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三月中,汝水春汛將至,河水漲起三尺,碧波滾滾向東,正是行船的黃金時節。
鹿鳴灣隱蔽碼頭的晨霧裡,五艘烏木大船靜靜泊在水麵,船帆收起,船身被塗成了不起眼的灰黑色,與汝水兩岸的密林融為一體。
碼頭的臨時棚屋內,氣氛卻遠不如水麵平靜。鄧晨指尖叩著案上的水路輿圖,眉頭微蹙:“此次水運,事關生死。蒸汽機核心氣缸、活塞、火槍零件、煉鐵焦炭,還有二十名核心工匠,必須毫發無損送到海州鷹愁灣。可從汝水入淮河,過淮陰閘入泗水,直達海州,沿途七道朝廷漕運關卡,三處周氏私設的水卡,司隸校尉府的暗探全程盯梢,王懷那廝更是提前得了消息,聯合汝南周氏,要在中途截船,抓我們私運軍械的把柄。稍有不慎,就是滿門抄斬的謀逆大罪。”
案前站著的嚴光,依舊一身寬袍大袖,手裡把玩著羽扇,神色散淡,仿佛眼前的潑天風險,不過是杯中的一口淡酒。
他抬眼看向鄧晨,羽扇點在輿圖上,聲音輕卻字字千鈞:“偉卿放心,此行交給我,必保貨物、工匠萬無一失,順順當當抵達海州。世人隻知我嚴子陵不慕功名,隻會飲酒清談,卻不知我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把彆人眼裡的死路,走成活路。”
鄧晨看著他,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
他太清楚嚴光的本事了——此人不僅看透了劉秀的帝心,更摸透了官場規則、江湖門道,對人心的拿捏,精準到了骨子裡。
之前的避帝忌、定汝南、退豪強,哪一次不是嚴光一計定乾坤?
這次水運,除了嚴光,無人能擔此重任。
“子陵需要多少人手?什麼物資?全府上下,任你調配。”
嚴光搖了搖羽扇,笑道:“不用興師動眾。鄧鬆帶三十名護衛,隨我坐明麵上的三艘主船;鄧沙帶十名暗衛,護著兩艘暗船;鄧越熟水文,隨暗船領航;鄧申把核心部件拆成散件,分箱封裝,貼上農具的封條。其餘的,交給我就好。”
他頓了頓,羽扇在輿圖上劃出三道線,定下了連環三計:“第一計,‘聲東擊西,瞞天過海’。三艘主船,掛媯氏商隊的旗號,大張旗鼓走主航道,船上裝滿布匹、糧食、鹽袋,隻混些普通農具、鐵匠工具,明麵上吸引所有關卡、暗探的註意力;兩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走支流夜航,核心部件、工匠全藏在裡麵,走最偏的水道,避人耳目。”
“第二計,‘借勢而為,以官擋官’。我這裡有鄧禹司徒親筆簽發的西征大軍後勤補給文書,還有媯氏的商隊通關文牒,沿途關卡,但凡敢刁難,就拿西征戰事壓他——漕運官員最怕耽誤軍糧,擔不起這個責任;再拿媯氏的商路拿捏他,冇人敢得罪江南首富,平白給自己惹一身麻煩。”
“第三計,‘反客為主,釜底抽薪’。王懷和周氏想截我們的船,抓我們的把柄,我們就提前設好局,把他們勾結隗囂的證據攥在手裡,到時候反將一軍,讓他們自顧不暇,根本冇精力盯我們的船。”
一番話說完,棚屋內的眾人都麵露敬佩。看似死局的水路,被嚴光三計拆解,條條都是生路。
鄧晨哈哈大笑,對著嚴光深深一揖:“子陵真乃吾之子房也!此行,全拜托你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舊昏暗,黎明前的黑暗籠罩大地,晨霧彌漫,仿佛給整個世界蒙上一層神秘麵紗。
就在這時,三艘巨大的船隻出現在鹿鳴灣口處,它們懸掛著鮮豔奪目的"媯氏商隊"大旗,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這些大船氣勢磅礴、威風凜凜,伴隨著陣陣鑼鼓聲和水手們激昂的呼喊聲,浩浩蕩蕩地駛出海灣,沿著汝水主航道一路朝南挺進。
與此同時,還有兩艘毫不起眼的烏篷小船正悄然行動。
它們趁著濃霧的掩護,靈活地拐入汝水南側的一條支流之中。
這條支流狹窄蜿蜒,但對於這兩艘小巧玲瓏的船隻來說卻是綽綽有餘。它們如同幽靈一般,靜靜地順流而下,冇有發出一點聲響,似乎想要躲避所有人的目光。
站在主船船頭位置的正是嚴光,他手中握著一隻精致的酒杯,悠然自得地欣賞著兩岸美麗的風景。
表麵上看,他宛如一個正在享受旅途樂趣的遊客,神情輕鬆自在;然而,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敏銳的洞察力。
鄧鬆站在他身側,低聲道:“嚴先生,後麵有尾巴,兩艘小船,跟了我們快二十裡了,應該是王懷的暗探。”
嚴光呷了一口酒,漫不經心道:“讓他們跟著。我們就是要讓他們看清楚,我們走的是主航道,船上拉的全是糧食布匹,讓他們把消息傳給王懷,讓他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我們這三艘船上。”
果然,不出半日,汝水入淮河的第一道大關——正陽關,就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正陽關守將趙坤,是司隸校尉府的心腹,早就收到了王懷的密信,說鄧家私運軍械、謀逆部件,要他務必嚴查,扣下船隻,事成之後必有重賞。
船隊剛到正陽關,就被上百名持械的漕運兵攔了下來,關卡的閘口死死關著,連一隻水鳥都飛不過去。趙坤一身鎧甲,站在閘樓上,厲聲喝道:“船上是什麼人?停下!接受檢查!”
鄧鬆臉色一沉,就要上前理論,嚴光卻抬手攔住了他,整了整衣袍,緩步走到船頭,對著閘樓上的趙坤,微微拱手,語氣不疾不徐,冇有半分懼色:“在下嚴光,奉西征大元帥鄧禹司徒之命,押送西征大軍的糧草、布匹,前往淮陰大營。另有江南媯氏商隊的商船,隨行前往海州貿易,有通關文牒在此,趙將軍還要查嗎?”
“嚴光?嚴子陵?”趙坤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