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8章繡閣暗湧藏機鋒玉佩流光引迷蹤
民國十二年的初夏,滬上的空氣裡總浮動著一種黏膩的燥熱,像一塊半濕不乾的蒸籠布,蒙在行人的臉上、心上。法租界福開森路上那棟新落成的“遠東大飯店”卻自成一統,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宴會廳照得如同白晝,冷氣從四角的通風口絲絲縷縷地溢出來,裹挾著女士們身上昂貴的法國香水味、雪茄的醇厚煙霧,以及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屬於上流社會的虛偽與機鋒。
今晚,這裡正在舉辦“滬上工藝慈善晚宴”,名流雲集,冠蓋如雲。莫曉貝貝,或者說如今的“阿貝姑娘”,正站在宴會廳一隅的展臺後,指尖輕輕拂過一件剛被放上展臺的刺繡屏風。屏風上,江南水鄉的晨霧用數十種深淺不一的灰藍色絲線暈染而成,薄如蟬翼,層次分明,仿佛能透過那薄霧,聞到水草的清香和漁舟的欸乃。這是她的得意之作,《水鄉晨霧》,也是她此番受邀參展、得以踏入這個光怪陸離世界的敲門磚。
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頂好的杭綢,是繡坊老板林老板特意借給她撐場麵的。剪裁合體,勾勒出她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結實、卻充滿生命力的腰身。她的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在江南水鄉磨礪得明亮如星的眼睛。與周圍那些塗脂抹粉、嬌聲細語的太太小姐們相比,她像一株誤入溫室的野百合,帶著泥土的質樸和山野的清氣,反而格外引人註目。
“阿貝姑娘,您的作品真是令人歎為觀止。”一位穿著香奈兒晚禮服、戴著白絲手套的法國夫人在翻譯的陪同下停在她麵前,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讚歎道,“這光影的處理,這意境……簡直是東方的蒙娜麗莎,不,是東方的詩!”
貝貝微微欠身,用她帶著江南水鄉口音、卻已努力矯正過的普通話回答:“夫人過獎了,隻是些鄉野粗活,難登大雅之堂。”她的聲音清亮,不卑不亢,眼神裡冇有尋常繡娘麵對權貴時的怯懦,隻有一種沉靜的自信。這種氣質,讓那位法國夫人更加欣賞,當下便表示要重金收購這件屏風,用於她在巴黎的私人收藏。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響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打量。打量這個來曆不明、卻技藝驚人的年輕女子。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騷動從入口處傳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如同摩西分紅海。齊嘯雲挽著莫曉瑩瑩的手臂,緩緩步入宴會廳。
齊嘯雲今晚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襯得他身形挺拔,氣度沉穩。他俊朗的臉上帶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微笑,那是對外界的禮貌,也是一層無形的鎧甲。而他身邊的瑩瑩,則是一襲月白色的軟緞旗袍,上麵用同色絲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低調而奢華。她的頭發燙成時興的波浪,斜斜插著一支珍珠發簪,麵容溫婉,舉止優雅,像一株精心培育的玉蘭花,與周圍的環境渾然一體。
他們是今晚當之無愧的焦點。齊家在滬上的地位,加上瑩瑩作為“莫家遺珠”如今被齊家庇護的身份,足以讓所有人側目。
貝貝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了過去。她並不認識齊嘯雲,但瑩瑩……那個與她有著驚人相似容貌的女子,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她靈魂深處模糊的影子。一種莫名的、心悸般的熟悉感攫住了她,讓她幾乎忘了呼吸。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衣襟內的半塊玉佩,那冰涼的觸感,仿佛是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隱秘的聯係。
而與此同時,瑩瑩的目光也越過了層層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展臺後的貝貝身上。當她的視線觸及貝貝的臉時,她臉上的優雅微笑瞬間凝固了,瞳孔猛地收縮,腳步也頓住了。
“瑩瑩,怎麼了?”齊嘯雲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貝貝。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太像了……不是那種尋常的姐妹相似,而是如同鏡裡鏡外,如同一個人被生生劈成了兩半。瑩瑩的溫婉,貝貝的明澈,像是同一塊美玉的兩麵。他曾在貝貝於繡坊被扒手偷竊時見過她一麵,當時隻覺眼熟,如今在這燈火輝煌下,與瑩瑩並列一比,那感覺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嘯雲哥……”瑩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緊緊抓住齊嘯雲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你看她……你看她的臉……”
齊嘯雲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道:“我看到了。彆慌,瑩瑩,鎮定。”他的聲音平穩,帶著安撫的力量,但自己的內心,卻已是驚濤駭浪。他想起多年前,父親指著那半塊玉佩,對年幼的他說的那番話:“嘯雲,這是你未來的媳婦,莫家的貝貝。無論發生什麼,這塊玉佩,就是你找到她的信物。”後來,莫家敗落,貝貝“夭折”,他默認了與一起長大的瑩瑩的情分。可如今,這個“阿貝姑娘”,帶著如此相似的容貌和精湛的繡藝出現,難道……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湧。有對命運弄人的震驚,有對瑩瑩的愧疚,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貝貝身上那股野性而堅韌的生命力所吸引的悸動。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轉向瑩瑩,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彆聲張,先過去看看。記住,你是我齊嘯雲的未婚妻,莫家的女兒,鎮定。”
瑩瑩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駭與混亂。她從小在貧苦中長大,又在莫家敗落後寄人籬下,早已練就了隱忍和察言觀色的本領。她迅速調整表情,恢複了大家閨秀的從容,隻是那挽著齊嘯雲的手臂,依舊緊繃著。
兩人並肩向展臺走去,所過之處,人群自動讓路,紛紛投來或羨慕或探究的目光。這更讓貝貝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她看著那對璧人越走越近,看著瑩瑩那身價值不菲的旗袍,看著齊嘯雲那沉穩自信的氣度,一種源自出身和閱曆的差距感,讓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那不是自卑,而是一種不服輸的倔強。她也是莫家的女兒,隻是命運讓她在泥濘中滾過一遭,她靠自己的雙手掙來了今天,她不比任何人差。
“這位就是阿貝姑娘吧?果然百聞不如一見。”齊嘯雲在展臺前站定,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目光卻如炬,仔細打量著貝貝的每一寸輪廓,從眉眼到鼻梁,再到下頜的線條,與瑩瑩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上流社會特有的教養和距離感。
貝貝迎上他的目光,冇有躲閃。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探究,也看到了他身邊瑩瑩那複雜難言的眼神——有震驚,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她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齊先生過獎,小女子不過是混口飯吃,當不起‘姑娘’的稱呼。”
她的回答簡潔,甚至帶著點水鄉女子的倔強和疏離。這種態度,反而讓齊嘯雲高看了一眼。他見慣了那些巴結逢迎的麵孔,貝貝的這種不卑不亢,顯得尤為珍貴。
“阿貝姑娘太謙虛了。”瑩瑩這時也開了口,她的聲音溫柔婉轉,如同江南的流水,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緊繃,“方才遠遠看見姑娘的繡品,尤其是那幅《水鄉晨霧》,針法靈動,意境深遠,與我……與我幼時聽母親提起的、莫家祖傳的‘霧裡看花’針法,頗有神似之處呢。”她巧妙地拋出了“莫家”這個引子,目光緊緊鎖住貝貝,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任何一絲波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778章繡閣暗湧藏機鋒玉佩流光引迷蹤(第2/2頁)
貝貝的心猛地一跳。“莫家”?“霧裡看花”針法?她從未聽養父母提起過莫家,這針法也是她自己在水鄉觀察晨霧,反複琢磨出來的,與任何師承無關。瑩瑩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她不動聲色,隻淡淡道:“民女不過是見山畫山,見水畫水,隨心而作,不懂什麼家傳針法。倒是這位小姐,氣度不凡,想必出身名門,對刺繡也有研究?”
瑩瑩被她那句“民女”和“這位小姐”叫得心頭一刺,仿佛被提醒了彼此身份的差距。她勉強笑道:“我隻是隨口一說。姑娘的繡品,確實當得起‘巧奪天工’四字。”
這時,那位法國夫人也湊趣地用法語對翻譯說了幾句,翻譯便向齊嘯雲和瑩瑩轉述:“德·波伏娃夫人說,這位阿貝姑娘的才華,讓她想起了她在裡昂看到的東方古董,充滿了神秘而原始的生命力。”
“原始的生命力……”齊嘯雲咀嚼著這個詞,目光再次落在貝貝身上,眼神更加深邃。他忽然道:“阿貝姑娘是江南人士吧?聽口音,像是太湖流域?”
貝貝心中警惕更甚。這個齊嘯雲,看似隨意閒聊,句句都在試探。她坦然道:“正是,家在太湖邊上的小漁村。”
“太湖……水鄉……”齊嘯雲若有所思,狀似無意地掃過貝貝的衣襟,“江南水好,人也靈秀。不知姑娘家中,可還有親人?”
這話問到了根子上。貝貝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麵上卻依舊平靜:“父母皆是漁民,靠水吃水,淳樸本分。”她冇有提養父母為自己治病、為自己操勞的點滴,那些是她心底最柔軟也最不願示人的部分,不需要向這些養尊處優的人炫耀。
瑩瑩在一旁看著,聽著貝貝描述“漁民父母”,心中五味雜陳。她想起自己與母親在貧民窟相依為命的日子,想起母親變賣首飾為她湊學費的艱辛,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但隨即又被“貝貝可能是真千金”這個可怕的猜想壓了下去。如果貝貝是真的……那她算什麼?這十幾年的親情和嗬護,難道都是一場笑話?齊嘯雲對她的照顧,又算什麼?
她忍不住又看向貝貝,這一次,目光裡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複雜難言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貝貝的坦蕩和堅韌,是她在優渥卻壓抑的齊家環境中,從未見過的。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或許是貝貝剛才轉身時動作稍大,又或許是那衣襟本就有些鬆垮,她脖頸處那半塊玉佩,竟從衣襟內滑落出來,被一根紅繩係著,垂在了她胸前。
那玉佩不過拇指大小,質地溫潤,呈羊脂白玉,在璀璨的水晶燈光下,流轉著一層柔和而內斂的光華。玉佩的形狀,赫然是完整的龍鳳玉佩的一半——鳳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齊嘯雲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那半塊玉佩,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他太熟悉這塊玉佩了!齊家密室裡,珍藏著它的另一半——龍形玉佩!那是他與莫家貝貝的婚約信物!
瑩瑩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唰”地變得蒼白。她的手顫抖著,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也摸出了一塊用帕子包著的玉佩。她幾乎是屏住呼吸,一層層打開帕子,裡麵露出的,赫然是與貝貝那塊一模一樣的羊脂白玉,隻是形狀是龍形!
兩半玉佩,一龍一鳳,若是合在一起,必定天衣無縫!
周圍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法國夫人和翻譯還在交談,背景音樂依舊悠揚,但展臺這一隅,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齊嘯雲和瑩瑩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鎖在那兩半玉佩上,震驚、疑惑、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他們眼中交織翻湧。
貝貝也愣住了。她看著瑩瑩手中那塊與她幾乎一模一樣的玉佩,又低頭看看自己胸前的那塊,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沸騰起來。她一直以為,這玉佩是養父母撿到她時便有的,是她身世的唯一線索。她從未想過,會在這裡,遇到一個擁有另一半玉佩的人!而且,這個人的容貌,與她如此相似!
她猛地抬頭,看向瑩瑩,又看向齊嘯雲。齊嘯雲眼中的震驚和複雜,她讀懂了。那不是看一個陌生繡娘的眼神,那是看一個……失散多年、卻突然出現的故人的眼神!
“這……這是……”瑩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看著貝貝,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玉佩,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她想問,卻不知從何問起。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可怕的印證。
齊嘯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比瑩瑩更冷靜,也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貝貝胸前的玉佩,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阿貝姑娘,你這玉佩……從何而來?”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貝貝,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這不僅僅是一塊玉佩的詢問,這是一個家族秘密的鑰匙,是揭開一段塵封往事的密碼。
貝貝能感覺到他話語中的分量。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鄭重地握住了胸前的玉佩,仿佛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然後,她抬起頭,迎上齊嘯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我爹娘……我養父母,在太湖碼頭上撿到我時,就係在我身上的。他們說,這是我的根。”
“養父母……太湖碼頭……”齊嘯雲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的光芒更盛。所有的線索——江南水鄉、精湛繡藝、驚人相似的容貌、還有這半塊至關重要的玉佩——都指向了一個他不敢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瑩瑩手中的龍形玉佩“哐當”一聲,掉落在展臺的絨布上。她看著貝貝,淚水終於滾落,聲音破碎:“你……你真的是……貝貝姐姐?”
宴會廳裡依舊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但在這小小的展臺一角,時間卻仿佛靜止了。三塊玉佩(一塊在貝貝胸前,一塊在絨布上,還有一塊深藏在齊嘯雲的記憶和家族密室裡),如同三塊磁石,將三個人的命運,緊緊地吸合在了一起。玉佩流光,映照著三張同樣震驚、同樣複雜的臉龐,也照亮了前方那條布滿迷霧、卻又無法回頭的路。
一場關於身世、關於親情、關於陰謀的驚天波瀾,就在這看似偶然的相遇和這半塊玉佩的流光中,正式拉開了序幕。而齊嘯雲看著眼前這對容貌酷似的姐妹,心中那個關於“婚約”的結,也變得更加複雜難解。他看著貝貝那雙明亮而倔強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未來的路,將不再平靜。
(第07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