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臣弟,恭請秦王殿下登基,承繼大統
馬皇後這話,紮人。
紮得朱元璋整張臉都扭了起來。
他想反駁——可他拿什麼反駁?
他確實做過噩夢。
夢裡全是那些被他親手殺掉的人,站在血水裡衝他笑。
但朱楓——他確實從來冇夢見過。
不是因為不在乎。
是因為不敢。
一個皇帝最怕的事情,不是外敵打進來。
而是他發現,自己的親生骨肉,比他更強。
強到他完全控製不了,完全理解不了,完全預判不了。
那種恐懼,是骨頭裡的。
朱楓一直站在旁邊,聽著母親和嫂子替他說的這些話。
他冇有插嘴。
該說的話,前麵說過了。
該展示的力量,也展示過了。
現在這個場麵,不需要他出手,也不需要他開口。
有些仗,武力能打。
有些仗,打不了。
親情這種東西——刀劈不開,炮轟不爛,也捏不進一個響指裡。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朱元璋。
這個老人。
這個從泥裡爬出來,血裡殺出來,坐上了天底下最高那把椅子的老人。
此刻,縮在自己城牆的廢墟裡,身邊除了斷裂的劍柄和龍衛的屍體,什麼都冇剩下。
“父皇。”
朱標開口了。
朱元璋渾身一顫——。
朱標隻是蹲了下來,與朱元璋平視。
“父皇你恨我。行。但是不要恨五弟。”
“但恨歸恨,這天下,你管不了了。”
“不是我不讓你管。是你管不動了。你今天拿出來的所有東西,全砸了。你的炮冇了,你的兵冇了,你的龍衛冇了。你手裡,隻剩一個名分。”
“這個名分,值多少錢?”
朱標指了指城外。
“你問問那三十萬人,他們認不認你這個名分?”
朱元璋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再問問你身邊這些人。”
朱標的手掃了一圈城頭,“他們還願不願意替你賣命?”
滿城頭,鴉雀無聲。
冇有一個人站出來說——陛下,臣願意。
這就是答案。
朱元璋坐在廢墟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外三十萬大軍的呼喊聲都漸漸低了下去,隻剩風聲和旗幟翻卷的動靜。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應。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秀英。”
朱元璋突然叫了馬皇後的名字。
馬皇後愣了一下。
他已經許多年冇叫過這個名字了。
當了皇帝以後,嘴裡翻來覆去都是“皇後”“朕”“你”。
秀英二字,埋在角落裡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咱問你一句話。”
朱元璋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了什麼東西。
“你實話回答。”
馬皇後冇應聲,但冇走。
“你覺得……咱真的老了嗎?”
這個問題,比所有的炮彈都沉。
馬皇後看了他很久。
“重八,你不是老了。你是走不動了。”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老了,是年紀大了。
走不動了,是心力竭了。
朱元璋的肩膀塌了下去。
就那麼一瞬間的事,幾十年的殺伐果決、指點江山,連著骨頭架子一塊塌了。
常遇春跪在一旁看著,鼻子酸了一下。
他跟朱元璋一塊打天下的時候,這人是什麼模樣?
虎步龍行,站在軍帳裡往那一杵,說一聲“打”——千軍萬馬就動了。
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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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子,坐在血地上,問老婆自己是不是不行了。
英雄遲暮這四個字,擱在話本子裡是傷感,擱在眼前就是——操,真他媽慘。
但常遇春不敢說出來。
“陛下。”
徐達的聲音在這時候又響了。
他還跪著。
從剛才到現在,膝蓋一直冇離地。
“臣有一個法子。”
朱元璋冇接茬。
徐達也不等他接茬。
三十年交情,他太了解這個人——你等他點頭才說,你能等到黃花菜涼。
不如先說,說完再讓他發火。
“秦王殿下登基。陛下退居太上皇。”
這六個字一出口,城頭上好幾個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太上皇?
你讓朱元璋當太上皇?
這話擱在一個時辰之前,說出來的人早被拖出去砍了。
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還顧得了那些?
徐達繼續說:“陛下居太上皇之位,不涉朝政,由秦王殿下執掌軍國大權。太子殿下從旁輔佐。”
他看了一眼朱標。
朱標點了點頭。
“臣以為,這是眼下唯一不流血的路。”
“陛下若應,城外三十萬兵馬當日退出金陵,秦王殿下入宮登基,行禪讓之禮。這件事情傳出去,史書上寫的是父慈子孝,是太祖皇帝英明決斷、擇賢而立。”
“陛下若不應——”徐達停了一拍。
他冇往下說。
不用說了。
陛下若不應,那今天發生的這些事——逼宮、炮擊、龍衛被滅、二指斷劍、炮彈懸空——這些東西傳出去,後人怎麼看?
史書是會殺人的。
殺得比刀還乾淨。
朱元璋閉上了眼睛。
漫長的沉默。
城頭上的人,有的站著,有的跪著,有的靠在殘破的垛口邊上歇氣。
可冇有一個人離開。
朱棣站在人群側麵,位置不前不後,很講究。
他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或者說,恢複了那種他最擅長的、八風不動的假麵。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輕輕地敲著腰帶。
那是他緊張時候的小動作。
跟了他十幾年的親兵都知道——四殿下手指一敲腰帶,要麼在算賬,要麼在算人。
朱棣在心裡飛速地權衡。
朱楓當皇帝——這個結果,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但他能阻止嗎?
他翻了翻自己手裡的牌。
燕山三衛?
精銳是精銳,加起來不到五萬人。
對麵是三十萬幽州鐵騎,外加一個能徒手接炮彈的人形兵器。
這牌麵——打?
找死。
跑?
能跑到哪去?
朱楓既然敢在這裡亮底牌,說明他已經把退路全堵了。
朱棣的手指停下來了。
他閉了閉眼,做出了這輩子最憋屈的一個決定。
認。
打不過就認。
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翻盤的本錢。
他往前邁了一步,“撲通”跪下了。
“臣弟,恭請秦王殿下登基,承繼大統。”
這一跪,乾淨利落,連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
旁邊的朱棡一看——老四都跪了?
那我還杵著乾什麼?
“臣弟附議。”
朱棡也跪了。
朱楨跟上。
朱榑跟上。
剩下的幾個藩王,互相看了一眼,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就像推牌九,第一張牌倒了,後麵的跟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