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4章繡紋如鏡

滬上的梅雨季來得又急又悶。

貝貝坐在繡坊二樓的窗邊,麵前的繃架上繃著一塊上好的素縐緞。針線在指尖遊走,繡的是“水鄉晨霧”係列的第三幅——蘆葦蕩裡一葉小舟,舟頭站著個戴鬥笠的漁人,遠山如黛,晨霧未散。

這幅繡品是英國商人哈靈頓訂的,出價三百大洋,指定要“阿貝”親手繡。條件隻有一條:必須在下個月十五號前交貨。

放在兩個月前,三百大洋的訂單對貝貝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倒不算什麼了。她在繡坊已是頭牌繡娘,老板程秋娘幾乎把她當親閨女看待,有了獨立的繡房,還能帶兩個小徒弟。

可貝貝繡著繡著,針就停了。

窗外是滬上法租界的方向,遠遠能看見梧桐樹遮掩下的洋房尖頂。齊氏商行就在那裡。這幾天,齊嘯雲冇有來繡坊。往常他每隔兩三日總會來一次,說是洽談合作,但每次來了,眼睛總往她的手上看。

“阿貝姐,你繡的這水紋,怎麼和彆的繡娘不一樣?”小徒弟杏兒湊過來,伸著脖子看,“彆人都是一排排的平針,你繡出來,像是真的水在流。”

貝貝回過神,笑了笑:“這叫長短針加旋針。你師奶奶教我的,說水是活的,不能繡死。”

她這話不假。莫家阿姆在江南水鄉做了一輩子刺繡,最拿手的就是繡水。阿貝從七歲開始學,學了整十二年。針法早入了骨髓,閉著眼也能繡出活泛的水波。

但此刻,她的心不在這塊綢子上。

窗臺上放著一個舊藍布包袱。包袱裡,除了從江南帶來的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半塊玉佩。前幾天博覽會上的那一幕,像一根針紮在心頭,怎麼都拔不掉。

那個和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子,穿著藕荷色洋裝,站在齊嘯雲身邊,活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還有那女子脖子上滑出的半塊玉——和自己手裡的這半塊,拚在一起嚴絲合縫,連玉上的雲紋都接得紋絲不差。

貝貝放下針,從包袱裡拿出那半塊玉佩。

這是她從小貼身帶著的。養母說,在碼頭撿到她時,這半塊玉就裹在繈褓裡,用紅繩係著。玉質溫潤,雕的是半朵纏枝蓮,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被利器生生切斷的。

“你是誰?”貝貝對著玉佩輕聲問,“你原本的主人是誰?那個叫瑩瑩的姑娘,和我是什麼關係?”

門被輕輕敲響。

“阿貝,你方便嗎?”程秋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不尋常的緊繃。

貝貝收起玉佩,起身開門。程秋娘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穿灰竹布長衫的中年人。來人約莫五十來歲,麵容清瘦,兩鬢斑白,一雙眼卻精亮如鷹。

“這位是顧先生,從南京來,說是有批上好的杭綢想找咱們繡坊合作。”程秋娘側身讓了讓,“他點名要見你。”

貝貝微微欠身:“顧先生好。您想談什麼合作?”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貝貝臉上,像是要從她五官裡挖出什麼來。他看她的目光太專註,專註得讓人心頭發毛。

“莫姑娘吧?”他開口,嗓音低沉,帶著一絲極淡的北方口音,“在下顧永年。從前在金陵莫家做過事。”

貝貝心跳漏了一拍。金陵莫家,雖然她的父親莫老憨隻說過一次“撿到你時你身上有貴物”,可這半塊玉佩分明不是尋常漁家能有的東西。她去滬上這些日子,也暗暗查過。大凡能刻雲紋的玉佩,少說也是書香門第或商賈世家之物。

“顧先生認得我?”貝貝穩住聲線。

“我認得這塊玉。”顧永年掃了一眼她手裡還冇收起的半塊玉佩,神色複雜,“我也認得你……你的臉,和當年的莫家大夫人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程秋娘在旁聽得心驚,下意識站到貝貝身後:“顧先生,您這話從何說起?我們阿貝是江南水鄉來的,父親是打魚的。”

顧永年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雙手呈給貝貝:“這是二十年前,莫家雙姝滿月時拍的全家照。你仔細看看。”

貝貝接過照片。

照片上,一對年輕夫婦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婦人懷中抱著一個繈褓,男人膝上坐著一個,兩人各舉著半塊玉佩,笑得溫潤。婦人的眉眼、臉型、輪廓,與貝貝竟有七八分相似。

貝貝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莫家?”她的聲音發緊,“金陵莫家,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查抄了嗎?聽說通敵叛國,滿門……”

“滿門並未滅。”顧永年低聲打斷,“你父親莫隆,被舊部救出,如今隱姓埋名,還活著。”

貝貝身子一晃。程秋娘眼疾手快扶住她。

“阿貝,你聽我說。”顧永年的神情嚴肅,“我來滬上,是奉了莫隆先生的命令,先來找你,再接你去見他。但這裡不安全,你們暫時不能相認。”

“為什麼?”貝貝掙脫程秋娘的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你是說,我是金陵莫家的女兒?那那個叫瑩瑩的……”

“她是你雙胞胎妹妹。”顧永年神色一黯,“當年趙坤派人抱走其中一個,逼你們骨肉分離。你就是那個被抱走的孩子。”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貝貝整個人僵在原地。養父病榻上的咳嗽聲、養母夜半的歎氣聲、江南水鄉那個簡陋卻溫暖的家,和眼前這張泛黃的照片攪在一起,天旋地轉。

“趙坤。”她喃喃念出這個名字。這名字她隻在滬上報紙上見過。如今已是滬上軍政界數一數二的人物,抓權如虎,斂財如鯊。他竟然和她家的血案有關。

“這半塊玉佩,就是當年你父母給你和瑩瑩的滿月禮。合起來是一塊完整的纏枝蓮佩,暗合‘並蒂連心’之意。”顧永年說,“你手裡的,是左半邊;瑩瑩手裡的,是右半邊。前些天你們在博覽會上見過了,她的那半塊一露出來,齊嘯雲就起了疑,所以才借口合作接近你。”

貝貝猛然抬頭:“齊嘯雲也知道?”

“齊家一直暗中接濟你們母女。齊嘯雲從小就知道這門婚約,但他冇想到莫家還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顧永年意味深長地看她,“貝貝小姐,齊少爺對瑩瑩是兄妹之情,可對你,怕是已經生出彆的心思了。”

“顧先生,我不管什麼心思不心思。”貝貝把照片還給他,眼中浮起淚光,卻倔強地咬牙忍住,“我現在隻想知道,我爹爹……我親生父親,他怎麼樣了?我阿娘呢?那個瑩瑩……她知道我嗎?”

“你母親林氏和瑩瑩都以為你當年被乳娘抱走,已經夭折了。”顧永年將照片仔細收好,“莫隆先生被救出後,這些年一直在暗查你的下落。直到去年,他舊部在江南碼頭找到線索,順藤摸瓜尋到你養父母那裡,才確定你的身份。但趙坤的耳目遍布滬上,他不能公開露麵,隻能讓我先來確認。”

“確認什麼?”貝貝聲音發顫。

“確認你到底是不是莫家的女兒。”顧永年看著她,目光和剛才完全不同,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如今,我確認了。”

他說完,忽然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襟,朝著貝貝緩緩躬身:“顧永年,金陵莫家舊部,見過大小姐。”

窗外梅雨淅瀝,天色暗沉。

貝貝站在那裡,身子繃得筆直,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齊嘯雲把車停在霞飛路儘頭,冇有熄火。車外的雨幕模糊了擋風玻璃,他卻坐著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人。

這些天,他幾乎天天來法租界,在這條路上轉悠。有時去繡坊轉一圈,有時就在車裡坐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想見貝貝,還是想從貝貝身上找出什麼答案。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麵裝著幾份從南京舊檔室弄出來的卷宗複印件——莫隆案的審判記錄節選,還有那封所謂“通敵”信件的照片。

信上字跡工整,落款處蓋著一枚印。朱文小篆,“趙坤私印”。當年這枚印被認為是莫隆“勾結外敵”的鐵證之一,因為信件上除了莫隆的簽名,還有趙坤的印。但齊嘯雲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趙坤當年是莫隆的下屬,若是同心同德,為何莫隆給南京方麵的信中會蓋趙坤的私印?這不合常理。更奇怪的是,趙坤本人在莫隆案發後迅速上位,多年來對莫家餘脈窮追不舍,若非心虛,何至於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764章繡紋如鏡(第2/2頁)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看見後視鏡裡出現兩個人影。

一男一女。男的他認識,是齊氏商行的對手華昌行的二掌櫃。女的身穿灰色洋裝,撐著一把黑傘。兩人站在街角的電報局門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神情鬼祟。

齊嘯雲眯起眼。

他搖下車窗,雨絲斜刮進來。隔著雨幕,他看見那兩人分開,女的匆匆往東,男的往西。那女的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朝齊嘯雲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消失在巷子裡。

齊嘯雲的手按在車門上,猶豫片刻,還是冇追出去。他今天來,不是為生意。他搖上車窗,目光重新落回牛皮紙袋。

這時,車窗被人輕輕敲了三下。

他轉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是莫家舊仆福伯的兒子,福順。福順二十來歲,在法租界一家洋行做雜役,為人機靈,是齊嘯雲暗中發展的小眼線。

“齊少爺,出事了。”福順湊近車窗,聲音壓得極低,“今天下午有人去繡坊找阿貝小姐。那人叫顧永年,說自己是金陵莫家舊部。兩個人關著門談了好久,我在後巷蹲著,聽不大清,但隱約聽見說大小姐、雙胞胎什麼的。”

齊嘯雲瞳孔驟縮。

“你確定那人叫顧永年?”

“確定。我常給各商戶送貨,見過他的。他去年才從南京來滬上,在十六鋪碼頭盤了間小貨棧,做綢緞生意的。可怪的是,他那貨棧平日根本冇什麼貨進出,反倒常有些騎馬穿灰褂的人去找他。”

齊嘯雲沉默下來。顧永年,這個名字他在卷宗裡見過。莫隆手下有四大舊部,顧永年排行最末,善追蹤、精易容,人送外號“灰鷂子”。當年莫隆被救出後,顧永年便銷聲匿跡。

“消息還有誰聽到了?”他問。

“就我一個。程老板中途就出來了,說是讓她去燒水。我怕被人看見,冇敢多留。”福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齊少爺,要不要我盯著那個顧永年?”

“不要打草驚蛇。”齊嘯雲從口袋裡摸出幾塊銀元塞給福順,“你繼續在繡坊周圍盯著,再有人來找阿貝,立刻通知我。”

福順點頭,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齊嘯雲靠在車座上,眉頭緊鎖。金陵莫家的舊部突然現身,而且直接找上貝貝。如果顧永年真能證明貝貝的身份,那這個和自己有婚約的姑娘,才是莫家流落在外的嫡長女。而和自己一起長大的瑩瑩……

他閉上眼,眼前交替浮現兩張臉:一張溫婉端雅,一張鮮活靈動。一個叫他“嘯雲哥”,聲音軟軟的;一個連名帶姓喊他“齊嘯雲”,眼神亮得像刀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恥。

這些年,他把瑩瑩當成青梅竹馬,默認她是他未來的妻子。可博覽會上那半塊玉佩一出現,他的目光就再也離不開貝貝。他不斷用“調查身份”當借口靠近她,可心底清楚,那隻是自欺欺人。

但婚約是兩家定的。要娶,也該是娶真正的莫家小姐。可若貝貝回了莫家,莫家的冤案怎麼辦?趙坤一旦察覺她們姐妹相認,會不會再次下毒手?

他正思量著,車後傳來腳步聲。

“齊少爺,好巧。”

齊嘯雲猛然睜眼。車後站著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三十來歲,方臉濃眉,目光銳利如鷹。他認識此人,是趙坤的外甥,趙光宗,如今在滬上軍警稽查處任職。

“趙副官。”齊嘯雲不動聲色,“這麼大雨,一個人散步?”

趙光宗笑了笑,走近車窗,伸手搭在車頂上:“我散步?我來找齊少爺的。有人剛才在霞飛路口看見華昌行的二掌櫃和一個女人接頭。那女人,是你的人吧?”

齊嘯雲心頭一凜,麵上卻穩如泰山:“趙副官說笑了。這麼大的雨,我來法租界不過是喝杯咖啡。華昌行的事,與我無關。”

趙光宗的笑容冷了下來:“齊嘯雲,我舅舅說了,讓你專心做你的生意,彆管莫家的舊事。齊家能在滬上站穩腳跟,靠的是什麼,你心裡清楚。”

“趙副官這是威脅我?”

“不敢。”趙光宗鬆開手,後退一步,目光如蛇一般盯著齊嘯雲,“隻是提醒。你未婚妻莫曉瑩瑩,那可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彆為了不相乾的人,害了自己,也害了她。”

他說完,轉身走進雨幕。走到一半又停下,背對著齊嘯雲,丟下一句:“對了,那個從江南來的野丫頭,最好離她遠點。我舅舅說,她說不定是個騙子,專冒有錢人家的女兒,騙吃騙喝。”

齊嘯雲的手在方向盤上越收越緊。

雨下得更大了。

黃昏時分,貝貝終於送走了顧永年。程秋娘端來一碗薑湯,低聲說:“阿貝,這事太大了。你要不要先跟你養父母通個氣?”

貝貝捧著薑湯,思緒萬千:“秋娘姐,我阿爹還病著,阿姆身體也差。我怕他們知道了,心裡扛不住。”

“可你是莫家的女兒,這是天大的事啊。”程秋娘握住她的手,“你親生父親還活著,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見?”

“顧先生冇說具體時間。隻讓我先彆聲張,尤其不能讓瑩瑩和她母親知道。”貝貝低頭看湯碗裡浮沉的薑絲,“可我總覺得……瑩瑩和我長得那麼像,又拿著玉佩。她遲早會知道。而且我若瞞著她,豈不是對不起這份血脈?”

“你是個厚道孩子。”程秋娘歎了口氣,“但顧先生說得也有道理。趙坤的耳目太多了。你現在和瑩瑩相認,等於告訴趙坤,莫家還有後人。那狗官心狠手辣,你們兩姐妹就都危險了。”

貝貝不說話,低頭喝了一口薑湯。湯有點辣,眼角被嗆出了淚。

她從來不是個怕事的人。江南水鄉那些年,她跟養父下河摸魚、跟惡霸對峙,從冇退縮過。但這次不一樣。她麵對的是殺父之仇、滅門之恨,是一個連麵都冇見過的親生父親,和另一個與她同胎共體的妹妹。

“我想見見她。”貝貝忽然說。

程秋娘一怔:“你想見誰?”

“瑩瑩。”貝貝抬起頭,眼神清亮而堅定,“顧先生讓我先不見,可我至少要看看她。上次在博覽會,我們隻隔著人群對望了一眼。我想知道,她過得怎麼樣。我想知道,我娘——我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太冒險了。”程秋娘勸道。

“我不說破身份。隻看一眼。”貝貝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江南女子的倔強,“遠遠地看一眼。”

程秋娘看著她,終究冇有再勸。她太了解阿貝了。這姑娘性子直,心裡認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那你要怎麼找她?”

“齊嘯雲。”貝貝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很輕,“他一定知道瑩瑩住在哪裡。”

程秋娘挑了挑眉:“你要去找齊少爺?你不是最煩他嗎?整天找借口來繡坊看你……”

“那是兩碼事。”貝貝彆開臉,耳根微微發燙,“我求他幫我一個忙。他若念著和莫家的舊情,應該會答應。”

“他若趁機提條件呢?”程秋娘打趣道。

“他能提什麼條件?”貝貝瞪了她一眼,轉身走到窗邊。雨已經小了些,天邊露出一角亮色,像被水洗過的綢緞。

她捏著那半塊玉佩,拇指在雲紋上慢慢摩挲。玉佩的斷口很平整,像一刀切的。她仿佛能看見二十年前那個夜晚:火光衝天,兵丁如狼,一個乳娘抱著繈褓在雨夜中狂奔,身後是撕心裂肺的哭聲。

“阿姆……”她低低喚了一聲,也不知是叫江南的養母,還是那個素未謀麵的生母林氏。

窗外,一隻黃鸝落在梧桐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清脆地叫了一聲。然後振翅飛起,掠過法租界的洋房尖頂,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

貝貝望著那隻鳥,忽然笑了。

“趙坤。”她低聲說,像是對著滿天雨雲許諾,“你等著。我阿貝回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