印章模糊,調令編號缺失。”陸崢說,“如果‘霧’是他,那他在被調離後不久可能就被處理了。”
“也可能‘霧’幫他改了檔案,讓他安全脫身。”夏晚星把第二份複印件推到一邊。
第三份複印件上的照片讓兩個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眼角有很深的魚尾紋,目光溫和卻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穿透力。檔案上的名字被黑色墨水塗掉了,隻在旁邊留了一行鋼筆小字:“身份註銷,原因:失蹤。”
“失蹤。”夏晚星慢慢念出這兩個字,“為什麼不是調離?”
“因為失蹤不需要理由。”陸崢說,“或者說,失蹤本身就是理由。”
他拿起第三份複印件,把照片湊到燈管下麵仔細看了很久,然後放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把他的表情遮得模糊不清。
“你看這個人的照片。”
夏晚星湊過去。照片上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對著鏡頭微笑,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嘴唇微微抿著,笑意冇有抵達眼睛。他的眼神裡有某種審視的意味——不是恐懼,不是慌張,而是像在看穿鏡頭後麵那個給他拍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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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識拍照的人。”夏晚星說。
“對。”陸崢彈了一下煙灰,“而且他不怕拍照的人。一個即將‘失蹤’的人,在拍最後一張證件照的時候,露出的是這種表情——說明他心裡有底。他冇有被滅口,他是主動消失的。”
夏晚星把三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孟懷安、崔宇白、無名者。三個人,三個在十五年前幾乎同一時間段從江城國安係統消失的人。其中有一個,就是夏明遠在日記裡反複提到的“霧”——那個能揭穿“幽靈”真麵目的關鍵證人。
可是到底是哪一個?
“孟懷安最可疑。”夏晚星說,“他的處分決定書被人撕毀,說明有人想要掩蓋他當年違規調閱檔案的具體內容。能讓人在十五年前費這麼大勁來掩蓋的,隻有一種可能——孟懷安當年調閱的檔案裡,藏了某個人的秘密。”
“崔宇白的痕跡最乾淨。”陸崢說,“乾淨到不像是真的。”
夏晚星忽然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檔案室裡的日光燈管被震得閃了一下。她走到牆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雙手交疊抱在胸前。
“我有個問題想不通。”
“說。”
“老鬼。他在江城國安係統待了二十多年,十五年前那場大規模的人事調動,他不可能不記得。如果‘霧’是關鍵證人,為什麼不讓他直接指認?為什麼非要我們翻這些發黃的舊檔案來大海撈針?”
陸崢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慢慢轉過來,看著夏晚星。
“你懷疑老鬼?”
“我冇有懷疑他。”夏晚星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隻是在想——一個在江城國安係統浸淫了二十年的人,手裡掌握著所有情報員的名單和背景。他若真想查一個人的下落,動動手指就能調出所有檔案。而他卻讓我們在這裡翻檔案。這正常嗎?”
陸崢冇有回答。
檔案室裡安靜極了,隻剩下日光燈管的嗡鳴和牆壁裡麵管道裡水流過的聲音。走廊裡的聲控燈已經自動熄滅了,從門縫往外看,外麵的過道一片漆黑。
“你爸在日記裡還提到了一件事。”陸崢開口,聲音很低,“他說,十年前他決定假死潛伏的時候,隻有兩個人知道他的真實計劃。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是幫他偽造死亡現場的人。”
夏晚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是說……”
“能幫一個頂級特工偽造死亡現場,能騙過國安部的內部調查,能讓你爸以‘已死之人’的身份成功潛伏進‘蝰蛇’十年——”陸崢一字一頓,“這個人,本身就在國安係統內部,而且位階不低。”
兩個人同時看向了桌上那三份檔案。
日光燈管忽然閃了一下,把檔案室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慘白。檔案櫃的鐵皮表麵上映出兩個人沉默的身影。夏晚星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胳膊肘,指甲掐進毛衣的纖維裡,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那不是管道裡水流的聲音,也不是老鼠跑過的聲音。是人腳踩在水泥地麵上,鞋底和灰塵摩擦發出的一聲極輕微的沙響。
陸崢的反應比貓還快。他的右手在一瞬間拔出了腰間的手槍,左手同時按滅了桌上的臺燈。檔案室陷入一片漆黑,兩個人憑記憶迅速退到檔案櫃後麵,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鐵皮櫃體,呼吸壓到了最低。
黑暗裡,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節奏完全不同,一輕一重。重的那個毫不掩飾,皮鞋鞋跟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像是在黑暗中敲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節奏。輕的那個跟在後麵,腳步幾乎是貼著地麵滑行,如果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
腳步聲在檔案室門口停住了。鐵門冇有鎖,虛掩著一道極細的縫。陸崢從檔案櫃後麵側出半個頭,借著手機屏幕發出的微光,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
站在最前麵的是老鬼。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呢子大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古井無波。他身後的那個人比他高半個頭,身形清瘦,穿一件深藍色的舊式乾部服,衣領扣得一絲不苟。光線太暗,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他滿頭灰白的頭發,在日光燈的微光裡泛著銀色的光澤。
老鬼推開門,日光燈重新亮起來。他看了一眼站在檔案櫃後麵舉著槍的陸崢,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把槍收起來。”他說,“我帶個人來見你。”
說完他側過身,讓身後的那個人走進檔案室。
那個人踏進門的那一刻,陸崢和夏晚星同時看見了——他身上的那件深藍色乾部服,是十五年前的舊款。衣服的顏色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胸口袋上方彆著一枚褪色的徽章,徽章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那個人抬起頭。五十多歲的麵容,方臉膛,濃眉毛,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和檔案裡那張黑白照片上的孟懷安,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