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地脈之賭
卯時三刻,驪山地宮深處震顫愈烈。
青銅機關龜車的八對輪組在溫泉水脈軌道上吱呀作響,李易赤裸的上身已布滿龍脈節點激活時烙下的赤金色紋路——那是太宗天授五年命格物院以南海赤血石粉末混合星隕鐵熔鑄而成的導能回路,此刻正隨著他強行以凡軀承載第十七處地脈節點而寸寸皸裂。
“殿下!”持符使的聲音透過龜車內置傳聲銅管傳來,這位身著天授元年五品朝服的神秘官員此刻再無從容,“最後一處節點需引驪山主脈地熱入體,按《格物院地脈論·丙字卷》記載,自貞觀二十年後七次試驗,活體承載成功率最高僅百分之九點三!”
李易冇有回應。
他的視線穿透龜車正前方那十二麵精密銅鏡拚接而成的觀察窗,燭龍之眼係統的熱成像圖層正與漢代光影輿圖疊加,清晰地標註出世家占據的最後一處龍脈節點——位於長安城東北角龍首原上的大明宮遺址地基深處。
那裡是太宗天授三年暫停修建的皇家離宮,停工表麵理由是“勞民傷財”,實則因李易當年呈報的勘測報告指出該處地殼存在活躍斷層。
如今長孫無忌將總計四十噸硝化甘油埋設於停工的地下廊道中,更調集範陽盧氏豢養的三百死士持連珠蒸汽弩駐守,配合兩門從隴西軍械局秘密運抵的152毫米攻城榴彈炮,構成絕殺防線。
“尉遲環那邊如何?”李易開口時嘴角滲出血絲。
龜車控製臺側麵的璿璣三型電報機嗡嗡作響,持符使快速譯碼:“春明門外右威衛第三旅已悉數投降,尉遲統領正率青龍機車押解旅帥程處弼返程。
但新截獲密電顯示,長孫無忌已啟動‘戊字預案’——他調用範陽盧氏在江南私鑄的五百枚延時起爆雷管,將引爆時間提前至卯時四刻!”
卯時四刻。
李易看向龜車內壁上懸掛的銅製水鐘,刻度顯示當前距卯時四刻僅剩兩刻鐘。
而手術室內,李世民的血液置換才完成九成,按公輸銘最後一份電報所述,至少還需三刻鐘才能徹底清除血砷。
兩刻鐘對三刻鐘。
這是長孫無忌精心計算的死局——要麼李易放棄補全地脈節點,賭那百分之九十點七的失敗概率導致龍脈共振覆蓋不全,讓世家殘存的炸藥點仍有引爆可能;要麼他強行承載節點錯過救治窗口,眼睜睜看著李世民毒發身亡。
“告訴公輸銘。”李易抹去嘴角血跡,雙手握住了龜車控製臺上那對鎏金青銅操縱杆,“按《天授醫典·特危病例處置規程》第十七條,啟動‘血砷置換加速方案’。”
持符使沉默了三息。
“殿下,那方案需將蒸汽動力泵輸出提升至額定值的百分之一百八十,患者心臟負荷會增至……”
“我知道。”李易打斷了對方,“所以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赤金色紋路已蔓延至脖頸:“第一,通過地宮傳音銅管係統,讓手術室裡的李世民能聽到我現在說的話。第二,啟動機關龜車封存的天授六年試驗型‘地脈共鳴增幅器’,我要在承載節點的同時,把意識共振覆蓋到大明宮地基。”
.............................
驪山格物院第一附屬醫院地下三層手術室。
蒸汽嘶鳴聲充斥著這座由龍鱗鋼鑄造的密閉空間。
天工-丙型血液置換係統的三十六根透明琉璃導管中,暗紅色的血液正以超出常規三倍的速度循環流動。
公輸銘白發淩亂地站在主控製臺前,布滿老繭的手指在黃銅按鍵上飛速敲擊,液晶顯示屏上跳動的數據讓這位曆經三朝的老院長額頭沁出冷汗。
“血砷濃度已降至每升1.2毫克,但患者心率升至每分鐘一百四十次。”首席醫官張清源緊盯著心電圖儀,那是格物院三年前剛量產的第二代蒸汽動力示波器,“左心室射血分數正在下降,再加速的話恐怕……”
話音未落,手術室頂部的傳音銅管突然傳來電流雜音。
緊接著是李易的聲音,帶著地脈共振特有的嗡鳴:
“皇爺爺,能聽見嗎?”
病床上,李世民的眼皮微微顫動。
這位統治大唐近三十年的帝王此刻麵色青紫,遍布老年斑的手背上插著三根采血針,但那雙曾俯瞰四海的眼睛,在聽到孫兒聲音的瞬間驟然睜開。
“易……兒……”李世民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如破風箱。
“時間不多,孫兒長話短說。”李易的語速極快,卻異常清晰,“長孫無忌將引爆時間提前至卯時四刻,您的血液置換還需三刻鐘。現在有兩個選擇——”
他頓了頓,手術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孫兒放棄補全地脈節點,賭百分之九點三的成功率。若賭輸,長安四十九處炸藥點至少會有十七處引爆,預估傷亡二十萬。”
“第二,孫兒強行承載節點,但需要將您的置換速度再提升百分之四十。按《天授醫典》記載,這種負荷下心臟驟停概率超過六成。”
銅管內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李世民緩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握筆的手勢。
張清源立刻會意,將蘸了玄霜墨的毛筆遞到皇帝手中,又展開一卷天工紙。
筆尖顫抖,卻一筆一劃寫得極重:
朕選二。
寫完這三個字,李世民看向公輸銘,用儘力氣吐出兩個字:
“加速。”
公輸銘老淚縱橫,深深一躬到底,轉身在控製臺上連續扳動七個紅色閥門。
蒸汽泵的嘶鳴驟然拔高,三十六根導管中的血液流速肉眼可見地加快,心電圖儀上的波形開始劇烈波動。
而傳音銅管裡,李易的聲音再次響起:
“好。”
“那請皇爺爺聽孫兒說完第三件事——”
“孫兒不會讓您死。”
..............................
驪山地宮·機關龜車內。
李易說完最後一句話,雙手猛然將操縱杆推至底端。
整輛青銅龜車發出洪荒巨獸般的咆哮,車體內暗藏的十八臺水力渦輪機在驪山溫泉水脈的驅動下全功率運轉,車頂那具仿製漢代渾天儀改造的“地脈共鳴增幅器”開始旋轉,鑲嵌在環圈上的三百六十枚赤血石依次亮起。
持符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罕見的顫抖:“殿下,增幅器一旦啟動,您的意識將與地脈共振波深度綁定。若節點承載失敗,輕則腦部神經永久損傷,重則……”
“我知道後果。”李易打斷他,“所以需要你在我意識離體期間,暫時接管龜車控製權。”
他側過頭,看向那位神秘官員:“持符使,你奉太宗密令鎮守此地二十四年,等的就是今日吧?”
持符使沉默了。
良久,他才緩緩摘下麵具——那是一張約莫四十餘歲的麵孔,右臉頰有道明顯的陳舊刀疤,但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
“天授元年,臣時任工部水部司主事,因勘測龍首原地脈有功,得太宗秘密召見。”持符使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彆人的故事,“陛下賜臣丙字七號陰鑰,命臣假死脫身,以‘驪山溫泉局持符使’身份鎮守此地,等待皇太孫殿下持陽鑰到來之日。”
“陛下當時說,若有一日門閥勢力威脅社稷根本,而皇太孫需要借助龍脈之力破局時,臣的任務就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不惜一切代價,助殿下完成地脈共振。”
李易笑了。
他抹去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血淚,將操縱杆的控製權交接給持符使:“那就開始吧。”
話音剛落,增幅器的三百六十枚赤血石同時綻放刺目光芒。李易感到自己的意識像被無形巨手從軀殼中拽出,沿著地脈網絡飛速蔓延——
他“看”到了長安城地下一百二十丈深處,那條自秦嶺主脈延伸而來的地熱主脈,如同一條沉睡的赤色巨龍,蜿蜒穿過整座都城。
他“看”到了三十七處龍脈節點的分布:驪山地宮、太極宮地基、大明宮遺址、東西兩市地下……每一處節點都對應著《貞觀堪輿圖》上標註的“龍穴”。
而現在,其中三十六處節點已被激活,赤金色的共振波如同蛛網般覆蓋全城,唯獨東北角的龍首原節點,仍被一團代表世家勢力的漆黑陰雲籠罩。
李易的意識毫不猶豫地撞向那團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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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首原·大明宮遺址地下廊道。
範陽盧氏主事盧承業正焦躁地踱步。
這位五姓七望中實力最強的門閥家主,此刻全然冇有了平日的從容。
他身上的紫袍沾滿泥土,手中緊緊攥著一枚青銅令牌——那是控製大明宮地基四十噸硝化甘油起爆的主控密鑰。
“還有多久?”盧承業嘶聲問。
身旁一名身著隴西軍械局製服的技師盯著懷表:“距卯時四刻還剩一刻鐘,但……盧公,地脈監測儀顯示異常。”
技師指向廊道牆壁上懸掛的一臺設備,那是格物院五年前量產的第三代地動監測儀,此刻表盤指針正瘋狂擺動。
“驪山方向傳來高強度地脈共振波,正在向龍首原節點蔓延!”技師臉色發白,“按《格物院地脈論》所述,這種強度的共振足以引發局部地殼運動,我們埋設的炸藥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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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整條地下廊道突然劇烈震顫。
穹頂的加固龍鱗鋼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駐守的三百死士中傳來驚呼,有人指著廊道深處尖叫:“那是什麼?!”
盧承業猛地轉頭。
隻見廊道儘頭的岩壁上,赤金色的光芒正從裂縫中滲出,如同有生命般沿著岩壁紋路蔓延。
光芒所過之處,冰冷的龍鱗鋼表麵竟開始發燙,觸摸上去能感受到灼人的溫度。
“是地脈共振!”技師尖叫起來,“有人在強行激活龍首原節點!快阻止——”
他話冇說完,整個人突然僵住。
赤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湧過他的身體,技師的眼神瞬間空洞,手中的懷表“啪嗒”落地。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三百死士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個個僵在原地,唯有眼中映出越來越盛的赤光。
盧承業驚駭欲絕,轉身想逃,卻發現雙腿如同灌鉛。
赤金色光芒已蔓延至他腳邊。
“不……不可能……”他嘶吼著舉起青銅令牌,想要按下起爆按鈕,“一起死吧——”
手指卻無法移動分毫。
因為一隻半透明、由赤金色光粒構成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盧承業僵硬地抬頭,看到了一個由光芒凝聚而成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的麵容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他永遠不會認錯。
“皇……太孫……”盧承業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光之人形冇有回應,隻是輕輕一握。
青銅令牌寸寸碎裂。
...........................
驪山地宮·意識歸位。
李易猛然睜開眼,噴出一口鮮血。
赤金色紋路已蔓延至他全身,皮膚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皸裂,鮮血從裂縫中滲出,將青銅操縱杆染成暗紅。
但他臉上卻露出笑容——通過龜車觀察窗,他能看到燭龍之眼係統顯示的地脈共振圖。
三十七處節點,全部點亮。
長安城地下一百二十丈深處,那條赤色地脈巨龍已經完全蘇醒,共振波如漣漪般覆蓋整座都城。世家埋設的四十九處炸藥點,溫度在共振作用下被恒定壓製在30c以下,徹底失去起爆可能。
“成……成功了。”李易艱難道。
持符使立刻接手操縱,將地脈增幅器功率緩緩下調。
隨著共振強度減弱,李易身上的赤金色紋路開始消退,但皮膚表麵的皸裂並未愈合,反而因能量反噬加深了幾分。
“殿下需要立刻接受治療!”持符使急聲道,“您強行承載節點的後遺症已經開始顯現,若不及時……”
“先看手術室。”李易打斷他,目光死死盯著龜車內壁的另一塊顯示屏。
那是連接手術室監控係統的分屏。
畫麵中,李世民的心電圖正劇烈波動。
加速至極限的血液置換係統已運行到最關鍵階段,三十六根導管中,最後一股暗紅色的含砷血液正被抽出,替換成從李易血液中提純的再生因子混合液。
張清源額頭冷汗淋漓,手中的除顫器電極板已經充能完畢。
公輸銘站在控製臺前,老院長的手指懸在“最終加速”按鈕上方,等待李易的指令。
而病床上的李世民,眼睛依然睜著。
這位帝王甚至對監控鏡頭扯出一個艱難的微笑,用唇語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放心。
李易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對著傳音銅管下達最後指令:
“公輸院長,啟動最終加速。”
“張醫官,除顫器準備。”
“皇爺爺——”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孫兒等您醒來。”
......................
卯時四刻·手術室內。
“啟動!”
公輸銘按下紅色按鈕的瞬間,整座血液置換係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蒸汽泵輸出功率飆升至百分之一百九十,三十六根導管同時震顫,最後一股含砷血液被強行擠出體外,淡金色的再生因子混合液以洪水決堤之勢灌入血管。
李世民的身體猛然弓起。
心電圖儀上的波形變成一條顫抖的直線,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手術室。
“心室顫動!”張清源嘶吼著將除顫器電極板按在皇帝胸口,“第一次除顫——開始!”
砰!
李世民的身體彈起又落下,波形短暫恢複,隨即再次平直。
“第二次除顫!”
砰!
依然無效。
張清源額頭青筋暴起,第三次舉起電極板,卻聽到公輸銘的驚呼:“血砷濃度已清零!但患者心臟負荷達到極限,再除顫的話……”
“繼續。”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病床上,李世民不知何時睜大了眼睛。
這位帝王臉色依然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某種熾熱的光芒——那是不屬於瀕死者的光芒。
“朕……”李世民艱難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還能……撐一次……”
張清源咬緊牙關,第三次按下除顫按鈕。
砰!
這一次,心電圖儀上的波形冇有立即平直。
它顫抖著、掙紮著,如同暴風雨中搖曳的燭火,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劇烈搖擺。整整十息時間,整座手術室落針可聞,所有人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示波器屏幕。
終於——
波形開始恢複。
先是微弱的起伏,接著漸漸變得規律,最終穩定成每分鐘一百二十次的竇性心律。
“成……成功了……”張清源癱坐在地,手中的除顫器電極板“哐當”落地。
公輸銘老淚縱橫,顫抖著關閉了血液置換係統。三十六根導管依次脫離,針孔處被迅速貼上止血敷料。監測儀表盤上,血砷濃度的數字最終定格在:
0.00mg/l。
辰時初刻·驪山地宮。
當李易被持符使攙扶著走進手術室時,第一縷晨光正透過地下三層的采光天井灑落。
李世民已經坐起身,靠著床頭喝張清源調製的參湯。看到孫兒滿身血跡的模樣,這位帝王手中的湯碗微微一顫。
“易兒……”李世民的聲音還很虛弱,但已有了中氣。
李易想行禮,卻被李世民抬手製止。
“過來。”皇帝說。
李易踉蹌走到床前,李世民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臉上的血汙。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在顫抖,但動作異常輕柔。
“傻孩子。”李世民輕聲道,眼中泛起水光,“哪有皇爺爺讓孫兒賭命的道理。”
“孫兒賭贏了。”李易咧嘴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倒吸冷氣。
李世民搖搖頭,看向持符使:“地脈共振維持多久?”
“回陛下,三十七處節點已完全激活,共振波可自主維持十二個時辰。”持符使躬身道,“足夠暗鱗衛和天工衛清掃所有世家殘餘勢力。”
“長孫無忌呢?”
持符使看向李易。
李易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份剛剛截獲的電報譯文:“尉遲環率青龍機車部隊已控製永安門,長孫無忌被圍困在紫宸殿暖閣。他試圖銷毀與五姓七望往來的密信,但被暗鱗衛提前布設的留影機拍下全部過程。”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道:“留他性命。”
李易一愣。
“朕要親審。”李世民眼中閃過冷光,“五姓七望盤踞數百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此次雖拔除其武力根基,但文脈傳承、土地契約、隱藏人口……這些痼疾不是殺一個長孫無忌就能解決的。”
他看向孫兒,目光複雜:“易兒,你推動格物興國二十四年,可知為何阻力重重?”
李易默然。
“因為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不會心甘情願退出舞臺。”李世民咳嗽兩聲,張清源連忙遞上溫水,卻被皇帝揮手拒絕,“朕這些年故意放權縱容,就是要讓這些人全部跳出來。隻有把他們最醜陋的一麵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接下來的改革,才能名正言順。”
他握住孫兒的手,握得很緊:
“所以長孫無忌不能死在這裡。他要活著上朝堂,活著受三司會審,活著在天下人麵前認罪伏法。唯有如此,你將來廢除門閥蔭庇製、推行科舉擴招、重新丈量全國田畝時,才不會再有人敢說‘祖製不可違’。”
李易怔怔看著皇爺爺,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盤棋,從他穿越而來、獻上第一張蒸汽機圖紙時,就已經開始了。
“皇爺爺……”李易聲音哽咽。
李世民拍拍他的手背,轉向公輸銘:“朕還需休養多久?”
“至少七日不可移動,三月內不可勞心。”公輸銘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