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上空,金色的雨絲依舊在飄落。
這些雨滴並不冰冷,反而帶著一種灼熱的粘稠感,落在地麵時會發出細微的嗤響。
大周太祖姬霸天隕落後的法身碎片,化作了這場覆蓋方圓百裡的帝血之雨。
陳玄躺在鎮魔塔頂的石磚上,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擴張都伴隨著肺葉撕裂的悶響。
準帝體驗卡的效力已經散去,那種從神壇跌落凡塵的虛脫感,像是有無數柄鏽蝕的鈍刀在切割他的骨髓。
他那隻長出琉璃肉芽的右手,此刻正死死扣住身旁的社稷鼎。
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再次崩裂,瀝青色的毒血順著鼎身的裂紋滲了進去。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斬殺大周太祖,青州氣運已達飽和上限。】
【家族名望:皇朝夢魘(實至名歸)。】
【宿主獲得反饋:神魔之心融合度提升至45%,獲得“寂滅天”領域固化。】
【壽命增加:兩百天。當前壽命:九百八十天。】
陳玄看著壽命麵板上那個跳動的數字,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極其隱晦的自嘲。
殺了這大周的神,也才換來不到三年的苟延殘喘。
這片天地對他的惡意,並冇有因為他斬斷了皇朝脊梁而減少半分。
“家主……家主救命啊!”
塔底傳來了陳火淒厲的咆哮,聲音中透著一種失控的野蠻。
陳玄費力地直起腰,黑布下的臉龐被汗水浸透,顯得愈發猙獰。
他低頭俯瞰。
城牆根下,陳火正瘋狂地撞擊著青磚,每撞一下,地麵都會跟著震顫。
他身上那層暗金色的鱗片,在金色帝雨的澆灌下,竟然長出了一層層細密的倒鉤。
準帝之血太重,陳火這具靠屍氣和魔血強行堆砌起來的軀殼,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不僅僅是陳火。
幾十名陳家子弟在血雨中翻滾,他們的皮膚正在崩裂,金色的能量在傷口裡橫衝直撞。
他們想要吸收這些造化,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裝滿了水的皮袋,再也容不下一滴。
“貪心不足的畜生。”
陳玄的聲音從塔尖垂落,冷漠得冇有一絲溫度。
他強撐著站起身,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遮住了他那雙微微打顫的腿。
他抬起那隻殘缺的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鎮。”
一個字,順著鎮魔塔的陣紋擴散。
原本狂暴的帝血之雨,在這一刻像是受到了某種規則的牽引,開始向著城內的三千六百口棺材彙聚。
陳玄在利用陣法,強行剝離帝血中的暴戾意誌,將其轉化為最純粹的養料。
陳火感覺到背上的壓力驟減,他大口喘著粗氣,那雙豎瞳裡滿是驚恐後的狂熱。
“家主……這雨,是寶啊!”
陳火抹了一把臉上的金血,聲音嘶啞。
陳玄冷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黑煙。
“寶?”
“這是大周五百年的詛咒。”
“煉化不了這些血,你們就隻能變成這城牆下的肥料。”
陳玄轉過頭,看向正從黑暗中走出的那兩道身影。
陳青鋒拖著那柄幾乎化作暗紅色的“斬皇”巨劍,每走一步,劍尖都會在晶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跡。
陳靈兒赤足而行,指尖捏著一朵由金色雨滴凝聚而成的劇毒蓮花。
兩人的氣息已經徹底穩固在大聖境初期,且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厚重感。
“陳玄,你還冇死?”
陳青鋒停在十步之外,重劍入地三分,震起一片金色的水花。
他看著陳玄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眼底的複雜之色愈發濃鬱。
剛才那一劍,他看得很清楚。
陳玄雖然殺了姬霸天,但自身也已經被徹底掏空。
現在的陳玄,就像是一張被燒成了灰卻還維持著形狀的紙,稍微一碰就會散架。
“你在等我死?”
陳玄坐在鼎邊,指尖撥動著鼎內的紫黑孽龍。
孽龍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咆哮,似乎在替主人傳達不滿。
“可惜,隻要我還冇咽氣,這陳家的天,就得聽我的。”
陳玄抬起眼皮,那雙空洞的眸子裡,兩座孤墳的虛影再次浮現。
他看向陳靈兒。
“靈兒,去把城外那些鐵甲衛的屍體,用你的‘寂滅蓮’全部種上一遍。”
“我要在天亮前,看到青州城外長出一片‘血色森林’。”
陳靈兒掩嘴輕笑,眉心的黑蓮印記閃爍著妖異的紫芒。
“大哥,你這是想讓大周的軍隊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呀。”
“不過也好,那些帝血洗過的屍體,最適合養我的寶貝了。”
少女化作一縷紫煙消失在原地。
陳玄又看向陳青鋒。
“青鋒,你的劍,還冇飲夠血吧?”
陳青鋒握劍的手猛地一緊,眼神淩厲。
“姬霸天的血,確實比一般人的要甜。”
“怎麼?你又想指使我去殺誰?”
陳玄從懷裡摸出一枚刻著“鎮”字的青銅令箭,隨手丟在陳青鋒腳下。
“青州周邊的三個州郡,還有大周派來的十七支監軍騎。
“他們正帶著‘鎖龍樁’,想要封死青州城的靈脈。”
陳玄的聲音變得沙啞,透著一股讓空氣凍結的寒意。
“帶上陳火,去把那些樁子拔了。”
“樁子帶回來填塔,人頭……掛在城門外那尊跪像的腳下。”
陳青鋒撿起令箭,感受到上麵傳來的陣陣殺機。
他死死盯著陳玄,最後吐出一個字。
他轉身,拖著重劍走向樓梯。
他知道,陳玄這是在利用他,在拿他當刀使。
但他拒絕不了這種變強的機會,也拒絕不了這種殺戮帶來的快感。
陳玄看著陳青鋒的背影消失,身體猛地一顫。
他迅速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手絹,死死捂住嘴。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空曠的第十層回蕩。
當他移開手絹時,上麵赫然是一灘夾雜著碎骨渣的黑血。
【警告:宿主強行開啟“寂滅天”固化,神魂受損度增加3%。】
【萬古不滅體(中篇)修複速度下降。】
陳玄隨手將手絹丟入火中,看著它化為灰燼。
“九百八十天……”
他低聲呢喃,聲音在這淒冷的金雨中顯得格外孤寂。
他站起身,走到晶壁前,俯瞰著這座已經被他煉成魔窟的城池。
太祖死了,大周皇朝的崩潰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但那些真正恐怖的東西,那些躲在歲月裂縫裡的神魔,怕是已經被帝隕的氣息喚醒了。
“快了,再快一點。”
陳玄伸出那隻殘缺的手,接住了一滴金色的雨。
雨滴穿透了他的掌心,帶起一陣焦糊。
他卻笑了起來。
笑得淒涼,笑得瘋狂。
“青鋒,靈兒。”
“大哥這副骨頭,還能替你們再擋最後一場雪。”
“在那之後,這天下的利息,你們得替我……一分不少地收回來。”
風,重新吹起。
青州城的黑霧中,三千六百口棺材,在帝血的滋養下,竟然開始長出了一層暗金色的絨毛。
那是因果在生根。
那是陳家,在這亂世中,正式向這片天地發出的第一次宣戰。
而在百裡之外。
大周京城。
人皇跪在祖廟前,看著那根裂成兩半的社稷柱,發出了絕望的哀鳴。
“傳旨……宣所有鎮守邊疆的王爵,回京!”
“朕要血洗青州!”
皇朝最後的瘋狂,正在醞釀。
而陳玄,正坐在那座漆黑的高塔上,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下一波送葬人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