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幽臨水縣至玉軫騰驥關,共一千兩百七十二裡,又因北幽大軍大舉南下,這支金戈鐵騎一路避開大路輾轉於小道泥沼之間,一路奔襲一千四百九十一裡,終於在最關鍵的當口出現在騰驥關外。
冇有休整,冇有鼓舞,這支為赴死而來的鐵騎迸發出生命最後的氣力,一頭撞進五十萬北幽軍的軍陣之中!
鐵馬衝黑甲,金戈斬敵寇!
此刻,北幽大軍皆全神貫註於大陣之中,將眾人的力量化作國師江山的靈念以抵抗那位強橫得如同鬼神般的敵人。敵人的力量實在過於恐怖,以至於北幽大軍五十萬之眾不敢懈怠,連偵察的斥候與防守的衛軍都悉數投入陣中才堪堪使得國師江山能與之抗衡。
但正是如此,才給了這支奔襲千裡的鐵騎可乘之機!
鐵騎衝進毫無防備的北幽戰陣,一匹匹戰馬以拚死之力狠狠撞飛北幽後軍甲士,兩千金戈鐵騎就此一頭嵌進北幽軍陣之中!數百道短矛投射入北幽軍密集之處,在最前排的戰馬撞死之際,馬背上的騎兵飛身下馬,一手銀刀一手金戈衝進北幽大軍之中。
而他們身後,其餘的金戈鐵騎縱馬沿著他們撞出的通道而來,長戈揮舞,在北幽大軍之中畫出一道金色的浪潮!
到處是血肉的碰撞與兵器砍殺聲,隻是在這眨眼一瞬間,兩千金戈鐵騎便殺進了北幽五十萬大軍之中。
兩百餘北幽甲士在金戈之下倒下,嚴整的軍陣在這一刻動搖,那維係著力量的紐帶頓時不穩,大軍前方,還在操控著荷園的江山悶哼一聲,原本逐漸合攏的蓮花逐漸綻放,一杆鐵矛似要直衝雲霄!
蓮花之間殺意如江水般湧起,懸浮在半空中的蓮花如江中浮萍一般飄搖不定。
江山憤而回頭,這位北幽的國師在那一夜麵對北幽那位年輕的皇帝都不曾有如此憤怒,他的聲音壓過了一切聲響,傳遍了整個戰場。
“後軍散陣!殺!”
原本還在拚命壓製混亂維持陣型的北幽後軍頃刻間動了起來,近十萬人馬同時轉向,兩側騎兵快馬而出,轉眼間抄了玉軫騎兵的後路,而後八萬步卒如黑色浪潮般湧向金戈鐵騎,將這兩千騎兵團團圍住。
施韜率領著金戈鐵騎們拚死衝殺,可區區兩千人馬如何衝破得了數萬大軍的軍陣?
一名金戈鐵騎手中長戈已經卷曲,他調轉長戈,以短矛一端架於身前。金戈鐵騎一戈便刺穿了一位北幽步卒的身軀,戰馬繼續向前,他便帶著那位北幽步卒的身軀繼續前衝!而後迎麵又撞上一位擎盾的北幽步卒。
隻聽得“嘭!”的一聲,盾牌碎裂,那金戈鐵騎手中的長戈之杆也應聲崩斷,半截短矛刺進了那北幽步卒的胸膛,戰馬繼續向前,金戈鐵騎的右臂被擦身而過的北幽步卒一刀斬去,可那鐵騎卻抽出腰間的銀刀,繼續向前拚殺。
金戈鐵騎們逆浪潮而行,一路殺進了北幽後軍中心,卻終是在重重包圍之下逐漸止步,而這一停下便宣告了這支騎兵的結局。
北幽步卒身披重鎧,一個個推著厚盾如同一道城牆將金戈鐵騎們圈困起來,而“城牆”之上,更是架起了林立的長矛步槊。
許多戰馬人立而起,卻已然止不住衝勢,迎著長矛步槊一頭撞了上去,連帶著上麵的騎兵都血肉模糊地掛在了長矛之上,而還有餘力站著的戰馬此刻在重重包圍之中也再難衝得起來,反而成為了累贅。
後軍外圍,弓弦響起。
施韜怒吼一聲:“下馬!”隨即翻身下馬。
可在這一瞬之間,一輪箭矢已經齊射而來,他們絲毫不在意流矢可能會射傷後方包圍中的己方步卒,隻是將箭矢射向此刻如活靶子一般的玉軫騎兵。
轉眼之間,兩千金戈鐵騎已經倒下三成,施韜等人皆已下馬,揮動著手中的金戈銀刀衝擊著北幽大軍的包圍圈。
但是,人數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長矛步槊隨著推著厚盾的步卒一同緩緩推進,包圍圈一步一步縮小,許多金戈鐵騎被掛在了長矛步槊之上,包圍圈外層已經是一片戰馬與騎兵的屍體。鮮血將腳下這片泥濘的戰場染紅,沉悶的廝殺中,金戈鐵騎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重盾長矛的圍困之下,步戰的金戈鐵騎們完全衝不破北幽甲士的包圍,早先衝在最前的騎兵已經悉數倒下,如今最外圍的金戈鐵騎們將短矛拆下投進北幽軍陣之中,而後揮刀提戈迎著如林般的長矛步槊,狠狠砍向那一麵麵厚盾,試圖以自己的生命換來一個缺口。
一個個鐵騎的身軀被長矛刺穿,而後被挑到了空中。
施韜奮而一刀揮出,身前十餘麵重盾連同著身後的重甲步卒們儘被斬毀,可不過眨眼的功夫,後麵就有新的步卒將這個缺口補完。
十萬北幽後軍,對於這區區兩千人馬而言幾乎是無窮無儘。
天空中,弓弩手不再射箭,卻有十餘位隨軍修士現身,開始對著金戈鐵騎中的強者出手。
兩千金戈鐵騎已經隻剩下了數百。
殘軍之中,施韜還在奮力廝殺,隻是,如此戰場之上,個人的實力終究還是有限。何況,北幽軍陣之中也不乏強者,以及對付強者的手段。
鮮血已經染紅了施韜的甲胄,也染紅了他的雙眼,因為那更多的,是身邊戰友們的鮮血。倒在他金戈銀刀之下的屍體越來越多,可包圍圈越縮越小。
不多時,包圍之中,已經僅剩下了施韜和十餘名軍中強者。
刀光戈舞之間,北幽步卒也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可馬上就會有新的步卒補上他的位置,似乎施韜他們的廝殺皆是徒勞。
遠處,觀戰的第二春秋歎息一聲。
這是場一邊倒的戰鬥,這支金戈鐵騎註定要被消滅。
當這支騎兵向北幽五十萬大軍發起衝鋒的那一刻起,他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那不止是衝鋒,同樣還是赴死。
慕容非握緊了秀氣的拳頭,她曾當麵斥責過施韜,認為他與那些玉軫的朝臣一樣,隻知腐朽享樂,隻知追殺她,卻不敢麵對北幽軍隊。
如今見著滿臉血汙,滿身創傷的他身陷重圍,竟也不由得揪心起來。
她轉頭看向第二春秋,卻隻見第二春秋緩緩搖了搖頭。
此時此刻,他們救不了他。
施韜,江山與他們皆是相識,這又是北幽與玉軫的戰爭,他們冇有立場去幫任何一方。
而且,這十萬北幽甲士的包圍,即便是他們也無力救下施韜。除非雨眠肯出手,而雨眠若是還有餘力出手,那她也該是在玉軫金戈鐵騎出現之前將這兩千人攔下,以保江山困住守關甲士,怎麼可能還出手救施韜呢?
青書未握住慕容非冰冷的小手,帶著她舉目遠眺那縮到最小的包圍圈。
此刻的施韜身邊已經再無鐵騎,周圍三尺之外,皆是一根根閃著寒光的矛槊。
施韜金戈拄地,銀刀在手,喘著粗氣。他滿臉血汙,一條左腿已被斬去,肩頭被長矛貫穿,鮮血直流,再無渡秋學子軍中校尉的意氣風發。但興許是被方才施韜的殺戮震懾,北幽後軍竟不敢再一步上前。
“哈哈哈……”
已經是窮途末路的施韜此刻卻仰天長笑,因為在他眼前,不是因為他殺了多少北幽士卒墊背。事實上,除了一開始衝殺了數百名北幽士卒外,被包圍住的他們甚至無法對北幽後軍造成多麼有效的傷亡。
不過一刻時光,主動發起衝鋒的兩千金戈鐵騎全軍覆冇。
但從結果而言,是他們贏了。
當他們出現在騰驥關外時,他們就已經贏了。
“轟!”
滾滾殺意再次席卷整個戰場。
一杆不過兩丈長的鐵矛,此刻卻如擎天之柱一般插在這片戰場之上,一副甲胄如同一尊門神一般守在騰驥關前。
還在陣中的北幽四十萬大軍,滿眼皆是絕望。
“玉軫西南疏密軍校尉施韜,以此一刀,敬將軍!”
施韜縱身而起,竭最後之力,一刀揮出!
銀刀在這一刀之下支離破碎,銀月一般的刀光刹那間掠過北幽五十萬大軍頭頂,卻是直奔那持蓮花而返的江山而去!
江山抬手接下銀月,一用力將這一刀捏碎。
江山手握拳負在身後,卻有一縷鮮血從拳頭的縫隙中流下。
一刀之後,施韜自天空跌落,無數的長矛馬槊將他的殘軀貫穿,這位本該前途無量的年輕玉軫將校,終是死在了沙場之上。
另外一邊,江山飛身返回戰車。守關甲士衝破了荷園的束縛,再度鎮守於騰驥關前。
江山擦去手掌及口鼻鮮血,抬手,退軍。
五十萬大軍收拾好傷員及己方遺體後,緩緩退去,後退二十裡而結寨。
第二春秋等人衝到方才的戰場上,試圖在重重疊疊的屍體中找到施韜的屍體。
一旁的雨眠卻道:“北幽也好,玉軫也罷,皆是為國而死,何須再分個誰是誰,這片沙場便是他們的歸宿。”抬手便將這片土地倒轉,將這些屍體儘數埋於地下。
慕容非看著這片戰場,也看著這片新墳,緩緩跪下,磕頭。
泥濘沾汙了她的白裙,她的麵紗。
她摘下自己的鬥笠麵紗,安放於這片土地上,似一座小小的墓碑。
雨眠看著這個琴藝連她也要向往的姑娘,眼神似有不忍。
她道:“我與江山都要歇息幾天才能再戰,你們若是想入關,這會便入關吧。放心,你們不是北幽人,他不會你們出手,我也會在這看著。”
第二春秋等人點了點頭,青書未扶起慕容非,四人一同向騰驥關走去。
……
此時此刻,遙遠的汜南國內,一個書舍中,一位先生將一封信放在了案頭,出去買酒。
信上壓著一塊玉佩,前幾張紙上,皆是沙場治軍見聞,唯有最後一張紙上,寫了寥寥幾個字。
那是寫信人對先生的告彆。
“學生衛國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