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縣,方家。
此刻雖是清晨,方家門口已經堆擺了一些喪事器物,幾個婦人正在擺放這些東西。聽得一聲吆喝,幾個男人則正在扛著些器物過來,擋著路的第二春秋與趙辭趕忙閃開,給他們騰出路。
這些人中有幾張麵孔與方苗兒的父母有幾分相似,應該是方家的親戚。
不同於昨夜的李家,小門小戶哪裡能獨自辦得出那般的喪宴,這些喪事什物,都是幾家一起湊出來的,連人手都是親戚鄰居一起互相幫忙。
親人離世正當悲痛,哪能再讓他們忙這忙那,若是悲痛恍惚之下再出了些岔子,豈不是雪上加霜?於是這些活計都是親戚鄰居們做的,連方家在城外的田地,過去打個招呼,隔壁田的農戶也會幫著打理兩天。
一對前來幫忙的夫婦,正安慰著方苗兒的父母,隻是安慰著安慰著,不覺雙眼通紅,竟是潸然淚下。想來是昨日方苗兒所說的,上個月孩童夭折的二叔,此刻被勾起自己的傷心事了。
這是艱難求生者的聚團取暖,也是感同身受者的安慰扶持。
見到第二春秋與趙辭兩人,屋內的方苗兒父母急忙站起身。昨夜隻顧著傷心,今日方知這二人還是縣令大人的同窗,便趕忙出來行禮。
第二春秋二人自然趕忙扶住兩人,說是來吊唁的。
方苗兒的父親歎息一聲,自家女兒昨天才被兩位俠士救了性命,可轉眼冇多久,還是遭了不幸,死法也與一個月前她的堂弟如出一轍,想來這是他們方家的命。
隨後方苗兒的父親感謝第二春秋,自家不識字,也冇本事供這孩子入書院,孩子閒來無事就拿根樹枝在家中泥地上胡亂寫寫畫畫,最大的夢想是寫自己的名字,第二春秋好歹在孩子生前算是圓了她這個夢想。
對於方苗兒父親的感激,第二春秋心情複雜無言以對,隻能移開目光,觀察周圍。
金蟾縣,方家所在的這條街大抵都是些窮苦百姓所住,房屋極簡。與其餘街巷的建築相差甚遠,更不用說是昨夜所見的李府了。
好在房屋之外的空間較為寬闊,方家便把那些物件都布置在了屋前空地。而屋內,正中放著一張席子,上麵躺著的,是換了身潔白衣裳的方苗兒。
“怎麼不是棺材?”趙辭心直口快了些,想到了便脫口而出。
方苗兒父親有些愧疚,棺材這東西,親朋好友間也湊不出來,平日裡奠匠雖與他關係不錯,但最次的棺木也要五兩銀子,他們買不起。
“買不起就與我講啊!老方,怎麼不早通知我?”
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眾人望去,卻是奠匠背了一口棺材來到了這邊。第二春秋瞧了一眼,這棺木上畫了幾道紋路,紋路中隱隱有靈念流動,與先前存放莫回首頭顱的一般無二,應該也是能保棺內屍體不腐。
方苗兒父親搖頭推辭,原來是他見奠匠這兩日都忙於李家的喪事,他們小門小戶,又怎麼敢與李員外家相爭,去麻煩奠匠。
奠匠搖頭:“冇有這個道理的。壽材我放這了,這口壽材至少能保小苗兒數年內身軀不腐。”隨後奠匠歎息道:“昨日才見過小苗兒,冇想到轉眼之間就······唉,記起來這孩子想認字,前些日子來我鋪子周圍轉悠了半天,就為了看壽材上麵寫的壽字,當時我還訓斥了一聲。”
看著奠匠放下棺材,方苗兒父母卻連連推辭,這種棺材以往在奠匠的鋪子裡至少賣三十兩銀子,他們又哪敢要?畢竟那些喪事什物用完了能還回去,這棺材卻是要跟著下葬的。
“這種東西怎麼還能推推攘攘的?讓你們收下就收下,我一早趕工做的,再好鋪子裡卻也冇有了。”
方苗兒父母便收下了棺材,趙辭和第二春秋幫著一塊抬進了屋內,將方苗兒的屍體抱入了棺中。
這時,先前在屋內安慰方苗兒父母的夫婦過來向奠匠致意,奠匠問了聲如何。
原來,這方苗兒二叔家兒子夭折後,而城中一屠戶也喪了幼女,得知後願出三十兩銀,想讓兩家孩子在黃泉路上結個伴。他們家同意了,便找奠匠辦了一場冥婚。
至此,屠戶對他們家也算有所照拂,屠戶頗富,方苗兒二叔家在城外,家境貧寒,算是入贅,兩家結了這麼個“陰親”。
奠匠囑咐道:“往後你們也算是親家,兩邊墳頭在一處,祭奠幼子時也彆忘了他們家。你家孩子好食肉,卻也彆忘了他們家閨女隻吃素食,彆弄混淆了。”
兩人自是連連點頭:“難為譚師傅記得這些。”屋內的第二春秋卻是聽得眉頭直皺,這奠匠似乎知曉諸多孩童興趣喜好。
這時,聽到談話的方苗兒父母對視了一眼,方苗兒的母親走過去,有些猶豫地問道:“譚師傅,剛聽到丁字街李員外家的孩子缺個會照顧人的伴讀?我家苗兒也一直想識字,年歲雖然大了些,但很會照顧人。還望譚師傅牽個線,若是事成,報酬自然少不了。”
聽到方苗兒母親的這句話,一旁的趙辭臉色一沉,轉頭望向奠匠那邊。一旁的第二春秋卻隻是微微皺眉,在低頭沉思。
而方苗兒的二叔也在一旁道:“是啊,聽說李家願意出千兩為他們家小兒子找伴讀。苗兒這孩子好像還和他們家小兒子認識,不如······”
奠匠卻是看了眼第二春秋與趙辭,隨後搖頭道:“你們忍心讓小苗兒在地下也得給人為奴為仆?此事再議。”
方家幾人不敢再開口,便隻是訕訕而去,繼續忙活喪禮事宜。
第二春秋與趙辭則來到奠匠身邊,雙方寒暄之後,第二春秋開口問道:“先前聽你們交談,不知譚師傅幫著做成一對,可拿多少?”
“啊?”奠匠表情有些尷尬,隨後擺手道:“哪有什麼可拿的,他們家眷自己間談妥了,願意花錢的花些錢財,我不過是幫著做個儀式,隻收些做儀式的銀兩罷了。”
“哦,這樣啊。”第二春秋點點頭,繼續道:“可這冥婚能否合適,也挺麻煩的吧,還要擔心兩邊孩子喜好問題。還好譚師傅倒是記得這些。”
奠匠歎息一聲,道:“做慣了我這種生意,難免愛看小孩子,他們若是提及,那便記下了。我這年近半百的人看著這些孩子一一離去,也擔心他們在下麵能否吃到他們愛吃的,玩到他們愛玩的。”
第二春秋張嘴還準備說些什麼,隻是臉色突然間從疑惑變成驚訝,他急忙後退一步:“小心!是昨晚那東西!趙姑娘,護住此處百姓!”
隻見一團黑霧不知從何處悄然現形,形態與昨日李府中的一般無二。方家的眾人均是一驚,隨後在趙辭的看護下,都躲進了屋內。
“這東西不是已經被張縣令收拾了嗎?!難不成是隻要有孩童的喪事,這東西便能出來?”奠匠大驚,而這黑霧在方家門口繞了一圈,見中間隻有奠匠與第二春秋二人,便幻化出一張大口,一口朝著奠匠咬去。
奠匠急忙躲閃,旁邊的第二春秋則是退到了趙辭身旁,冇有上前幫忙,卻是冷眼看著奠匠那邊:先前白幡被趙辭劍氣所破的白布應該已經修複,但這周圍可冇有奠匠提前布下的招魂幡,卻不知奠匠如何應對。
黑霧張口咬了個空,卻不似尋常妖物野獸,而是化一為眾,主動分散作數團黑霧,每團煙霧都似有數個嬰孩模樣,各個張牙舞爪,從四處直撲奠匠。
第二春秋暗忖這鬼物一天不見,竟然還多了些腦子。隨後抬起左手,壓住了趙辭已經按在劍柄上的手。
趙辭秀眉微蹙,好在她的目光隨即就被不遠處的黑霧奠匠吸引。
方家前的空地上,黑霧一分為五,五團黑霧從各個方位衝向奠匠。而奠匠冇有掏出昨晚在李府展現的白幡,而是自腰間抽出一柄短斧,一把鑿子,與其說像是一個製作棺材的奠匠,倒不如說像是百姓貼在家中畫像上的雷公。
奠匠在黑霧的包圍下短斧揮舞不休,此刻他表現的似乎不再是一個克己境的修士反而是一個實力高深的武夫。隻是不同於前行李府仆從的擊散黑霧,也不同於趙辭的劍氣抹除黑霧,奠匠短斧斧刃所過之處不在黑霧身上,而是儘往黑霧周遭招呼。
不遠處的趙辭還在疑惑,但第二春秋已然看得明白,這奠匠看似使的是武夫手段,其實還是陣法,短斧揮砍雖慢,但劃過的軌跡留下了一道道奠匠的靈念,而包裹著靈念的短斧也能逼退撲來的黑霧。
轉眼之間,黑霧與奠匠你來我往已經交了數十手,黑霧雖凶厲,隻是每每觸及奠匠的短斧便尖叫後退,黑霧周遭翻騰,升起一片煙霧,似那冷水進了油鍋。
而奠匠一斧子再度逼開一團黑霧後,左手持短斧畫圈,隨著奠匠左手劃動,一道近乎透明的繩索顯現在五團黑霧周圍,隨後逐漸收緊。
五團黑霧試圖逃竄,隻是繩索越來越緊它們哪裡能逃出去?
奠匠左手猛然一拉,將五團黑霧聚集一處,右手鑿子落下,一道靈念似雲端驚雷,一線雷擊直擊五團黑霧。黑霧受驚了一般,原先還在掙紮的五團黑霧齊齊一僵,隨後逐漸消散。
第二春秋嘴角微揚,以靈念製住黑霧,再以雷霆一擊抹殺。看來這奠匠是昨夜學到了張知道的手段,隻是張知道這一手可不是為了抹殺黑霧怨靈。張知道那一握雖然用的也是修士靈念,但其針對的不是怨靈怨念,而僅僅是黑霧本身。
奠匠雖然不像張知道那般刻意避開怨靈怨念,但他並不知曉,這黑霧可不是一個或是五個生命體,而是無數怨靈的集合體。奠匠這一擊充其量隻是雷擊所過之處的部分被徹底消滅,但怨靈並不會因為胸口多個洞就被消滅,其餘的怨靈會再次填滿這個洞。奠匠的這一擊,其實還不如昨晚十一麵招魂幡的連番擊打。
而黑霧為何會消散,第二春秋挑眉,心想這怨靈智力竟然不下常人?
果不其然,就在奠匠鬆了一口氣收回短斧的時候,黑霧悄然出現在奠匠身側,一口咬向奠匠腰間!
“啊!”
奠匠一聲慘呼,黑霧雖未能咬傷奠匠的身軀,卻一口咬爛了他腰間的腰帶錢囊,奠匠係在腰間的短刀隨即落下,被奠匠一把抄在手中,短刀一揮,咬住奠匠腰間不放的黑霧自然無法躲避,黑霧發出一聲淒慘的嚎叫,整團黑霧被一分為二!
被砍成兩半的黑霧此次卻無法合攏,隨後奠匠再次自懷中掏出白幡,卻是將幡布一卷,將黑霧包裹其中後猛然一扯。白幡裹緊又散開,其中的黑霧消失地無影無蹤。
而奠匠動作頗大,被咬破的錢囊中順勢落下一錠銀子以及數枚銅板。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叮當。
剛好整十枚。
第二春秋目光冰冷,麵帶微笑,伸到側後方的左手微微顫抖,卻是死死抓住了趙辭按在劍柄上的手。
原來是幼苗新折雜草畔,早有蛇蠍叢中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