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海天雷霆

天授十四年七月廿四卯時,南太平洋赤道無風帶邊緣,海麵被晨曦染成赤金與深藍交織的波紋。

雷霆號巡洋艦艦橋內,皇太孫李易左手扶在鉻合金鑄造的舵盤基座上,右手指尖劃過萬化係統投射在觀星鏡片上的淡藍色光幕。

光幕中,兩條代表叛軍潛艇的紅色軌跡正以每小時十五海裡的速度向艦隊右舷逼近,深度分彆保持在三十丈與四十五丈。

“敵艇下潛深度已超出常規‘深水驚雷-改三型’最大作用範圍五丈。”裴行儉單膝跪在艦橋中央的液壓升降式海圖臺旁,手中遊標卡尺快速測量著墨衡通過海底電纜加密傳回的《南洋水下地形剖麵圖》副本,“但根據格物院上月實測數據,此海域三百丈深度內存在三條斜向海流,若敵艇借助海流變速上浮,仍可能在兩刻鐘內進入魚雷發射陣位。”

李易冇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艦橋舷窗,落在後方兩海裡外的運輸船隊上——七艘蒸汽明輪運輸船呈菱形編隊航行,甲板上堆放著用防水油布遮蓋的天工-乙型蒸汽機床部件、輕便鐵軌卷材、奎寧片木箱,以及三千戶移民家當。

每艘船側舷都加裝了四門暴雨-ii型多管速射炮,但麵對潛艇的突然襲擊,這些武器的作用有限。

“傳令。”李易的聲音在電報機的嘀嗒聲中依然清晰,“雷霆號、怒濤一號、怒濤二號呈倒三角陣,間距壓縮至一鏈。所有深水炸彈發射器換裝‘深水驚雷-改四型’,裝藥增至四十斤黑索金,引信深度預設為二十五丈至五十丈梯度觸發。”

“殿下,改四型昨日才從鐵脊山通過蒸汽專列運抵廣州,尚未經過實戰檢驗——”裴行儉抬頭欲諫。

“墨衡在密報中寫明,改四型外殼采用鉻鎳合金鋼,水壓引信加裝了陀螺穩定器,理論上可承受五十丈水壓。”

李易轉身走向艦橋後部的密電室,從懷中取出一枚刻有“格物絕密”字樣的銅鑰匙,插入牆上的保險櫃,“本王出發前,已命格物院將三枚改四型炸彈的圖紙與實測試驗數據封存於此。裴經略使,你親自帶人按第三套引爆預案布設。”

保險櫃門開啟的瞬間,三卷用蠟封裹的羊皮圖紙、十二頁寫滿微分計算式的格物院專用稿紙,以及一枚裝在透明水晶盒中的微型陀螺儀模型呈現在眾人眼前。

裴行儉深吸一口氣,雙手捧出圖紙展開——圖紙上,一枚流線型炸彈的剖麵圖精細到每個鉚釘的位置,旁邊用朱筆標註著:“天授十四年七月初九,鐵脊山深水試驗池,五十丈靜水壓引爆成功率九成七;七月初十,渤海灣實海測試,四十五丈動態水壓引爆成功率九成二。”

“臣領命!”裴行儉肅然行禮,轉身疾步出艙。

片刻後,甲板上傳來水兵搬運重型器械的金屬摩擦聲,以及彈藥升降機齒輪轉動的悶響。

李易回到觀星鏡前,萬化係統的光幕已自動切換至流體動力學模擬界麵。

十二組代表海流速度、溫度、鹽度的數據在光幕邊緣滾動,中央海域三維模型中,兩條紅色軌跡正沿著一條斜向上的藍色海流帶悄然爬升——正如裴行儉所料,叛軍潛艇果然利用了自然條件。

“係統,調取王氏藏書樓《南洋極南勘驗圖》原圖與格物院實勘報告差異點。”李易心中默念。

光幕右側立刻彈出對比窗口。

左側是王仁祐獻上的那卷泛黃海圖,用朱砂在“萬礁迷宮”海域標註著“終年颶風,船隻入者十不存一”;

右側是墨衡通過海底電纜實時傳回的天授十四年七月版《南洋水文實勘報告》,同一區域明確寫著:“七月至九月盛行東南信風,平均風速四級,無颶風記錄。海底暗礁分布呈新月形,中央水道寬三鏈,最深六十丈,適宜大中型艦船通行。”

“果然是要誘我入彀。”李易冷笑一聲,手指在光幕上劃出新的航線,“傳令艦隊,航向改為東南偏東二十度,航速保持十二節。通知劉仁軌都督,讓他派兩艘驅逐艦前出十海裡偵察,若發現任何疑似人工布設的浮標、燈塔或無線電信號源,立即摧毀。”

“嘀——嘀嘀——”密電室的電報機突然急促響起。

電訊兵快速抄錄著電文,臉色逐漸凝重:“殿下,南洋水師急電:劉都督所率先遣隊已在帝汶海東北海域擊潰王氏勾結的拂菻-尼德蘭聯合艦隊殘餘,俘獲敵旗艦‘尼德蘭獅號’,繳獲艦上無線電發報機一部、密碼本三冊。但審訊俘虜得知,王仁祐在撤離廣州前,已通過拂菻商館秘密購入十二臺德製最新式聲呐乾擾器,並雇傭六名拂菻海軍退役聲呐操作員隨潛艇行動。”

“聲呐乾擾器?”李易眉頭微皺。這個時代的大唐海軍雖然裝備了格物院研製的第一代主動聲呐,但其原理仍是基於壓電陶瓷換能器的機械掃描式探測,若遭遇專門設計的寬頻帶噪聲乾擾,有效探測距離將衰減七成以上。

“電文續報:被俘的拂菻海軍上尉供認,乾擾器工作頻段覆蓋我艦聲呐主要工作頻率,最大乾擾距離五鏈。敵潛艇可借此隱蔽接近至魚雷發射距離。”電訊兵念完最後一段,抬頭等待指令。

艦橋內一時寂靜。

遠處海麵上,運輸船隊的煙囪噴出滾滾黑煙,蒸汽機往複運動的低沉轟鳴隔著海水隱隱傳來。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失去聲呐預警,艦隊將變成瞎子,而敵人卻能在暗處從容瞄準。

李易沉默了三息。

這三息裡,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萬化係統的數據庫中有二戰時期各型聲呐的技術資料,但以大唐現有的工業水平,要在短時間內研製出跳頻、脈衝壓縮等抗乾擾技術,至少需要三個月。

而眼下,敵艇可能在任何時候發動攻擊。

“有了。”李易突然轉身,大步走向艦橋左側的機械式計算臺。

臺上固定著一臺格物院特製的“海戰態勢模擬儀”,由十二個黃銅齒輪組、六根可滑動標尺和一張可替換的海圖板構成。

他快速抽出當前海域的海圖板,換上一張空白蠟紙,抓起蘸滿墨水的鴨嘴筆開始繪製。

“裴經略使回來了嗎?”李易頭也不抬地問。

“臣在!”裴行儉剛踏入艦橋,身上還帶著彈藥艙特有的硝石氣味,“改四型炸彈已按第三預案布設完畢,二十四具發射器分三層環形部署,覆蓋艦隊周邊三鏈範圍。”

“很好。現在聽令:第一,立即讓電訊室給劉仁軌回電,命他將繳獲的敵無線電密碼本通過海底電纜傳回長安格物院,同時令南洋水師所有艦船即刻更換備用通信頻率,啟用第七套加密電碼。”

“第二,傳令全艦隊:聲呐係統轉為被動監聽模式,所有換能器隻接收不發射。另從雷霆號彈藥庫調出三十六枚訓練用‘空包魚雷’——就是那些隻裝火藥不裝戰鬥部的訓練彈。”

“空包魚雷?”裴行儉一怔,“殿下,那種訓練彈射程隻有實彈三成,且無毀傷能力……”

“本王要的就是它們射程短。”李易筆下不停,蠟紙上已出現一個精密的幾何陣列圖,“你立即組織水兵,將這些空包魚雷的推進器火藥量減半,在尾舵加裝浮力調節艙,使其能以固定深度、固定速度直線航行。然後每隔半刻鐘,向艦隊左右舷各發射兩枚,形成持續移動的聲源。”

裴行儉先是困惑,隨即眼中閃過明悟之光:“臣明白了!殿下是要用這些訓練彈模擬我艦航行噪聲,誘使敵聲呐操作員誤判目標位置!”

“不止如此。”李易終於停筆,蠟紙上呈現出一個完美的雙螺旋陣列,“敵艇若依賴乾擾器掩護,其自身聲呐也需在近距離才敢開機探測。而這些持續移動的假目標,會迫使他們在更遠距離就頻繁開機定位,從而暴露自身聲呐脈衝特征——我們的被動監聽係統隻要能捕捉到一次特征脈衝,就能反向推算出敵艇大致方位。”

話音未落,艦體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砰——嘩啦!”右舷八十丈外,一道粗大的水柱衝天而起,在晨曦中炸開成漫天白沫。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水柱在艦隊後方約一鏈處接連爆開。

“是潛艇發射的魚雷!”瞭望哨嘶聲高喊,“三枚!未命中!”

李易撲到舷窗前,隻見海麵上三道白色航跡正快速消散。

從航跡角度判斷,魚雷是從右舷四十度方向射來,最近的一枚距雷霆號僅有三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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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艇已進入攻擊陣位。”裴行儉臉色發白,“而且他們根本冇有使用乾擾器——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不,這是試探。”李易反而冷靜下來,目光死死盯著魚雷來襲方向的海麵,“王仁祐想看看我們在遭遇突襲時的反應速度、損管能力,以及……是否會慌亂改變陣型。”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判斷,艦隊左舷一百二十丈處,又一枚魚雷毫無征兆地破水而出,拖著白色尾跡直撲怒濤二號巡洋艦!

這一次距離更近,魚雷航跡與怒濤二號的航向幾乎呈九十度夾角,按照常規規避動作根本來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怒濤二號艦長做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的操作——他非但冇有轉向,反而下令全速前進,同時右滿舵!

四千噸的艦體在海麵上劃出一道急促的右旋弧線,艦尾螺旋槳攪起滔天白浪。魚雷幾乎是擦著艦尾左舷掠過,最近時距離不足五丈!

“好!”李易一拳砸在舷窗框上,“傳令嘉獎怒濤二號艦長,升‘敢戰旗’!另,全艦隊按本王剛才所述方案,立即執行假目標誘敵戰術!”

命令通過旗語與閃光信號燈迅速傳遞。

一刻鐘後,第一波四枚改裝訓練彈從雷霆號左右舷魚雷管中射出,入水後並未下潛,而是在浮力調節艙作用下保持在水下三丈深度,以每小時八海裡的速度筆直向前航行。

訓練彈的推進器雖然減藥,但產生的噪聲譜特征與實彈艦船高度相似。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艦隊在持續不斷的假目標掩護下,保持著嚴密陣型向東南偏東二十度航行。

期間又遭遇兩次魚雷襲擊,但都在較遠距離被提前發現並規避。

而隨著假目標陣列的鋪開,被動聲呐監聽員終於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殿下!被動陣列第三、第七號水聽器同時接收到一組特征脈衝!”聲呐長捧著一卷剛剛繪製的聲紋記錄紙衝進艦橋,“脈衝寬度0.2秒,重複頻率15赫茲,中心頻率28千赫——這是拂菻帝國海軍現役u-7型潛艇聲呐的標定特征!方位右舷六十度,距離約四鏈,深度估計四十丈!”

“終於現身了。”李易接過聲紋紙,目光掃過那些起伏的曲線,“傳令:深水炸彈陣列,集中攻擊右舷五十五至六十五度扇區,深度預設三十五至四十五丈,延時引信設定為入水後二十秒起爆。”

“全艦隊註意,即將進行深彈攻擊,所有人員固定位置,關閉水密門!”

命令下達的瞬間,雷霆號甲板上的二十四具深彈發射器同時揚起仰角。

隨著裴行儉一聲令下,第一波十二枚“深水驚雷-改四型”炸彈被拋射入海,在空中劃出十二道拋物線後冇入波濤。

入水二十秒後,海底傳來沉悶的連環巨響——

“轟!轟轟轟!”即使隔著數十丈海水,爆炸的衝擊波依然讓艦隊所有艦船劇烈搖晃。

海麵上升起十二個直徑超過十丈的白色氣泡圈,圈中心翻湧著被炸上來的深海泥沙與破碎的海洋生物殘骸。

“命中了嗎?”裴行儉緊抓扶手,死死盯著海麵。

李易冇有回答,而是閉目凝神,通過萬化係統連接著被動聲呐陣列的實時數據流。

三息之後,他猛然睜眼:“右舷七十度,距離三鏈半,深度三十丈!敵艇正在上浮逃離,但尾部推進器噪聲異常——它被炸傷了!”

果然,聲呐監聽員隨即高呼:“捕捉到金屬扭曲斷裂聲!敵艇推進器轉速正在下降,航速已減至八節!”

“追!”李易斬釘截鐵,“雷霆號前出,152毫米主炮裝填高爆彈,一旦敵艇上浮至潛望鏡深度,立即炮擊!怒濤一、二號左右包抄,封鎖其可能的下潛逃離扇區!”

三艘裝甲巡洋艦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蒸汽輪機全功率運轉的轟鳴中破浪疾馳。

受傷的潛艇顯然意識到行蹤暴露,開始做緊急下潛機動,但受損的推進器嚴重影響了它的靈活性。

僅僅三分鐘後,雷霆號的瞭望哨就在右舷前方兩鏈處發現了海麵上突兀出現的潛望鏡波紋。

“目標上浮至潛望鏡深度!距離兩鏈,方位右舷七十五度!”

“主炮準備——放!”

雷霆號前甲板的兩門雙聯裝152毫米速射炮同時怒吼,四發重達四十五公斤的高爆彈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出膛,在空中劃過四道灼熱的軌跡。

其中兩發落在潛望鏡左側二十丈外,炸起衝天水柱;第三發近失,彈片可能擊中了艇殼;而第四發——

“命中潛望鏡基座!”瞭望哨的歡呼聲響徹艦橋。

海麵上,那根突然冒出的潛望鏡連同基座艙蓋被152毫米炮彈直接撕碎,破碎的金屬零件與油汙噴濺出十多丈高。

失去潛望鏡的潛艇瞬間變成真正的瞎子,在海麵下慌亂轉向,推進器噪聲變得更加雜亂。

“它要緊急上浮!”裴行儉判斷道,“受損的潛望鏡井可能正在進水,必須上浮排水維修!”

“所有火炮註意,目標即將浮出水麵,集中攻擊指揮塔與水線部位!”李易的命令通過傳聲筒傳遍全艦。

三十秒後,海麵如同沸騰般翻湧起來。

一個黑黢黢的鋼鐵巨物突破波濤,緩緩浮現在晨曦中——那是一艘長度超過二十丈的鉚接鋼板潛艇,指揮塔上刷著已殘缺不全的“靖海將軍王”字樣,側麵還有拂菻帝國海軍的鷹徽塗裝。

此刻,它的潛望鏡基座處正噴湧著混有油汙的海水,艇首水平舵卡死在十五度下潛角,整個艇身以怪異的傾斜姿態半浮在海麵上。

“開火!”

雷霆號、怒濤一、二號的所有側舷速射炮、多管機炮同時噴射火舌。

頃刻間,上百發炮彈如暴雨般傾瀉在那艘失去抵抗能力的潛艇上。

152毫米高爆彈輕易撕開其僅有二寸厚的鉚接鋼板,75毫米速射炮則精準掃射指揮塔觀察窗與通氣閥。

爆炸的火光在潛艇表麵連環綻放,鋼板扭曲撕裂,鉚釘如霰彈般四濺。

僅僅兩輪齊射,潛艇指揮塔就被徹底摧毀,艇體中部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破口,海水瘋狂湧入。

幸存的叛軍水兵從破口處拚命爬出,跳入海中,但緊隨其後的機槍掃射讓海麵迅速染紅。

“停火。”李易抬手製止了第三輪炮擊,“派小艇下去,抓幾個活口。另外看看能不能打撈出潛艇上的密碼本、海圖、以及聲呐乾擾器的殘骸。”

“殿下仁慈。”裴行儉行禮領命,隨即猶豫道,“但另一艘敵艇至今未現身,臣擔心……”

話音未落,艦隊左舷後方三鏈處,運輸船隊的方向突然傳來爆炸巨響!

“轟隆——!”一道比之前任何爆炸都猛烈的火柱從“豐運三號”運輸船中部衝天而起,整艘船像被巨人從中間折斷般猛地拱起,然後斷裂成兩截,在震耳欲聾的金屬扭曲聲中迅速下沉。

“是第二艘潛艇!”李易瞳孔驟縮,“它繞到我們後麵去了!”

“豐運三號”上裝載的是天工-乙型蒸汽機床的核心部件、三百噸優質鋼材,以及六十七戶移民家庭的全部家當。

此刻,這些物資連同來不及逃生的船員、移民,正隨著斷裂的船體一起沉入深淵。海麵上漂滿了破碎的木板、翻滾的木箱、以及掙紮呼救的人影。

“救生艇全部放下!所有艦船立即救援落水者!”李易嘶聲下令,同時撲回萬化係統光幕前,“係統,調取最後三十秒內所有被動聲呐數據,反向追蹤魚雷發射軌跡!”

光幕上,數據流瀑布般刷新。

三息後,一個紅色的閃爍光點出現在艦隊左後方五鏈、深度五十丈的位置——正是那艘一直潛伏未動的第二艘潛艇!

它完美地利用了第一艘潛艇作為誘餌,趁著艦隊註意力被吸引時,悄悄繞到運輸船隊側後,完成了致命一擊。

“裴經略使!”李易的聲音冷如寒鐵,“你指揮雷霆號繼續救援,並戒備可能存在的第三艘敵艇。本王親自帶怒濤一、二號去追殺那條毒蛇。”

“殿下不可!您是艦隊統帥,豈可親身犯險——”裴行儉急忙勸阻。

“正因我是統帥,才必須親手宰了它。”李易已大步走向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