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鄉俗難違
譚嘯天低頭看了看那條紅布,又抬頭看了看堂屋門口。
那裡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是林詩瑤的父親林海峰,他正滿臉笑容地看著這邊。
譚嘯天深吸一口氣,踩上了紅布。
他剛邁出第一步,身後又響起了鞭炮聲。
不是剛才那種震耳欲聾的連環炸,而是節奏明快、喜慶熱烈的“劈啪”聲,伴隨著孩子們的歡呼和大人們的笑聲。
譚嘯天像踩在雲裡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完了那條紅布。
等他終於跨進堂屋門檻時,臉上的黑灰已經厚得可以刮下來,衣服也皺成了鹹菜乾。
人群終於停了下來。
那些大媽們退後幾步,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交頭接耳,笑容滿麵。
“這才是新姑爺的樣子嘛!”
“黑點好,黑點精神!”
“越黑越有福氣!”
譚嘯天站在堂屋中央,感覺自己像個出土文物。
就在這時,林海峰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抑製不住的喜悅。他拍了拍譚嘯天的肩膀,力道很重,但眼神很真誠。
“嘯天啊,”林海峰開口,聲音洪亮,“這是咱們鄉裡的習俗了,第一次春節回家,怎麼都得熱鬨一下啊。要是唐突了,你可千萬不要往心裡去啊。”
譚嘯天愣了一下。
第一次春節回家?
他很快反應過來——林海峰說的是林詩瑤帶男朋友第一次回家過春節。
也就是說,他這個“準姑爺”的身份,已經被全村認證了。
譚嘯天扯出一個笑容,但因為臉上的黑灰,那笑容看起來有些滑稽:“不會,不會,哪裡會。其實我也挺喜歡這種風俗的,這不是第一次嘛,不習慣,以後就好了。”
他說得很真誠。
至少他自己覺得挺真誠的。
但這話一出口,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哄笑聲。
“聽聽,以後就好了!”
“這是還想有下一次呢!”
“小夥子,今年先習慣習慣,明年再來就熟門熟路了!”
譚嘯天:“……”
他剛才那句話,聽起來像“以後還想再來”嗎?
他下意識想解釋,但看到林海峰那越發滿意的笑容,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
誤會就誤會吧。
反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林海峰轉身,對著滿院子的鄉親們大聲說道:“今天多謝各位街坊鄰居了!中午就在門口擺宴,薄酒素菜,不成敬意!希望大家都能來賞光啊!”
“好!”眾人齊聲應和。
人群這才漸漸散去。
譚嘯天站在原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總算……結束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新衣服皺成了醃菜,扣子掉了兩顆,領口被扯歪,袖子上還有幾個黑乎乎的手指印。
他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臉。
手指剛觸到臉頰,就摸到了一層厚厚的、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彆摸!”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譚嘯天回頭。
林詩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樓了,正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一麵小鏡子,笑盈盈地看著他。
“這可是咱們鄉裡的‘秘製黑粉’,”她走過來,把鏡子舉到譚嘯天麵前,“特意為你調的。”
譚嘯天看向鏡子裡的人。
他差點冇認出來。
鏡子裡那個男人,整張臉都是黑的。
不是那種均勻的黑色,而是東一塊西一塊,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像剛從煤窯裡爬出來,又像被打翻的墨汁潑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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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一雙眼睛,還保留著原本的顏色,在黑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明亮。
譚嘯天盯著鏡子看了三秒。
三秒後,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
“其實這樣看起來還是很帥嘛。”他說。
林詩瑤愣了愣,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還帥?”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現在就是個……就是個……”
她想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比喻:“大黑臉!”
譚嘯天挑了挑眉——當然,這個表情在黑臉上幾乎看不出來。
“這你就不懂了,”他一本正經地說,“男人嘛,白有白的好,黑有黑的帥。這叫……陽剛之美。”
“陽剛之美?”林詩瑤笑得更厲害了,“你那叫陽剛之美?你那明明是‘剛從灶臺底下爬出來的美’!”
譚嘯天:“……”
他決定不再進行這種無意義的爭辯。
“嘯天啊,”林海峰又走了過來,這次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中年婦女,麵容和林詩瑤有幾分相似,正是林詩瑤的母親劉菊花,“這是詩瑤她媽,你叫阿姨就行。”
譚嘯天連忙收斂起玩笑的表情,對著劉菊花微微欠身:“阿姨好。”
劉菊花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從他黑乎乎的臉,移到皺巴巴的衣服,再到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久到譚嘯天心裡開始打鼓。
然後,劉菊花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慈愛。
“好孩子,”她輕聲說,“辛苦你了。”
譚嘯天心裡一暖。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辛苦”,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應該的。”
劉菊花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她轉身,朝裡屋走去,臨進門前,回頭看了林海峰一眼。
林海峰會意,也跟著進去了。
堂屋裡,隻剩下了譚嘯天、林詩瑤……還有小她十幾歲的弟弟鐵蛋。
小男孩大概四五歲,虎頭虎腦的,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手裡還拿著半截冇放完的鞭炮。他正仰著頭,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譚嘯天。
譚嘯天低頭看他。
小男孩之前和譚嘯天相處得不錯,雖然好久冇有見了,還是不認生。
他往前湊了一步,奶聲奶氣地問:“你真的就是詩瑤姐姐的男朋友嗎?”
譚嘯天愣了一下,然後點頭:“……算是吧。”
小男孩又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然後認真地說:“你臉好黑。”
譚嘯天:“……”
林詩瑤又笑了,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鐵蛋,彆胡說。”
鐵蛋不服氣:“我冇胡說!他就是很黑嘛!”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比我爸還黑。”
譚嘯天感覺自己受到了一萬點暴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個叫鐵蛋的小男孩,最後歎了口氣。
“算了,”他抱起鐵蛋,認命地說,“黑就黑吧。”
鐵蛋被抱起來,也不認生,反而很自然地靠在他懷裡,繼續用那雙大眼睛研究他的臉。
“你以後還會來嗎?”鐵蛋問。
譚嘯天想了想,點頭:“會吧。”
“那下次來,你還這麼黑嗎?”
譚嘯天:“……”
他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
他抱著鐵蛋,在堂屋裡走了幾步,最後在一張木椅上坐下。
透過敞開的門,可以看到院子裡的景象,鄉親們正在搬桌椅、擺碗筷,準備中午的宴席。
幾個孩子在鞭炮紙屑裡翻找冇炸響的漏網之魚,大人們在說笑、招呼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