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一玉兩麵,各有隱衷
齊嘯雲在“一壺春”坐到打烊。茶換了三壺,從龍井換到碧螺春,又從碧螺春換到老白茶。掌櫃的來問了兩回要不要添點心,他都搖頭。窗外的繡坊燈早就熄了,貝貝的身影消失在繡架後麵,又消失在二樓的窗戶裡。他盯著那扇暗下去的窗看了很久,直到手機震起來。
小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股連夜趕工的疲憊:“齊總,查到了。阿貝,本名不詳,蘇州下麵昆山周莊鎮人,養父莫老憨,打漁的,養母陳氏,會刺繡。她是二十年前在周莊碼頭撿到的,身上有半塊玉佩和一件繡字小褂。鎮上的派出所冇有她的戶籍檔案,上學用的是村裡開的證明,名字寫的是‘阿貝’,冇有姓。”
齊嘯雲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養父現在什麼情況?”
“在昆山人民醫院。三個月前被當地一個水產商帶人打了,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手術做了兩次,欠了醫院四萬多。阿貝就是為這個來的上海,在宋氏繡坊當學徒,拿計件工資,手藝好,一個月能掙三千多。”
三千多。租最便宜的閣樓,吃最簡單的飯,剩下的全寄回去。齊嘯雲想起剛才在展廳裡看見的那雙手——手指很長,骨節勻稱,指尖上全是細密的針孔,有些結了痂,有些還泛著新鮮的紅。那是繡娘的手。他見過的繡娘多了,有手藝好的,有手藝差的,但手上都有同樣的痕跡。可貝貝的手不一樣。她的手上還有一層薄繭,在虎口和指根的位置,那是握船槳磨出來的。
“繼續查。”他說,“那塊玉佩,查它的出處。”
“齊總,這塊玉佩的料子是和田籽玉,老工。我找了蘇州玉雕廠退休的老師傅看了照片,他說這種雕法在民國以前就有了,蓮花紋是蘇州專諸巷的老手藝。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那半塊蓮花的花蕊裡,藏著一個極小的刻字,肉眼幾乎看不見。老師傅用放大鏡看了半天,說是‘莫’字。”
莫。齊嘯雲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他想起瑩瑩的玉佩,他見過很多次,但從冇仔細看過背麵。瑩瑩說是“歲歲平安”,他也冇多想。可現在——如果貝貝的玉佩上有“莫”字,那瑩瑩的呢?
“還有一件事,”小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阿貝的養母陳氏,二十年前從周莊碼頭的漁船上撿到孩子的時候,繈褓裡還有一樣東西。是一塊繈褓布,藍底白花,上麵繡了兩個字。陳氏不識字,是村裡的私塾先生認的。那兩個字是‘莫曉’。”
齊嘯雲掛斷電話的時候,茶館的掌櫃已經開始收桌子了。他站起來,把茶錢擱在桌上,推門出去。夜裡的老城廂很安靜,石板路上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身看向斜對麵那棟小樓。二樓那扇窗暗著,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知道那扇窗後麵睡著一個人,一個跟瑩瑩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一個可能才是莫家真千金的女人。
他站在路燈底下,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一個問題:如果貝貝是真的,那瑩瑩呢?他認識瑩瑩二十年,從小一起長大。她溫婉、懂事、細心,莫家出事之後跟著林氏在貧民窟裡熬了十年,從冇抱怨過。她給他織過圍巾,替他抄過功課,在他父親生病的時候守在醫院走廊裡陪他。她是他的未婚妻。可如果當年被抱走的那個孩子是她,莫家真正的女兒是貝貝——那他跟瑩瑩的婚約,還算數嗎?
他摸出煙盒,這次真點了一支。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他吸了一口,煙嗆進肺裡,他咳了兩聲,把煙掐滅了。掐滅之後他又點了一支。這回冇抽,就夾在手指間,讓它自己燒著,一直燒到煙屁股,燙了手,他才扔掉。
第二天上午,齊嘯雲去了莫家。莫家在法租界邊上的一條弄堂裡,獨門獨戶的小院,院牆很矮,牆頭爬滿了薔薇。林氏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看見他進來,笑著招呼:“嘯雲來了?吃早飯冇有?鍋裡還有粥。”
“吃過了,伯母。”齊嘯雲站在院子裡,看著她把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搭上晾衣杆。那件旗袍的料子很好,但洗得有些發白了,領口處有一小塊補丁,針腳很細,補得幾乎看不出來。他知道莫家的日子過得緊,林氏靠替人漿洗縫補維持家用,瑩瑩在教會學校教書,一個月拿幾十塊錢的薪水,母女倆省吃儉用,但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窗臺上還擺著一盆茉莉,開得正好。
“瑩瑩呢?”
“一早就去學校了。今天有課。”林氏把衣裳抻平,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找她有事?”
齊嘯雲猶豫了一下。“伯母,我找您。”
林氏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他兩秒,把手裡的木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進來坐。”
堂屋裡很簡陋,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是莫隆早年畫的。齊嘯雲坐下來,林氏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葉子很大,泡出來的湯色發黃,但熱氣騰騰的。她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齊嘯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照片是昨晚小周發給他的,貝貝那塊玉佩的放大圖。他把手機推到林氏麵前。“伯母,您認識這塊玉佩嗎?”
林氏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手指抓住膝蓋上的圍裙布,攥得指節發白。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齊嘯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的。
“這是貝貝的。”她的聲音啞了,“我的貝貝。”
齊嘯雲的呼吸頓了一下。“您確定?”
“我生的孩子,我怎麼會認錯。”林氏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塊玉佩是我嫁進莫家那年,莫隆找蘇州的師傅雕的。一對。兩塊玉是從同一塊料上切下來的,蓮花的紋路合在一起才完整。一塊給了瑩瑩,一塊給了貝貝。貝貝的那塊背麵刻著‘莫’,瑩瑩的那塊背麵刻著‘曉’。合在一起才是‘莫曉’。莫隆說,兩個女兒,一人一半,將來不管走到哪裡,隻要玉佩合上了,就是一家人。”
齊嘯雲把手機收回來。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得很緊。“伯母,您當年——生了兩個?”
林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冇有出聲,隻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滾下來,落在圍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抬手擦了一下,冇擦乾淨,索性不擦了。“生了一對雙胞胎。貝貝是姐姐,瑩瑩是妹妹。出事那晚,趙坤的人把宅子圍了,莫隆讓我帶著孩子先走。乳娘抱著貝貝從後門跑了,我抱著瑩瑩從前門出去,被軍警衝散了。後來乳娘回來跟我說——貝貝冇了。被亂槍打死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撐不住了,碎在喉嚨裡。她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齊嘯雲坐在對麵,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裡。他想起昨晚在展廳裡,貝貝攥著獎杯的手指,指節發白,跟他現在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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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他的聲音也有些啞,“貝貝冇死。她被人救了,養在江南。昨天——我見到她了。”
林氏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睛紅得嚇人,臉上的淚痕還冇乾,但眼神裡有一股極亮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你說什麼?”
“她活著。她昨天在繡藝博覽會上拿了金獎。她的玉佩,跟瑩瑩的是一對。”齊嘯雲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伯母,我帶您去見她。”
林氏也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灰藍色的舊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膝蓋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她忽然手足無措起來,拽了拽衣角,又攏了攏頭發。“我這個樣子——不能這樣去。我去換件衣裳。”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齊嘯雲,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惶恐的東西。“嘯雲,她——她恨我嗎?我丟了她,我信了乳娘的話,我以為她死了。我——”
“伯母。”齊嘯雲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她不知道當年的事。她隻知道自己是撿來的。您先見她,彆的不急。”
林氏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她進屋換了衣裳,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衫,領口彆了一枚銀扣,頭發重新挽過,用一根木簪彆住。出來的時候她的步子穩了些,但手還在微微發抖。齊嘯雲替她拉開門,兩個人出了弄堂,叫了一輛黃包車,往老城廂去。
路上林氏冇怎麼說話,隻是攥著手裡的帕子,攥得帕子都皺了。齊嘯雲坐在她旁邊,看著街景從法租界的梧桐樹變成老城廂的石板路。車在宋氏繡坊門口停下來,他先跳下車,回頭扶林氏。繡坊的門開著,宋姨正在櫃臺後麵算賬,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齊公子?找阿貝?她今天冇來,說去郵局寄東西了。”
齊嘯雲問清了郵局的地址,帶著林氏往東走。拐過兩個街口,郵局門口排著隊,寄包裹的、取彙款的、買郵票的,人來人往。齊嘯雲一眼就看到了貝貝。她站在隊伍最末尾,手裡抱著一個布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紮成馬尾,腳上的布鞋沾了泥。她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林氏也看到了她。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了。她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那是她的女兒。她的貝貝。跟瑩瑩一樣的身量,一樣的頭發,一樣的站姿——微微側著身,肩膀有點往前收,像是隨時準備讓路的樣子。瑩瑩也有這個習慣,她在貧民窟長大,習慣了在窄巷裡給人讓路。
貝貝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回過頭來。她看見了齊嘯雲,愣了一下。然後她的目光移到他身邊,看見了林氏。林氏站在三步外,攥著帕子,嘴唇哆嗦著,眼睛紅得嚇人。貝貝不認識這個女人,可她的胸口忽然悶了一下,悶得她喘不上氣來。
“阿貝。”齊嘯雲開口了,聲音很輕,“這位是——莫家的林伯母。”
貝貝抱著布包,往後退了一步。她看著林氏,林氏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誰也冇動。郵局門口的人來來往往,郵戳蓋在信封上的聲音“啪啪”地響,風吹動門口的招貼畫,嘩啦啦的。貝貝忽然覺得眼眶熱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氣逼回去。
“您好。”她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像對著一個陌生人。
林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抬起來,伸向貝貝的臉。貝貝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林氏的手懸在半空,停住了。她冇有碰貝貝,隻是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攤在貝貝麵前。掌心裡躺著一塊玉佩——瑩瑩的那塊。她剛才在黃包車上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的,一直攥在手心裡。
貝貝低頭看著那塊玉佩。跟她自己的那塊一模一樣,蓮花的刻紋,白玉的質地,隻是蓮花的朝向相反。她從衣領裡掏出自己的玉佩,放在林氏的掌心裡。兩塊玉佩合在一起,花瓣的缺口嚴絲合縫。蓮花的紋路完整了,花蕊裡藏著的字也顯出來了——“莫”和“曉”。
林氏看著合在一起的玉佩,眼淚砸下來,落在掌心裡,打在玉佩上,“啪”的一聲輕響。貝貝看著那滴淚,看著玉佩上洇開的濕痕,忽然想起養母的話——“你身上這塊玉,是好東西。將來有一天,會有人拿著另外半塊來找你。”
她抬起頭,看著林氏。林氏的淚還在流,可嘴角彎著,彎成一個很複雜的笑。那個笑裡有愧疚,有歡喜,有心痛,還有一點她說不清的東西。貝貝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子也酸了。她忍了一下,冇忍住,眼淚掉下來。她抬手去擦,擦得手背上全是淚。林氏終於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碎她。貝貝僵了一瞬,然後她的肩膀塌下來,整個人軟在林氏懷裡,額頭抵著林氏的肩膀,眼淚把林氏那件藏青斜襟衫的肩膀洇濕了一片。
齊嘯雲站在旁邊,冇有上前。他看見林氏一隻手抱著貝貝,另一隻手還攥著那兩塊玉佩,攥得緊緊的。他看見貝貝的布包掉在地上,包裹散了,裡麵滾出幾個油紙包,是蘇式的糕點——棗泥酥、鬆子糖、還有一包曬乾的桂花。那是她準備寄回昆山給養父母的。她來郵局,是給養父母寄東西。
他彎腰把布包撿起來,把散落的糕點一個一個收回油紙包裡。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眶也有點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棗泥酥,油紙包上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著:“爸媽,我在上海挺好的。繡品得了獎,獎金夠還醫院的錢了。你們彆省,該吃就吃。”
齊嘯雲把紙條折好,塞進自己的口袋裡。他抬頭看向那對相擁的母女,陽光從郵局的玻璃門頂照下來,落在她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成一條長長的、分不開的暖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瑩瑩今天有課,還不知道這件事。他摸出手機,給瑩瑩發了一條信息。想了很久,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隻發了七個字:
“玉佩找到了。彆急。”
發完之後他站在原地,看著林氏鬆開貝貝,兩隻手捧著貝貝的臉,仔仔細細地看,像是要把她看進骨頭裡。貝貝冇有躲,隻是站著,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那彎起來的弧度,跟瑩瑩一模一樣。
齊嘯雲把布包遞過去。貝貝接過去,低頭看了看,發現糕點已經被重新包好了,包得整整齊齊。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衝她點了一下頭,冇說什麼。可她看見他的眼眶也紅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冇有昨天那麼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