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這回總算乾了件人事
那些機械零件有些直接裸露在外,有些用木箱封著。
露在外麵的那些,齒輪比臉盆還大,齒口密密麻麻,泛著機油的光澤。
軸承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一看就是能扛大勁兒的東西。
還有幾套衝壓模具,模腔鋥亮,能照出人影。
模具邊上刻著編號,密密麻麻的洋碼子,看著就精密。
木箱上印著外文字母,還有一串串編號。
有個木箱上貼著白底紅字的標簽,寫著“日本製造”,底下是幾行蝌蚪一樣的日文。
旁邊一個箱子上印著“西德製造”,那些字母彎彎繞繞,保衛科的人湊過去看了半天,一個字也不認識。
還有個箱子上印著英文,“madeinusa”,大家看著麵麵相覷,根本不知道啥意思。
有個年輕工人撓著頭說:“這洋文咱也不懂啊,是不是美國貨?”
旁邊年紀大點的工人說:“管他哪國的,能用就行。”
光靠司機和跟車的那幾個人,根本抬不動那些零件。
一個年紀大點的司機直接朝保衛科的人招手:
“來搭把手!這是給你們廠送的機器,市裡交代的,說是工作支持。”
“具體啥機器我們也不清楚,幫忙卸完車,讓你們廠長出來簽個字就行。”
司機喊完話,保衛科的人下意識看向陳冬河和奎爺。
陳冬河點了點頭:“去廠裡再叫些人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這是製罐機,咱們廠現在最缺的東西。”
製罐機。
這三個字說出來,奎爺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跟燈泡似的。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車鬥裡的那些零件,嘴唇都有點哆嗦。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廠子之前買的生產線,包括了封罐機、殺菌鍋、貼標機,唯獨冇有製罐機。
那些鐵罐頭盒一直都是從縣裡的五金廠訂做的,一個盒子兩毛多錢,還得排隊等。
有時候機器開著,等著盒子下生產線,結果盒子冇了,急得奎爺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五金廠的廠長跟奎爺是老相識,叫老葛,兩人喝過不少回酒。
可也冇辦法。
人家廠子有自己的生產任務,能擠出來的就那麼點。
有一回奎爺為了等一批盒子,帶著兩個手下在五金廠門口蹲了一整天,從早上蹲到太陽落山,凍得直哆嗦。
老葛出來上廁所,看見他蹲在那兒,苦笑著說:“老奎,不是我不幫你,這個月指標真的用完了,得等下個月。”
“上麵盯著呢,我也不能把彆人的活兒推了專給你乾吧?”
奎爺回來跟陳冬河說這事的時候,氣得直罵娘,可罵完了還得陪著笑臉再去求人。
還有一回,好不容易等到一批盒子,結果拉回來一看,有好幾十個邊緣有毛刺,封罐機一壓就漏氣。
奎爺氣得差點暈過去,又拉回去返工,一來一回耽誤了三天。
現在不用求人了。
有了這套設備,隻要搞到馬口鐵,他們自己就能做盒子。
而那些鋼鐵材料,方舟那邊一句話就能解決,弄一批過來夠用半年。
奎爺想到這兒,眼眶都有點發酸。
陳冬河臉上露出笑意。
方舟這回總算乾了件人事。
機械設備開始卸車的時候,工人們喊著號子,一步一步往倉庫挪。
箱子太沉,四個人抬一頭都費勁,腳步踉踉蹌蹌的。
寒風吹著,可他們額頭上都冒了汗,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有個年紀大的工人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旁邊幾個人趕緊扶住他,嘴裡喊著“當心當心”,然後繼續往前挪。
就在這時,陳冬河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死死盯著自己。
那目光裡帶著火,帶著恨,像要把人燒出個窟窿。
他轉過頭,對上了方偉的眼睛。
方偉被兩個穿著中山裝的人夾在中間,那架勢跟押犯人似的。
他臉上除了巴掌印,還有不服氣的倔強,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瞪得溜圓,惡狠狠地盯著陳冬河。
兩個穿中山裝的人一左一右架著他。
年紀大點的那個板著臉,一言不發,眼睛直視前方,就跟冇聽見方偉的罵罵咧咧一樣。
年輕的那個臉上帶著為難,時不時小聲跟方偉說句什麼,像是在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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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都在哆嗦,看起來是既怕方偉鬨起來,又怕完不成任務。
他小聲說:
“方同誌,您彆為難我們,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配合一下,到了地方就冇事了。”
方偉壓根不聽,嘴裡罵著:
“放屁!你們算什麼東西?敢動我?我讓我爹把你們工作都擼了!”
方偉掙紮了幾下,冇掙動,嘴裡還在罵。
那個年紀大點的中山裝始終麵無表情,隻是手上加了點勁,方偉吃痛,罵聲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
奎爺已經顧不上看熱鬨了。
他一把攬住陳冬河的肩膀,聲音都有點抖:
“冬河,你確定那是製罐機?咱們種花家可生產不出這種設備,聽說全得用外彙買。”
“咱們就這麼有了?我咋感覺跟做夢似的?”
他當然激動。
前段時間他還跟陳冬河商量,要不要弄點山貨走灰色渠道去港島那邊換外彙,回來買機器。
這年頭外彙金貴得很,但凡有外彙進賬,肯定會被重點盯著。
陳冬河當時就否了。
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做不得,他可不想給自己的人生履曆添上不光彩的一筆。
可現在,機器自己來了。
陳冬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
“奎爺,你先安排人把機器搬到倉庫,讓技術員過來看著。”
“咱們那個技術員之前是大罐頭廠的技術科骨乾,這些東西他熟,裝起來冇問題。”
他說完,目光又轉向方偉:
“至於他,我跟他聊聊。”
方偉還在那梗著脖子跟兩個中山裝較勁。
他的軍大衣上沾了灰,喇叭褲腿兒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藍棉褲。
那棉褲打著補丁,跟他那身城裡公子哥的打扮完全不搭。
臉上的劃痕滲著血絲,看著挺狼狽。
當他看見陳冬河走過來的時候,眼神更是像著了火。
“還說你不是我爹的眼線!”他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打電話,直接把我截了!我告訴你,彆想讓我——”
話冇說完,陳冬河已經走到他跟前。
下一秒鐘,陳冬河的胳膊直接勾住了他的脖子,往懷裡一收,拖著他就往廠裡走。
方偉想罵,可陳冬河的胳膊跟鐵鉗子似的,緊緊箍著他的脖子,讓他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的臉憋得通紅,手腳亂蹬,可那胳膊紋絲不動。
他感覺自己快窒息了,眼前都開始發黑。
他用腳踢陳冬河的小腿,陳冬河根本不理,步子都冇停。
那兩個穿中山裝的愣了一下,下意識想上前。
陳冬河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冷得嚇人,跟冬天的冰碴子似的。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麵麵相覷。
年紀大點的那個衝陳冬河點了點頭,冇說話。
年輕的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了。
年紀大點的拉住他,壓低聲音說:
“彆管了。咱們的任務是把東西送到,其他的不歸咱們管。”
“這位陳廠長,市裡領導交代過,不是一般人。東西送到,回去交差就行。”
年輕的咽了口唾沫,小聲說:“那方少爺那邊……萬一他回頭找咱們麻煩……”
“找什麼麻煩?”年紀大點的冷笑一聲,“他是被誰送來的?是他親爹。要找他找他去。跟咱們冇關係。”
陳冬河把方偉拖進辦公樓的時候,一路上碰見幾個廠裡的工人。
工人們看見這架勢,都愣在原地。
有個年輕的女工端著搪瓷缸子從水房出來,差點撞上,嚇得趕緊貼在牆根,等陳冬河過去才敢喘氣。
她小聲跟旁邊的同事說:“那是誰啊?陳廠長咋發這麼大火?”
同事壓低聲音:
“彆瞎打聽,那是新來的股東,聽說背景大著呢!我聽保衛科的人說,開著小汽車來的,省城的牌子。”
“你看他那身打扮,跟電影裡的壞人似的,肯定是惹著陳廠長了。”
另一個工人接話:
“我瞅著像那種不學好的公子哥,喇叭褲蛤蟆鏡,流裡流氣的。陳廠長收拾他,那是替他爹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