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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朕要一個交代!

趙昊手指按著密報,神色沉靜,不見暴怒,眉宇間露出一抹思索之色。

此事牽聯甚廣,戶部、工部皆有染指,並非一人之過。賬冊偽造周密,外朝推勘,極易通風報信,串供翻供。

要查這幫人,縱使他有人證物證,也不能直接動手,因為這不符合朝廷辦事的流程,除非有人告發,或者有禦史風聞彈劾。

他總不能把皇城司查出來的東西直接甩到曾布他們臉上,那不是暴露自己的勢力和手段?往後肯定會被朝臣們防備,得不償失。

想到這裡,他吩咐道,“如今證據已經大略齊備,隻暫且按下,不可打草驚蛇。將全部密報封存內庫,不許外泄半分。”

張成又問道,“那宰執諸公……是否先行知會?”

趙昊搖了搖頭,望向殿外飄落的殘雪,“時機未到,先把物證儘數拿實,等時機到了再行處置。煉鐵廠乃是國之重務,朕絕不允許貪蠹橫行,讓這煉鋼技法壞在貪官汙吏手上。”

時間一晃而過,眨眼間就到了臘月,在禁軍拚命趕工之下,京郊新建的官營煉鐵廠終於大體落成。

隻見汴河之畔,連綿數十間工棚沿河岸鋪開,數座高大的水排高爐巍然矗立,引水為輪,水流衝擊木輪轉軸,皮袋風箱往複鼓蕩。

周遭煤堆如山,石炭黝黑發亮,石灰、鐵礦石塊分堆碼放,匠戶、役夫往來奔走,鐵錘叮當,煙火終日不絕。

將作監的工匠已經提前入駐,連日督工調試,隻待良辰吉日,點火開爐。

朝堂之上,一如往日,每日紫宸殿朝會,趙昊神色平和,百官奏事,處置民政、邊事、武學、居養院諸事,言談舉止不見半分異樣。

縱然心中已握貪腐案的大半密證,他依舊按兵不動,戶部、工部一眾涉事官吏照常列班,見官家神態如常,心中懸著的石頭漸漸落地,隻要煉出好鐵,這件事就算糊弄過去。

以後就算出事,鍋也不是他們背,查不到他們頭上。

為了彰顯朝廷的重視,欽天監欽定開爐觀禮之日。

臘月初六,天光大亮,寒風凜冽,凍的人直哆嗦。

趙昊駕臨京郊鐵廠,鹵簿儀仗簡省,僅帶曾布、蔡京、許將、黃履數位宰執重臣,另有工部、將作監大小官員,臺諫禦史,數十名文武官員一同前來。

廠外早已清出一大片空地,文武分立兩側,地方胥吏、包工頭目、轉包牙人也都到場,人人衣冠齊整,滿心等著看新爐煉出精鐵,借此邀功。

數座高爐煙火熊熊,水排嘩嘩輪轉,巨大的皮囊風箱一刻不停地向爐內鼓入勁風。爐口赤紅,熱浪撲麵而來,隔著數丈依舊灼人麵頰。

一眾冶鐵匠人皆是將作監揀選的熟手,即使在冬天裡,他們依然短褐裹身,袖口紮緊,臉上蒙著布巾,滿身炭黑,守在爐邊,持著火鉗、鉤杆等候出鐵,汗水不斷從他們臉上淌下來。

將作監派來的匠人站在主爐之側,神色鄭重,早已安排官吏,按工藝流程查驗鐵礦、石炭、石灰配比,登記在冊。這座眾人矚目的一號主爐,便是今日要當眾出鐵,供百官觀瞻的第一爐。

但無人知曉,昨夜夜半,皇城司數名便裝邏卒悄然入廠。受趙昊密令,不動其餘高爐,唯獨將一號主爐投料倉內,儘數換成此前貪墨官吏購入的劣料,鐵礦砂石混雜,石炭多摻煤矸石,石灰土重質劣。

值守此爐的匠人早被皇城司暗中約談,曉以利害,許以保全家小,勒令隻可依料冶煉,不得私自更換原料,匠人們不敢禍及親族,隻得噤聲聽命,冇有向外吐露半點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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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一到,禮官高聲傳令:“開爐出鐵!”

緊接著,兩名健壯匠人踏上前,揮動長鐵鉤,鑿開爐前泥封出鐵口。

眾人齊齊向前半步,幾丈開外,文武百官伸長脖頸,宰執們亦凝神觀望,都盼著一睹灌鋼新法煉成良鐵。

然而,預想之中通紅奔流、光亮澄澈的鐵水並未湧出。

隻聽“噗嗤”一聲,一股烏黑刺鼻的濃煙翻滾騰起,混著赤紅火星四散飛濺。

爐口淌出之物稠濁不堪,半是礦渣半是碎鐵,流到預先備好的砂模之中,很快冷凝,這些鐵疙疙瘩瘩,孔洞密布,雜質橫生,鬆散脆裂,全然不成器。

鐵水出爐的瞬間,在場的匠人臉色驟變,待鐵水凝固,將作監的檢料官上前,望著出爐鐵塊,臉色慘白。

可他又不敢不動,顫顫巍巍的取過剛冷凝的鐵塊,用鐵錘輕輕一敲,“哐當”一聲,鐵塊直接崩碎成數塊斷碴,斷麵砂石雜糅。

全場驟然死寂,出來的竟是廢鐵!

寒風卷著煤煙掠過眾人,方才還滿懷期待的官吏,霎時間麵色慘白。工部主事、屯田虞部的官員,還有那經手物料的使臣,渾身如墜冰窟,額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手足無措,彼此慌忙對視,滿心惶惑,不知何以至此。

“怎會如此!”將作監工匠沉聲大喝,“我們明明是按工藝流程配比投料,何以煉出廢鐵!”

看到這一幕,周遭官員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驚慌之色漫過人群。

萬眾矚目的新法首爐,當著宰執、禦史、百官的麵直接煉廢,早已不是工事過失,乃是震動朝野的重大政治事端。

而這,正是趙昊想要的結果,要辦事得先把事鬨大才好去辦。否則,就算是日後出了岔子,也頂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拉幾個人頂包。

而就在此時,遠處另外幾座高爐相繼開啟出鐵口。

其餘幾座爐子用的是庫房留存的上等礦料與潔淨石炭,鐵水赤紅如霞,汩汩流入砂範,冷卻之後,鐵坯質地緊實,烏黑泛光,是成色上佳的熟鐵。

一廢一良,兩相對照,反差刺目。

可旁邊幾爐的成功,已經壓不住一號主爐慘敗帶來的驚亂。

後續又試兩爐一號爐續煉之料,出鐵一爐更比一爐差,渣滓愈多,鐵質愈發疏鬆。

趙昊立在儀仗之下,一身絳色常朝羅袍,麵色冰冷,方才還平靜的神情蕩然無存。他掃過在場工部、戶部一眾官吏,目光冷冽,不發一言。

隻聽一聲衣袖振響,趙昊猛地拂袖,冷冷的望著那幫人,眼神如刀鋒般銳利。

“堂堂朝廷巨資營建的新式高爐,依新煉鐵之法,竟當眾煉出一堆廢鐵!耗費內藏庫、戶部無數錢糧,便是這般結果?”

聲音不高,卻穿透嘈雜的工場,所有人儘數噤聲,再無半分議論。

曾布眉頭緊鎖,臉色有些不好看,蔡京眼神深沉,若有所思,許將、黃履也是麵色凝重。

一眾宰執萬萬冇料到,開爐大典鬨出這般政治事故。

冇錯,即使後麵幾爐鐵煉成了,今天這件事仍是一件政治事故。

“今日之事,朕要一個交代!”趙昊冷冷拋下一句,轉身便登車,車簾重重落下。

鑾駕儀仗調轉,馬蹄踏過滿地煤屑,徑直離開煉鐵廠。

官家憤然離去,留下滿場文武站在煙塵風雪之中,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