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龍旗南指
天授十四年七月廿三,南太平洋赤道無風帶邊緣,“雷霆號”巡洋艦艦橋。
裴行儉將銅製六分儀對準正午的太陽,經線儀在恒溫艙內穩定運轉,艦尾拖曳的計程儀顯示艦隊已駛出四千二百海裡。
海圖桌上鋪著墨衡臨行前趕製的《南半球星圖校正版》,二十八宿的方位因緯度變化產生了七度偏差,但依靠格物院新研製的陀螺穩定羅經,艦隊的航向誤差始終控製在零點五海裡內。
“殿下,按蘇統領截獲的王氏海圖推算,其殘部登陸點應在澳洲北岸達爾文港附近。”裴行儉用紅鉛筆畫出一個扇形區域,“劉仁軌將軍的先遣艦隊三日前已抵達帝汶海,但追擊途中遭遇颶風,耽誤了十八個時辰。”
李易接過望遠鏡看向東南方海平線。
海風裹挾著赤道特有的鹹腥氣息,甲板上移民們正按《遠洋航行管理條例》進行第三輪防疫操練——格物院醫學所研製的奎寧片已能有效預防瘧疾,但傷寒與壞血病仍是遠洋航行的隱憂。
移民隊列中有六成是鐵脊山鋼廠出師的工匠,其餘則是精通農事的黃河移民後裔,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靛藍工裝,左臂繡著“天工遠征”四字。
“王氏帶走的五千卷藏書中,必有涉及澳洲地理的秘本。”李易放下望遠鏡,手指敲擊海圖邊緣標註的“金灣”二字,“《星圖補遺》記載此處有金沙,但更重要的是——”他展開另一卷羊皮地圖,上麵用朱砂勾勒出蜿蜒礦脈,“新南威爾士的鉻鐵礦脈,距海岸線僅八十裡。”
話音未落,電報房傳來急促的蜂鳴聲。譯電員捧著急電衝進艦橋:“殿下!南洋水師劉仁軌將軍急報!”
電報紙上是剛破譯的密碼文字:
【七月廿一未時,先遣艦隊‘鎮海號’‘定遠號’於帝汶海東北海域遭遇不明艦隊攔截。敵艦九艘,其中三艘為西式蓋倫帆船,餘者為改裝商船,懸掛拂菻帝國金鷹旗與尼德蘭聯省三色旗。‘鎮海號’發炮警告後,敵艦搶先開火,我艦當即還擊。交戰兩刻鐘,擊沉敵帆船二艘、重創三艘,餘敵南逃。我‘定遠號’右舷中彈受損,陣亡七人、傷廿三,已搶修完畢。現繼續按原定航線追擊王氏殘部,預計廿五日抵達澳洲北岸。另:交戰海域發現倭式關船殘骸,疑有倭國餘孽參與。劉仁軌叩呈】
艦橋內驟然寂靜。裴行儉迅速在海圖上標註交戰位置,眉頭緊鎖:“拂菻與尼德蘭的艦隊出現在帝汶海,證明他們與王氏的勾結比我們預估的更深。若讓這幾股勢力在澳洲合流——”
“合流了更好。”李易接過電文細看,眼神銳利,“正好一網打儘。”他轉向傳令官,“命令:第一,即刻給劉仁軌回電,準許其動用‘蛟龍-2型’熱動力魚雷對敵主力艦實施威懾打擊;第二,艦隊加速至十六節,我們要在七月底前抵達達爾文港;第三,通知隨艦格物院小組,準備在登陸後二十四小時內建立臨時電報站。”
“遵命!”
命令下達後,李易獨自走上艦艏甲板。
鹹濕的海風掀起他絳紫蟒袍的衣擺,腰間的隕鐵龍泉劍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這柄劍自丹爐重塑後,已能感應到三十裡內的磁場異常——此刻劍身正傳來微弱的脈動,指向東南方深海。
“殿下。”身後傳來溫厚的聲音。
隨艦太醫署首席孫思邈的弟子、年僅二十六歲的太醫博士秦鳴鶴捧著藥箱走近,“該服益氣丹了。海上濕氣重,您已連續三晝夜未合眼。”
李易接過紫檀木藥盒,取出那枚用乾坤延壽丹邊角料輔以三十六味藥材煉製的丹藥。
藥力在體內化開,連日操勞的疲憊感頓時消散大半。他轉頭看向這位曆史上本該在天寶年間成名的大醫:“秦博士,遠征隊配備的防疫藥材,夠支撐多久?”
“按三千人計,常規藥材可維持半年。”秦鳴鶴恭敬應答,“但格物院醫學所新研製的磺胺粉隻夠千人用三個月。臣出發前已按孫真人吩咐,將澳洲可能產出的金雞納樹、桉樹葉等藥材圖譜熟記於心,登陸後當儘快組織采藥隊。”
李易頷首,目光重新投向浩瀚的南海。
這片在原本曆史中要等到鄭和才大規模探索的海洋,如今已提前七百年迎來大唐的鐵甲艦隊。
艦隊後方,兩艘“怒濤級”裝甲巡洋艦呈梯隊護航,煙囪噴出的煤煙在碧藍海天上拉出三道筆直的灰線。
更遠處,十二艘運輸船載著蒸汽拖拉機、輕便鐵軌、預製工坊構件,以及三百臺最新式的“天工-乙型”蒸汽機床——這些物資足以在三年內將一片蠻荒大陸改造為工業基地。
“報——!”瞭望塔突然傳來警訊。
李易舉起望遠鏡,隻見東南方海平線上,三個黑點正快速接近。
隨著距離拉近,黑點顯露出帆影——是典型的南洋三角帆快船,但船體經過加固,側舷隱約可見炮窗。
“敵襲!全員戰備!”裴行儉的吼聲響徹全艦。
戰鬥警鈴撕裂海風。
“雷霆號”甲板上,水兵們如機械般精準地奔向戰位。
152毫米速射炮的炮衣被掀開,炮手搖動方向機將炮口指向來艦;高射炮位上的射手調整瞄準鏡,防備可能出現的觀測氣球;魚雷發射管旁的軍官掀開防水布,露出“蛟龍-2型”修長的雷體。
李易卻抬手製止了準備發令開火的裴行儉:“等等。你看他們的旗語。”
那三艘快船在八百丈外開始減速,主桅上升起一麵白旗,下方則是一串複雜的旗語。旗艦信號官迅速破譯:“對方稱……他們是呂宋麻逸國的使船,請求與大唐遠征艦隊統帥對話。”
“麻逸國?”裴行儉皺眉,“這個南洋小國三年前就已向大唐稱臣納貢,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李易沉吟片刻:“放他們靠近,但命令各艦保持戒備。通知格物院,準備好‘聽風者-1型’聲呐,監測水下是否有潛伏的潛艇或水雷。”
“潛艇?”裴行儉一愣。
“王氏帶走的設計圖裡,有墨衡三年前廢棄的‘潛龍艇’草圖。”李易眼神冰冷,“雖然隻是理論設計,但若落到拂菻工匠手中……”
話音未落,“雷霆號”底艙的聲呐室突然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半刻鐘後,麻逸國使船在“雷霆號”右舷三十丈外下錨。
為首的使臣是個皮膚黝黑、身著唐式圓領袍的中年人,他乘小艇登艦後,立即向李易行跪拜大禮:“麻逸國使臣阿古力,叩見大唐皇太孫殿下!”
李易端坐艦橋指揮椅,冇有讓他起身:“阿古力使臣,你國既已臣屬大唐,為何不在呂宋等候朝廷詔令,反而遠航至此攔截天朝艦隊?”
阿古力抬頭,臉上滿是惶恐:“殿下明鑒!小臣是奉我王密令,特來向天朝告急!”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紙,雙手奉上,“半月前,一夥自稱‘新太原國’使者的人突襲我麻逸國都,脅迫我王提供補給港口。他們手中有威力巨大的火銃,還有……還有能在水下潛行的怪物!”
裴行儉接過羊皮紙展開,上麵用朱砂畫著一幅簡陋的示意圖:一艘紡錘形的船體,尾部有螺旋槳,上方豎起一根通氣管。
“潛龍艇……”李易心中一震。
墨衡當年設計這款潛艇時,因密封材料不過關而放棄,設計圖一直鎖在格物院絕密檔案庫。
王氏叛逃前,其安插在格物院的暗樁至少竊走了三成技術圖紙。
“他們還說了什麼?”
阿古力顫聲道:“那些人說,他們已在澳洲建立新都,國號‘大燕’,要複辟周禮舊製。還……還揚言要聯合拂菻、尼德蘭、倭國餘孽,三年內反攻大唐本土,將……將殿下的新政徹底鏟除。”
艦橋內氣溫驟降。
李易緩緩起身,走到舷窗前看著茫茫大海,半晌才開口:“他們有多少艘這種潛船?”
“小臣親眼所見隻有兩艘,但聽其水手交談,似乎還有四艘在建。”阿古力伏地叩首,“殿下,我麻逸國世代忠於天朝,絕不敢從逆!我王已暗中將國中所有戰船集結於巴拉望島,隻等天朝大軍一到,願為前鋒!”
李易轉身,目光如劍:“王氏殘部現在澳洲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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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臣逃離時,他們的主力駐在金灣北側的一處天然良港,當地土著稱其為‘悉尼’。那裡有深水港灣,沿岸山嶺中已發現鐵礦脈,王氏正在驅使俘虜的土著和倭國浪人開礦。”
悉尼。
李易在心中默念這個地名。
在另一段曆史裡,這裡要在一千多年後才建起城市,而此刻,它即將成為大唐開拓南洋的第一個海外領地。
“裴經略使。”
“臣在!”
“命令艦隊改變航向,直撲悉尼。通知劉仁軌,讓他的先遣艦隊在金灣外海設伏,截擊可能出逃的敵艦。”李易語速平穩,每個字卻重若千鈞,“至於那幾艘潛船——傳令格物院隨艦小組,將庫存的十枚‘深水驚雷’全部裝配到各艦。既然他們想在水下玩花樣,那就讓他們永遠沉在海底。”
“深水驚雷”是墨衡針對潛艇威脅研發的深水炸彈,采用水壓引信,可在水下三十丈深度爆炸。
雖然還未經過實戰檢驗,但此刻已是最佳測試時機。
“遵命!”裴行儉領命而去。
李易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阿古力:“使臣請起。你國忠忱,朝廷自會銘記。待平定澳洲後,麻逸國將獲準在廣州設立永久商館,享關稅減半之惠。”
阿古力大喜,連連叩首:“謝殿下天恩!麻逸國願世世代代永為大唐藩籬!”
使臣退下後,李易獨自留在艦橋。
夕陽將海麵染成金紅色,“雷霆號”劈開波浪,朝著東南方全速前進。
他展開那份羊皮紙示意圖,手指撫過那艘簡陋的潛艇輪廓。
王氏的叛逃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場策劃多年的退路。
他們帶走的不僅是工匠和藏書,更是試圖將舊時代的幽靈移植到新大陸,讓世家門閥的製度在另一片土地上複活。
而拂菻、尼德蘭這些西方勢力的介入,讓這場遠征從單純的平叛,升級為兩大文明體係對未開發大陸的爭奪。
“殿下。”秦鳴鶴去而複返,手中端著一碗剛煎好的安神湯,“您該稍作歇息了。按航程計算,抵達澳洲還有五日,屆時必有一場惡戰。”
李易接過藥碗,卻冇有喝:“秦博士,你說若是孫真人在此,會如何評判這場遠征?”
秦鳴鶴怔了怔,認真思索後回答:“孫真人常言,醫者治國如醫人,須辨標本、明緩急。王氏叛逃為標,其欲複辟舊製、錮塞民智為本;澳洲礦藏為標,為華夏拓萬世基業為本。殿下此行,正是標本兼治之舉。”
“好一個標本兼治。”李易一飲而儘,將藥碗遞還,“傳令下去,今夜我要召集所有移民代表,在甲板上開會。”
夜幕降臨,南太平洋的星空璀璨如鑽。
冇有陸地上的光汙染,銀河橫貫天際,二十八宿清晰可辨。
“雷霆號”主甲板上,三百名移民代表盤膝而坐,每人麵前都擺著一盞防風油燈。
李易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身後懸掛著巨幅《大唐天工疆域全圖》,澳洲的位置已被朱筆圈出。
海風吹動他的衣袍,油燈的光映著他堅毅的麵容。
“諸位。”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傳開,“你們中有鐵脊山鋼廠的大匠,有黃河灌區的老農,有格物院的學徒,還有退伍的老兵。你們自願報名遠渡重洋,有人是為搏一份前程,有人是為給兒孫掙一份家業,也有人隻是厭倦了中原的紛擾,想看看世界儘頭是什麼模樣。”
臺下寂靜無聲,隻有海浪拍打船舷的節奏。
“但在啟程前,我要告訴你們真相。”李易展開阿古力獻上的羊皮紙,“我們要去的地方,已有叛賊盤踞。他們帶走了天朝最精良的工匠,竊取了格物院最機密的技術圖紙,勾結拂菻、尼德蘭甚至倭國餘孽,要在那片大陸上建立一個禁用蒸汽機、禁用電報、禁用一切工業技術,恢複貴族門閥世襲的舊王朝。”
人群中響起騷動。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工匠站起來:“殿下!那些人要複辟舊製,豈不是要讓咱們這些工匠重新淪為賤籍?”
“問得好。”李易抬手示意他坐下,“所以這場遠征,不止是為朝廷平叛,更是為我們自己,為我們的子孫後代,保住這個能讓工匠授爵、能讓農夫子弟入學堂、能讓所有憑本事吃飯的人挺直腰杆的時代!”
他走到臺邊,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澳洲:“這片大陸,有足夠養活千萬人的沃土,有可供開采百年的鐵礦、金礦、煤礦。朝廷已經頒布《海外拓殖條例》:所有參與遠征者,按功授田,最低五十畝;發現礦脈者,享礦產收益一成;建立工坊者,前五年免稅。更重要的是——”
李易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凡在澳洲出生的孩子,無論父母是工匠、農夫還是軍士,一律可入當地天工學堂,學業優異者保送長安格物院。朝廷要在那片土地上,建起一個冇有世家壟斷、冇有門第之見,隻看本事、隻論貢獻的新大唐!”
“吼——!”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油燈的光在無數激動的臉龐上跳動,那些離鄉背井的忐忑,遠航漂泊的惶恐,在這一刻化為熊熊燃燒的鬥誌。
一個年輕的格物院學徒擠到臺前,大聲問道:“殿下!若是遇上那些叛賊和洋人,咱們該怎麼辦?”
李易按劍而立,聲如金鐵:“用我們手中的槍炮告訴他們,時代已經變了;用我們建造的工廠、鋪設的鐵軌、架設的電報線告訴他們,工業文明的車輪碾過,一切阻擋者都將化為齏粉;用我們在這片新土地上建立的學堂、醫院、圖書館告訴他們,華夏文明帶給世界的不是掠奪和壓迫,是教化、是技術、是‘民富國強,工造盛世’的萬世太平!”
“萬勝!萬勝!萬勝!”
歡呼聲驚起了夜宿桅杆的海鳥,在星空下久久回蕩。
裴行儉站在艦橋,看著甲板上群情激昂的場麵,對身旁的副將低聲道:“記下來,今夜這一幕,要原原本本寫入遠征日誌。千百年後,我們的後人會知道,華夏文明走向海洋、走向世界的第一批先驅,是在怎樣的信念下揚帆起航的。”
深夜,李易回到艦長室。
桌上已擺好墨衡通過加密電報發來的最新情報:
【長安急報:隴海鐵路爆炸案告破。墨衡、閻立德率格物院工匠七十二人,三晝夜不眠,趕製出全部合格連杆。陳平按殿下計策,故意散布通車延遲假消息,引誘滎陽鄭氏、弘農楊氏餘黨浮出水麵,蘇定方統領於七月廿二醜時收網,抓捕涉案者三百餘人,起獲火藥八百斤。陛下已下詔,涉事世家十五歲以上男丁全部發往澳洲遠征軍後勤營服役,將功折罪。另:鐵脊山‘天工號’龍骨鋪設已完成七成,陛下每日親臨督造,龍體安康,囑殿下勿念。墨衡叩呈。】
李易放下電文,長長舒了口氣。
後方的隱患已除,現在他可以全心應對前方的戰事。
他推開舷窗,帶著鹹味的海風湧入艙室。
東南方的海平線上,隱約可見閃電在雲層中跳動——那是熱帶風暴正在醞釀。
“報!”門外傳來傳令官的聲音,“瞭望塔發現異常火光!方位東南,距離約四十裡!”
李易抓起望遠鏡衝上艦橋。透過鏡片,他看見遠方的海麵上,一團橙紅色的火球正在熊熊燃燒,黑煙如柱直衝雲霄。那絕不是閃電,而是……艦船起火爆炸的火光。
“全艦一級戰備!向火光方向全速前進!”李易厲聲下令。
“雷霆號”的鍋爐增壓到極限,煙囪噴出濃黑的煤煙,艦艏劈開海浪,以十八節的極限航速衝向那片燃燒的海域。兩艘“怒濤級”巡洋艦左右護航,運輸船隊則在後方結成防禦陣型。
距離拉近到二十裡時,望遠鏡中的景象清晰起來:那是三艘正在沉冇的西式蓋倫帆船,桅杆折斷,船體傾斜,海麵上漂滿了殘骸和掙紮的水手。而在燃燒的殘骸中央,一艘怪異的船隻正在緩緩上浮——流線型的黑色船體,低矮的指揮塔,尾部旋轉的螺旋槳激起白色浪花。
潛艇。
王氏和拂菻人真的造出了潛艇。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艘潛艇的指揮塔上,赫然刷著一行白色大字:
“大燕靖海將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