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正月,海州冰消雪融,東風漸起。東灣海塢一夜之間變了模樣。原本空曠的船臺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四周搭起了數十座臨時工坊,鐵匠鋪的爐火晝夜不熄,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從早到晚從未間斷。
碼頭上堆滿了從南方運來的百年楠木、從遼東運來的優質鬆木,還有成桶的桐油、麻絮和生鐵,一眼望不到邊。
這一天,是海州第一艘千噸級蒸汽巨艦鋪設龍骨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海塢就已經人聲鼎沸。
所有工匠都換上了新衣服,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期待。
他們中的很多人,乾了一輩子造船,造過最大的船也不過百噸。
如今要造一艘能載千人、長三十丈的巨艦,這在以前,簡直是天方夜譚。
鄧晨一身粗布短打,和工匠們站在一起。他冇有穿官服,也冇有擺任何架子,褲腿上還沾著昨天檢查船臺時蹭上的泥漿。
薛桂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卷厚厚的圖紙,臉上帶著一絲緊張。為了這一天,她已經熬了無數個通宵,從龍骨的選材、切割到拚接,每一個細節都親自把關。
鄧捷帶著親衛營,將整個海塢圍得水泄不通。所有出入口都有雙崗把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連海麵上,都有兩艘巡邏船來回遊弋,嚴防任何閒雜人等靠近。
“主公,吉時到了。”老船匠林伯躬身說道。
他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是海州最有名的造船工匠,也是這艘巨艦的總工匠。
當初鄧晨找到他,說要造一艘三十丈長的大船時,他以為鄧晨瘋了。
直到親眼看到蒸汽船模試水成功,他才徹底信服,心甘情願地帶著所有徒弟,投入到了這項前無古人的工程中。
鄧晨點了點頭,接過林伯遞過來的一碗酒,走到船臺中央。
那裡,一根長達三十丈、兩人合抱粗的楠木龍骨,正靜靜地躺在枕木上。它通體黝黑,紋理細密,是從嶺南深山裡砍伐的千年楠木,曆經三年水運,才終於抵達海州。
這根龍骨,將是整艘巨艦的脊梁。
鄧晨舉起酒碗,對著大海,鄭重地灑下半碗酒。
“皇天後土,四海龍王在上,”他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海塢,“弟子鄧晨,今日在此鋪設巨艦龍骨。願海神庇佑,風平浪靜,工程順利。他日巨艦建成,必將揚我華夏神威,開辟萬世太平!”
說完,他將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儘,然後接過林伯遞過來的銅錘和銅釘。這是造船的傳統儀式,由主事者親手敲下第一根釘子,寓意著船堅人安,一帆風順。
鄧晨走到龍骨的前端,對準預先打好的孔眼,高高舉起銅錘。“咚!”一聲沉悶的響聲,回蕩在海塢上空。“第二釘,定船魂!”“咚!”
“第三釘,保平安!”“咚!”三錘落下,銅釘牢牢地釘進了龍骨裡。
刹那間,整個海塢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工匠們揮舞著手中的工具,高聲呐喊著,聲音穿透雲霄,連遠處的海浪都仿佛為之沸騰。林伯老淚縱橫,對著龍骨深深一拜。
他乾了一輩子造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有生之年,能參與建造這樣一艘空前絕後的巨艦。這不僅是鄧晨的夢想,也是他畢生的追求。
“開工!”鄧晨揚聲下令。
早已準備就緒的工匠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喊著整齊的號子,用撬棍和繩索,將一根根巨大的船肋抬到龍骨旁,精準地拚接在預留的接口上。
鐵匠們將燒紅的鐵釘釘進木頭裡,火星四濺。木匠們揮舞著斧頭和刨子,將粗糙的木料打磨得光滑平整。整個船臺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工地。
每個人都乾勁十足,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創造曆史。鄧晨冇有離開,而是挽起袖子,和工匠們一起乾了起來。他扛木料,搬工具,甚至親自拿著刨子刨木頭。
他的動作熟練利落,一點也不比那些乾了幾十年的老工匠差。工匠們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不敢和主公一起乾活。但看到鄧晨如此平易近人,乾起活來比誰都賣力,也就漸漸放開了。
大家一邊乾活,一邊說笑,氣氛十分融洽。
然而,工程剛進行到第三天,第一個難題就出現了。“主公,不好了!”林伯急匆匆地找到鄧晨,臉色十分難看,“我們之前泡在桐油裡的木料,還是發黴了!而且有幾根已經開始腐爛了!”
鄧晨心中一沉,立刻跟著林伯來到了木料存放場。
果然,十幾根原本已經刷過桐油的鬆木,表麵長出了一層綠色的黴斑,用手一摳,木頭已經變得鬆軟。
“怎麼會這樣?”薛桂皺著眉頭說道,“我們已經按照老法子,把木料放在桐油裡泡了三個月,按理說應該不會腐爛才對。”
林伯歎了口氣:“以前造小船,用這個法子冇問題。但這艘巨艦要在海上航行幾十年,還要經曆各種風浪和海水浸泡。
普通的桐油防腐,根本撐不了那麼久。最多十年,船身就會腐爛漏水。”
這是古代造船業最大的難題。
無論多麼堅固的木船,隻要在海裡泡上十幾年,必然會腐爛報廢。
而鄧晨需要的,是一艘能橫渡太平洋、航行萬裡的巨艦,十年的壽命,遠遠不夠。
“我知道了。”鄧晨點了點頭,臉上冇有絲毫慌亂。
其實,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他帶著薛桂和林伯,來到了海塢角落的一座秘密工坊。
工坊裡,幾個工匠正在一口巨大的鐵鍋裡熬著什麼。
鍋裡冒著黑色的濃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主公,您來了。”負責熬製的工匠躬身說道。
鄧晨走到鐵鍋邊,看著鍋裡沸騰的黑色液體,對林伯說:“林伯,這是煤焦油,是用煤炭乾餾出來的。它的防腐效果,比桐油好十倍不止。”
林伯瞪大了眼睛:“煤焦油?這東西不是燒煤剩下的廢渣嗎?怎麼能用來防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