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沉重。

不是被壓縮了,而是變得凝滯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時間的流速擰慢了一點點。

黃泉穢土上飄浮的黃色霧氣在鐘聲經過的地方出現了短暫的靜止,那些原本緩緩蠕動的毒霧顆粒全部定格在了半空中。

像是有人給整個庭院拍了一張照片。

惠比壽那張圓滾滾的巨臉上,兩條縫一樣的眼睛猛地一顫。

靈魂震蕩。

這種效果不分等級,不分體型,不分你是不是概念級的boss。

隻要你有靈魂,你就得吃這一下。

哪怕你的靈魂已經腐爛得跟你腳底下的穢土一個味道,它依然是靈魂,依然在喪鐘的打擊範圍內。

惠比壽的身體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呆滯。

這個呆滯大概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鐘。

對於一個95級的領主級boss來說,一秒鐘的呆滯幾乎不算什麼。

但問題在於,守墓人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它隻需要製造出這一秒的空檔就夠了。

空檔出現的同時,守墓人冇有任何停頓。

那盞青銅燈在它手中再次晃動。

這一次晃動的幅度比上一次大了一點。

燈火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灰黑。

喪鐘第二聲。

生命衰竭。

這一聲和第一聲完全不同。

如果說第一聲是在你的靈魂上按了一下暫停鍵,那第二聲就是直接往你的生命本源裡灌了一瓢冷水。

效果是直觀的。

惠比壽身體周圍那層厚重的黃色穢氣,在第二聲喪鐘落下的瞬間。

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原本濃得跟豆漿似的黃霧變成了稀薄的霧氣。

那些不斷從惠比壽體表滲出的毒液,流速慢了將近三分之一。

那些吸盤開合的頻率也跟著降了下來,原本嘶嘶的聲響變得斷斷續續的。

整條蟲子看起來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大塊力氣。

顧旭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微微點了下頭。

守墓人的輸出方式和其他幾個災厄之仆完全不同。

它不造成直接傷害。

它做的事情是削弱。

把敵人的屬性往下拉,把敵人的狀態往下壓。

不過現在還用不上第三聲。

惠比壽的血量還是滿的,離30%的斬殺線差得遠。

守墓人能做的就是持續提供減益效果,給其他幾個災厄之仆創造輸出條件。

就在惠比壽因為喪鐘減益而穢氣衰減的那個窗口期——

頭頂的天黑了。

百萬渡鴉從天空中傾瀉而下。

告死者展開了雙翅。

那隻體型遠超同類的巨大渡鴉懸在鴉群的最中心,兩顆黑色寶石般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盯著腳下那條蠕動的蟲子。

它冇有發出叫聲,不需要叫。

它隻需要看。

看一眼就夠了。

百萬隻渡鴉同時收翅俯衝。

那場麵不像是鳥群攻擊,更像是天空本身在坍塌。

黑色的羽毛如雨點般密集,遮蔽了庭院裡最後一點光線。

鴉群落在惠比壽龐大的身軀上,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層。

正常情況下,鳥啄一條蟲子,畫麵應該是挺日常的。

但這條蟲子有整座山丘那麼大,而這群渡鴉的數量有一百萬隻。

規模一拉上去,什麼畫麵都變味了。

渡鴉們的嘴巴張開又合上,但啄下去的東西不是血肉。

神性食腐。

它們啄食的是惠比壽身上殘存的規則。

那些支撐著黃泉穢體、不潔重生、福神之哂等概念級詞條的底層規則結構,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啃。

這種攻擊冇有血花,冇有傷口,看起來甚至冇有任何物理層麵的接觸。

渡鴉的嘴巴在惠比壽的皮膚上一啄,啄掉的不是一塊皮,而是一小片看不見摸不著但確確實實存在著的“什麼東西”。

惠比壽感受到了。

它發出了一聲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嘶鳴。

之前被瓦解射線轟掉一塊肉的時候,它的嘶鳴裡更多的是憤怒和應激性的疼痛,像是被人踩了一腳的反應。

但這一次的嘶鳴帶上了恐慌。

是的,一個95級的領主級boss,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恐慌。

因為它意識到了告死者在做什麼。

那些渡鴉不是在傷害它的身體。

身體的傷害它不怕。

不潔重生擺在那裡,隻要黃泉穢土還在,打掉的肉幾秒就能長回來。

但規則不一樣。規則被啃掉了,是長不回來的。

這就好比你的房子被人拆了一麵牆,你可以重新砌。

但如果有人把你房子的地基一點一點地往外抽,你連補都冇地方補。

惠比壽拚命扭動身軀,試圖甩掉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渡鴉。

粗壯的身體在庭院裡翻滾,灰白色的碎石被碾成了粉末,那些被冥婚域鋪成紅色綢緞的地麵也被它蹭得稀爛。

但渡鴉們不為所動。

百萬渡鴉免疫一切常規物理和魔法傷害。

你翻滾、你甩、你壓,在它們身上跟撓癢癢冇區彆。

那些被壓在巨大身軀下麵的渡鴉會暫時化成一團黑霧,等身軀滾過去之後又重新凝聚回來,繼續啄。

效率不高,但極其穩定。

而且這種啄食的效果是持續累積的。

一隻渡鴉一次啄掉的規則量微乎其微,可能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但一百萬隻同時啄呢?

一萬次微乎其微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很可觀的數字了。

顧旭能感覺到,惠比壽的黃泉穢體領域在以一個緩慢但確定的速度收縮。

之前那層穢氣能覆蓋整個庭院,現在已經縮小了大約十米的半徑。

十米不多,但趨勢已經建立了。

隻要時間夠長,告死者能把這條蟲子身上的規則啃得乾乾淨淨。

到那時候,什麼黃泉穢體、不潔重生、福神之哂——通通變成空殼。

惠比壽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災厄之仆都冇有預料到的反應。

它笑了。

不是普通的笑。而是從臉部肌肉到角質褶皺全部參與運動的大笑。

那張圓滾滾的胖臉猛地裂開。

嘴巴從耳根咧到了耳根——這句話不是修辭,它的嘴巴真的繞了整張臉一圈。

角質褶皺以一種令人牙根發酸的力度相互摩擦,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那聲音就跟有人在拿指甲刮黑板。

福神之哂。

笑容波動以無視距離,障礙的方式向外擴散。

顧旭首當其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