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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1章繡坊暗湧風雲起雙姝隔空玉緣牽

正月初八,年味還未散儘,南市三牌樓一帶的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爆竹的紅紙屑。錦雲繡坊的木門剛卸下門板,周師母就端著炭盆在門口熏線,貝貝蹲在井臺邊搓洗一摞昨晚姑娘們換下來的繃架罩布。水冰冷刺骨,她手上那幾道凍瘡裂口又被泡開了,滲著血絲,可她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乾,就轉身進了屋。

“阿貝,今朝徐家彙送樣個事體,儂跟牢我。”周師母把一件半新的陰丹士林布罩衫遞過來,“換上,勿要穿迭個補丁棉襖,傳習所個修女眼睛毒,看人先看衣裳。”

貝貝接過罩衫,手指撫過領口細密的鎖邊線——這是周師母前幾日熬夜給她改的,腰身收了一寸,袖口也放了出來。她低聲道:“周師母,我……”

“少廢話,快換。”周師母把炭盆往她腳邊挪了挪,“昨日夜裡我聽見儂咳了半宿,凍瘡也勿搽藥,硬撐啥?等下路過藥房,我買點玉樹油,儂勿許省。”

貝貝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套上罩衫。衣裳帶著周師母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暖烘烘地裹住她單薄的身子。

兩人鎖了繡坊門,沿著方浜中路往西走。一路上,貝貝看見幾個穿製服的巡捕在查路人證件,周師母悄悄把她往身後拉了拉,壓低聲音:“勿要抬頭,跟牢我鞋後跟。”

走到老北門路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他們身旁。車窗搖下,露出齊嘯雲輪廓分明的側臉。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西裝,冇戴帽子,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看見貝貝時,目光在她那件不合身的罩衫上停留了一瞬。

“周師母,去徐家彙?”他推開車門下來,聲音溫和。

周師母連忙點頭:“齊少爺,真巧。”

“順路。”齊嘯雲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遞給貝貝,“昨日去靜安寺路,看見洋行新到的德國治凍瘡藥膏,想著你或許用得上。”

貝貝冇接,後退了半步,手藏在袖子裡:“先生,我勿認得儂,勿能收。”

齊嘯雲的手頓在半空,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他轉而把紙包塞給周師母:“周師母,勞煩你轉交。錦雲繡坊的活做得細,湯生洋行下季的訂單,我會在家父麵前多美言幾句。”

周師母連連道謝,等轎車開遠了,才用胳膊肘碰了碰貝貝:“齊家大少爺,全上海灘數得著的厚道人。儂這丫頭,咋不識抬舉?”

貝貝抿著嘴不說話。她不是不識抬舉,是怕。怕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背後,藏著她承擔不起的因果。玉佩在胸口貼著肉,提醒她——她是個來曆不明的人,任何多餘的關註,都可能把養父母、把周師母拖進麻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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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彙聖母院繡品傳習所是一棟灰磚尖頂的西式樓房,門前草坪上還留著未化的殘雪。周師母領著貝貝在傳達室登記,一個穿黑袍的法國修女走出來,鷹隼一樣的藍眼睛掃過貝貝的手——那雙手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虎口處還有一道劃傷的疤痕。

“你,會劈線?”修女用生硬的中國話問。

貝貝點頭,從傳達室桌上拿起一根絲線,用指甲劈成八股,又蘸了吐沫抿直。修女接過絲線對著光看了看,又問:“亂針繡,學過?”

“水鄉跟養母學過。”

修女把她們帶進一間明亮的教室,幾十張繃架前坐著各色女子——有穿旗袍的富家小姐,有穿藍布衫的教會學生,也有和貝貝一樣穿著樸素、一看就是來學手藝討生活的鄉下姑娘。修女給了貝貝一方白絹、一套繡線,示意她當場繡一朵玉蘭花。

貝貝坐下來,把白絹繃在架上,定了定神。她選了月白、淡紫、淺綠三色線,先用“鋪針”打底,再以“施針”層層疊加花瓣的陰陽向背。她的手穩得出奇,針尖在絹麵上起落,像魚在水裡遊。教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幾個原本在說笑的富家小姐也停下手中的活,湊過來看。

一朵玉蘭繡成,花瓣薄如蟬翼,花蕊處用了一根極細的金線勾邊,在陽光下泛著柔潤的光。修女走過來,半晌說了句:“可以。下周一來上課,學費免一半。”

周師母喜得合不攏嘴,拉著貝貝出來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阿貝,儂有出息!傳習所學費一個月要五塊大洋,免一半就是兩塊五,儂月錢夠交了!”

貝貝也笑了,這是她來滬上後,第一次覺得日子有了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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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在閘北一間逼仄的亭子間裡,瑩瑩正對著一塊布料發愁。

這是齊嘯雲前幾天送來的一件呢子大衣,內襯破了個洞,他托人捎話說請瑩瑩幫忙補一下。瑩瑩把大衣鋪在床上,指尖無意間摸到內袋裡有個硬物——是一張折疊的紙條,大概是他匆忙中落下的。

她本不想看彆人的私信,可紙條一角露出的“錦雲繡坊”幾個字,像根針一樣刺了她一下。她猶豫再三,還是輕輕抽出了紙條。

上麵是齊嘯雲淩厲的行草:

“查錦雲繡坊,阿貝,半玉。疑與貝貝案有關。另,莫隆舊部現身蘇州,稱貝貝未夭,線索指向江南水鄉。”

瑩瑩的手指猛地收緊,紙條在她掌心皺成一團。她胸口那半塊玉佩驟然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炭。

“阿貝……半玉……”她喃喃著,腦子裡一片混亂。她想起小時候,母親林氏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遍遍摩挲著她和貝貝的半塊玉佩,眼淚無聲地落在玉上。她想起母親說:“瑩瑩,你是妹妹,姐姐貝貝若在,定會護著你。”可她從未見過那個姐姐,隻聽說她夭折在江南的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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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齊嘯雲說,錦雲繡坊有個叫阿貝的鄉下丫頭,帶著半塊玉佩?

瑩瑩把紙條小心展平,藏進自己的針線盒夾層裡。她拿起大衣,一針一線地縫補內襯的破洞,可心思早已飛到了南市三牌樓的那個繡坊。

她必須去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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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貝貝正式到傳習所上課。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幫周師母生火、劈線、打掃繡坊,然後帶著乾糧步行半個時辰去徐家彙。中午啃兩個冷饅頭,晚上回來還要幫姑娘們拆線頭、理絲線,常常熬到半夜才睡。

她的亂針繡進步神速,修女讓她嘗試更複雜的“雙麵繡”——在同一塊底料上,正反兩麵繡出不同的圖案。貝貝選了“蘆雁”和“玉蘭”,一麵是水鄉的蒼茫,一麵是滬上的精致,兩種截然不同的意境在她針下漸漸融合。

這天下午,她正在傳習所的院子裡晾曬繡繃,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年輕女子走進了大門。女子麵容清麗,眉眼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溫婉,可她的目光卻在院子裡掃視一圈後,牢牢定在了貝貝身上。

貝貝察覺到那道目光,抬頭迎了上去。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瑩瑩的呼吸幾乎停滯。

眼前的姑娘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罩衫,頭發用一根木簪綰著,臉上冇有任何脂粉,可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頜的弧度——分明和自己鏡中看到的模樣,有七八分相似!隻是自己溫婉如水,對方卻像水鄉的風,帶著一股野性的爽利。

瑩瑩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隔著衣服摸到那半塊玉佩。她強作鎮定,走到貝貝麵前,輕聲問:“請問,你是阿貝?”

貝貝放下手中的繡繃,警惕地看著她:“我是。儂是?”

“我……我叫莫曉瑩。”瑩瑩的聲音有些發顫,“在閘北住,聽人說這裡有個繡工很好的姑娘,叫阿貝,特來看看。”

貝貝的瞳孔微微一縮。“莫曉瑩”——這名字裡有“莫”,有“瑩”。她想起養母說過,撿到她時,那繈褓裡有一張紙條,寫著“莫家貝貝”。可眼前這女子,為何也叫“莫”?

“我隻會些粗活,勿敢當好。”貝貝客氣地回道。

瑩瑩的目光落在貝貝的衣襟上——那裡鼓起一小塊,是玉佩的形狀。她的心跳得更快了:“阿貝姐,你頸上……可是掛著玉佩?”

貝貝下意識捂住胸口:“祖上傳的,勿值啥銅鈿。”

“能……能給我看看嗎?”瑩瑩的聲音帶著懇求。

貝貝搖頭:“勿方便。玉碎過,包在裡頭。”

瑩瑩的眼眶紅了。她知道,那一定是半塊龍紋玉!她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個姑娘,就是母親念念不忘的姐姐貝貝!

可她不能貿然相認。她不知道貝貝經曆了什麼,不知道這十六年裡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和自己長得如此相似的姐姐。

“阿貝姐,”瑩瑩從袖中取出一塊繡著並蒂蓮的手帕,塞到貝貝手裡,“這是我繡的,送給你。若有空,去閘北看我,好嗎?”

貝貝看著手帕上細密的針腳,那蓮花繡得栩栩如生,和自己繡的野趣截然不同,卻同樣動人。她點了點頭:“好。”

瑩瑩走了。走到傳習所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貝貝正站在陽光下,低頭看著那塊手帕,側臉的輪廓在光暈中顯得格外清晰。

瑩瑩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摸出懷裡的半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人的影子抓住。

“姐姐……”她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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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貝回到繡坊時,天已經黑了。周師母不在,姑娘們也都下班了。她點亮煤油燈,坐在繃架前,把瑩瑩送的那塊手帕展開,平鋪在燈下看。

並蒂蓮,兩朵蓮花共用一條根係,在風中相依。繡者心思細膩,連花瓣上的露珠都用透明的絲線點綴了出來,栩栩如生。

貝貝用手指輕輕描摹著那蓮花,忽然覺得胸口那半塊玉佩也跟著發燙。她解開棉襖,把玉佩掏出來,放在手帕旁邊。

燈光下,龍紋的斷口處泛著溫潤的光。她想起瑩瑩看她時那複雜的眼神——有驚訝,有激動,有悲傷,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要把她吞冇的深情。

“莫曉瑩……”她念著這個名字,“為啥也叫莫?”

窗外,弄堂裡傳來賣桂花酒的叫賣聲,遠遠的,帶著滬上特有的煙火氣。貝貝把玉佩重新貼肉戴好,把手帕仔細折起來,放進裝針線的鐵盒子裡。

她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兩塊玉佩,兩個姑娘,隔著十七條馬路,在同一盞煤油燈下,各自懷揣著秘密,走向那個即將揭曉的春天。

而齊嘯雲,正站在他書房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莫隆舊部手中接過的、泛黃的地契副本——上麵寫著莫家在江南水鄉的一處秘密產業,正是當年莫老憨夫婦撿到貝貝的那個碼頭。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聲自語:“快了。所有的線,都要串起來了。”

(第07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