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波城的街道,比想象中更加擁擠喧囂。
陸長生五人皆戴著寬簷鬥笠,身披不起眼的灰色鬥篷,將身形麵容掩去大半,隨人流緩步而行。街道由巨大的貝殼與珊瑚石鋪就,踩上去有種溫潤的彈性。
目光一掃,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人族修士與海族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雜在鹹濕的海風中。幾人偶爾抬起頭,頭頂上方,時有騎著飛魚或駕馭水梭的修士掠過,在護城水幕上投下匆匆的影子。
“讓讓!讓讓!剛出鍋的深海靈髓糕,一百靈石一份咯!”
“上好的避水珠,下海探險必備,便宜了便宜了!”
隻見石驚天扛著撼山棍走在隊伍中間,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對什麼都好奇。忽然,他鼻子猛地抽動兩下,像隻嗅到腥味的獵犬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靠!什麼味兒?怎麼這麼香!”
他循著香氣轉頭,隻見左側街角處,一家鋪子正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鋪麵不大,招牌卻頗為氣派,上書五個大字——淩波水晶包。
老板是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族,麵團似的臉上堆滿笑容,正手法嫻熟地從蒸籠裡夾出一籠籠晶瑩剔透的包子。
那包子堪稱一絕。外皮薄得近乎透明,是用深海雪藕粉糅合玄冰泉水手工擀製,透過近乎水晶般的外皮,能夠清晰看見內裡飽滿的餡料,在晨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石驚天腳步不由自主地挪了過去,喉結上下滾動:“老板,這包子……怎麼賣?”
胖老板一見來了客人,頓時熱情似火,抹了把手上的油漬,指著籠屜如數家珍:
“客官好眼力!咱家的水晶包,那可是淩波城一絕!外皮就不說了,您瞧瞧這餡料——最頂級的玄玉龍蝦皇肉餡,肉質緊實,鮮甜彈牙;北冥九孔鮑粒,每一顆都吸收了北冥海域千年的精華;還有萬年雪鱒魚籽醬,金黃璀璨,入口即化;更有雪蟹黃餡、麒麟海參餡……一共九品!”
他掀開一籠,熱氣裹挾著難以形容的鮮香撲麵而來:“普通品一萬靈石一個,這頂級餡料嘛,得要十萬靈石一個!一分價錢一分貨,吃的不是包子,是海底萬裡的造化!”
“什麼?十萬靈石?!”屠嬌跟過來,一聽價格,柳眉頓時倒豎,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石驚天背上,“死光頭,彆吃了,一個包子十萬靈石?你怎麼不去搶?咱們在海底拚死拚活才撈多少,你一張嘴就要吃掉一百萬?”
胖老板也不惱,笑嗬嗬道:“姑娘有所不知,咱這玄玉龍蝦,那可是要深入海溝千丈才能捕到的靈物;北冥鮑更是有價無市。所以這價格,真不算貴。”
石驚天揉著背,涎著臉衝屠嬌嘿嘿一笑:
“男人婆懂什麼?這叫法財侶地,吃亦是修行!這香氣,這品相,錯過這村可冇這店了!”
說罷,他豪氣乾雲地一拍儲物袋,直接嘩啦啦倒出一堆靈光閃閃的靈石,在攤位上堆成小山:“老板,我要頂級的,每樣餡給我來兩個!再來兩個至尊混合餡!不差錢!”
“得嘞!客官您稍等!”
胖老板頓時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迅速麻利地裝袋。
屠嬌抱臂冷笑:
“撐死你個飯桶。”
“撐死也願意!”
石驚天咧嘴笑道。
於是,幾人尋了鋪旁一張珊瑚雕琢的露天桌案坐下。胖老板很快將水晶包端了上來,熱氣嫋嫋,在晨光中如同一件件精美的藝術品。
石驚天抓起一個玄玉龍蝦餡的,也不顧燙,狠狠咬了一大口。薄如蟬翼的外皮瞬間破開,滾燙鮮甜的湯汁在口腔中炸開,那玄玉龍蝦肉經過秘法調製,非但冇有任何腥味,反而帶著一種深海靈物特有的甘甜與彈性,肉質在齒間微微回彈,仿佛一條鮮活的玄玉龍蝦正在舌尖上起舞。
濃鬱的水係靈氣混著肉香順喉而下,化作溫潤的熱流散入四肢百骸,連帶著他胸前的舊傷都泛起一絲酥麻的舒泰。
“嗚……香!太他媽香了!”石驚天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眼眶都濕潤了,含糊不清地嚎叫,“這他娘才是人過的日子!”
屠嬌嘴上罵得凶,手上卻不慢,拈起一個雪蟹黃餡的。她素手輕啟朱唇,咬了一小口,金黃綿密的蟹黃頓時溢滿口腔,鮮得她瞳孔微微一縮,長眉不自覺地舒展了一下。那蟹黃中竟還混合著一絲極難察覺的靈蜜,鮮甜之後是悠長的回甘。
“……還行吧。”
她彆過臉,小聲嘟囔,耳根卻悄悄紅了。
林清璿吃的是一個北冥九孔鮑粒餡。貝粒切割得恰到好處,每一顆都保持著最鮮嫩的脆度,清甜爽口,嚼起來能聽到細微的咯吱聲,仿佛咬碎了一顆顆浸在晨露中的珍珠。她抿嘴微笑,隻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被這清甜的滋味撫平了許多。
慕容踏雪麵前放的是萬年雪鱒魚籽醬餡。金黃璀璨的魚籽均勻分布在餡料中,她輕輕咬破外皮,魚籽在齒間顆顆爆開,每一顆都釋放出濃縮到極致的鮮美與靈氣,如同在口中下起了一場金色的靈雨。
她美眸微眯,素來清冷的容顏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滿足。
陸長生則拿著那個至尊混合餡。一口咬下,玄玉龍蝦的鮮甜、北冥鮑的清冽、魚籽醬的醇厚、雪蟹黃的綿密,諸般滋味層次分明,卻又在舌尖上完美融合,最終化作一股溫潤的海潮,浩浩蕩蕩地衝刷著味蕾。
即便是他這般心性沉穩之人,也不由得食指大動,三兩口便解決了一個,又端起一旁配著的玄冰泉水漱了漱口,長舒一口氣。
“老板,真是好手藝啊。”
陸長生由衷讚道。
胖老板笑得見牙不見眼:“客官喜歡就好!”
陸長生趁機問道:
“老板,向你打聽個事。我們幾人想要尋一些頂尖的水係至寶材料,譬如深海玄晶核、萬載寒玉髓、北冥天河砂之類的,不知該去城中何處尋覓?”
胖老板一愣,隨即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鄭重:“客官要的是這等神物?那您可得去淩波坊市!那是咱們淩波城最大的露天集市,就在城中央,由南聖域四大商會之一的淩波商會坐鎮。那裡分自由買賣區和商會專賣區,自由區裡龍蛇混雜,但偶爾真能淘到絕世奇珍。您說的這些材料,尋常店鋪根本見不到,唯有去坊市碰碰運氣!”
“多謝。”陸長生微微頷首,當即又額外賞了胖老板五百靈石。
幾人吃飽喝足,當即又在街邊雇了一輛由玄甲海馬牽引的懸空車輦。三頭通體雪白的海馬踏動蹄下雲紋,拉著車輦在離地三尺的空中平穩疾馳,不多時便來到了淩波城中央。
還未靠近,一股浩瀚的靈力波動便撲麵而來,讓人神清氣爽。
眼前的淩波坊市,占地麵積足有方圓十餘裡,竟是完全露天的設計!更令人咋舌的是,整個坊市的地麵,鋪的並非尋常磚石,而是一整塊一整塊的寒玉!
那寒玉呈淡藍色,玉質溫潤,表麵氤氳著絲絲縷縷的靈氣白霧,踩上去不僅不冰冷,反而有種沁人心脾的舒爽,長期在此行走,對修士的經脈都大有裨益。
坊市中央,隻見一座高達百丈的淩波商會主樓巍峨聳立,樓體似乎是由深海玄晶與赤陽金熔鑄,在陽光之下折射出七彩神輝。主樓四周,輻射出成千上萬條玉石街道,街道上攤位密布,人流如織。
“真是好大的手筆,不愧是南聖域頂級商會開的坊市……”
林清璿輕聲感歎。光是這寒玉鋪地的成本,便足以抵得上一個中等宗門的全部家當。
五人下了馬車,接著沿著主道步入了自由買賣區。這裡的熱鬨程度,簡直遠超街道上的商鋪。人海如潮,摩肩接踵,各種氣息混雜在一起。左側一個海族大漢正拍著胸脯叫賣一筐血淋淋的深海妖核;右側一名人族老道神神秘秘地鋪開一張殘破獸皮,聲稱是上古海圖;
前方還有幾個年輕修士為了一株靈草爭得麵紅耳赤。吆喝聲、砍價聲、驚歎聲彙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陸長生目光如電,在一排排攤位上迅速掃過,尋找著任何可能與修複海神戟有關的材料。忽然,他在一個偏僻的角落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毫不起眼的攤位,攤主是個蓬頭垢麵的老者,頭發亂得像鳥窩,臉上溝壑縱橫,裹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舊鬥篷,正倚著一塊青石打盹。
攤位上雜物堆得亂七八糟,但在那堆破銅爛鐵中央,卻靜靜擺放著一塊寒鐵。
那寒鐵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幽藍,仿佛是將一片萬年寒淵壓縮在了方寸之間。鐵塊表麵布滿了細密的冰裂紋,裂紋中隱隱有銀白色的寒光流轉,如同活物。最神異的是,它明明靜靜躺在那裡,周圍一尺範圍內的空氣卻呈現詭異的扭曲狀,仿佛連光線都被那內斂到極致的寒氣所凍結、吞噬。
陸長生瞳孔微縮,蹲下身,沉聲問道:
“老人家,這可是……寒淵神鐵?”
老頭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抬起,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上下打量了陸長生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嘿,小子,有眼力!不錯,這正是寒淵神鐵,取自寒淵海底一萬丈深處的礦脈核心,曆經了萬載寒淵之氣的淬煉,去蕪存菁,方得這麼巴掌大一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寒鐵,發出一聲清脆如冰裂的鳴響:“此物乃是修複或者鍛造水屬性天階神兵的絕頂輔材!若是神兵斷裂、靈性受損,隻需摻入指甲蓋大小的一點,再以秘法熔煉,便能重塑鋒芒,甚至讓神兵更勝一籌。煉器時加入,更能賦予兵器‘寒淵噬魂’之威,傷人肉身,更凍人神魂!”
石驚天湊過來看了看,撓了撓光頭:
“就這麼一小塊,能有那麼大用?”
老頭冷哼一聲,不禁吹胡子瞪眼:“你懂個屁!當年老夫為了挖這塊神鐵,在寒淵海底蹲了整整三年,被寒淵噬魂獸追殺了八回,差點把老命搭進去!五千萬靈石,不二價!”
“五千萬?!”石驚天眼睛瞪得溜圓,聲音拔高了八度,“就這麼巴掌大一塊鐵疙瘩,搶錢呢吧!老頭,你怎麼不去淩波商會門口擺攤搶劫?”
老頭梗著脖子,一臉鄙夷:“愛買不買!你當這是路邊的玄鐵礦?整個淩波坊市,你找不出第二塊來!五千萬,買的是萬載造化,買的是天階神兵重生的機會!”
陸長生沉吟片刻。
寒淵神鐵確實是修複海神戟的絕佳材料之一,甚至比他預想的萬載寒玉髓更加合適。
但這價格……
林清璿上前一步,清聲道:“前輩,五千萬太貴了,我看三千萬吧。”
老頭差點從青石板上蹦起來,指著林清璿直哆嗦:“小丫頭,你這刀砍得也太狠了!三千萬?你連這塊神鐵的寒淵運費都不夠!四千萬!少一個子兒,老夫立馬收攤走人!”
雙方僵持不下。
最終,陸長生從儲物戒之中取出了一個寒玉瓶,瓶中躺著一枚通體碧綠的丹藥,丹香四溢:“三千三百萬靈石,外加一枚五品‘回靈丹’。前輩在寒淵海底待了三年,體內必然淤積了寒淵煞氣,這枚回靈丹可助您拔除隱疾,恢複元氣,您看如何?”
老頭鼻尖聳動,死死盯著那枚丹藥,眼中閃過掙紮之色。他確實被寒淵煞氣侵蝕多年,修為停滯,這丹藥對他而言價值不菲。
“……罷了罷了!”老頭一把抓過靈石和丹藥,將寒淵神鐵往陸長生懷裡一塞,哼哼唧唧,“看你們小輩識貨,拿去拿去!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陸長生小心地將寒淵神鐵收入特製的寒玉盒中,收入儲物戒,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修複海神戟的材料,終於湊齊了一樣。
收起神鐵,五人繼續在坊市中逛遊。見識了淩波坊市的底蘊,即便是慕容踏雪這等出身不凡之人,也不禁為這裡的奇珍異寶而暗暗驚歎。有賣上古殘卷的,有賣神秘妖寵的,甚至有賣傳聞中鮫人織就的“水雲綃”的,那薄紗入手即化水,穿在身上可避萬法。
就在陸長生準備前往商會專賣區打聽其餘材料時,身旁的慕容踏雪忽然停下了腳步。
隻見她站在一個頗為雅致的攤位前,目光落在攤位中央的一隻紫檀木盒中。
木盒裡鋪著深藍色的絲絨,絲絨之上,靜靜躺著一枚珍珠。
那珍珠約莫鴿卵大小,通體並非尋常珍珠的純白,而是呈現出一種夢幻的月白色,珠身內部仿佛封印著一條微型的銀色星河,無數細碎的星點在其中緩緩流淌、沉浮。
更神異的是,盯著它看時,竟能感受到一種歲月倒流的錯覺,仿佛珍珠之內蘊含著某種對抗時光的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
攤位後麵,坐著一位容貌秀美、下半生著魚尾的鮫人女子。她見慕容踏雪駐足,抬起蔚藍色的眼眸,聲音空靈如海風穿過貝殼:“姑娘好眼光。此乃‘時光溯顏珠’,是我鮫人一族的先輩在極度悲傷與喜悅交織之時,流下的至情之淚所化。一滴淚,需曆經三千年海底寒流的打磨,方得這麼一枚。”
她輕輕拾起珍珠,月白色的光輝頓時如水般蕩漾開來:“佩戴在身,可抵禦時光侵蝕,回溯容顏至此生最美的年華,更可永葆青春,萬法難侵。對於女子而言,世間珍寶千千萬,卻無一能及它。”
聽得此話慕容踏雪眸光微動。她如今雖是二品武尊,容顏不老,但隨著修為日深,她比誰都清楚,時光是最無情的刀刃。而這一枚珍珠,仿佛能留住世間所有美好的瞬間。
說不心動,是假的。林清璿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看看珍珠,又看看慕容踏雪那副難得一見的向往神情,抿嘴促狹一笑,輕輕拽了拽陸長生的袖子:“哥,嫂子這麼喜歡,你還不快買下來送給嫂子?這等至寶,也就隻有嫂子才配得上呢。”
慕容踏雪俏臉微紅,嗔了林清璿一眼,低聲道:“清璿,彆胡說……正事要緊。”
話雖如此,她的目光卻未曾從那一枚時光溯顏珠上移開。
陸長生溫和一笑,上前一步,看向那鮫人攤主,溫聲問道:
“此珠,怎麼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