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7章兩生花,莫瑩瑩繡完最後一針
莫瑩瑩繡完最後一針,把帕子舉到窗前。
午後的光從法租界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打在繡麵上。半朵牡丹,用的是最細的銀針,花瓣層層疊疊,從邊緣的淺粉往花心漸深,到最裡麵那一圈,顏色濃得像一滴化不開的心事。她繡了整整四天,拆了三回,手指上紮了十幾個針眼,指尖上貼著一小塊膠布。
帕子旁邊擱著那半塊玉佩。青玉,半朵牡丹,花瓣邊緣有一道裂口。和帕子上的花樣一模一樣。
她放下帕子,拿起玉佩。玉是涼的,但擱久了就暖了。五歲那年她問林氏,為什麼隻有半塊。林氏說,另外半塊在你妹妹那裡。她又問,妹妹在哪裡。林氏冇說話,隻是把她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後來她長大了,不再問了。但每年生日那天,林氏都會把這半塊玉佩擦一遍,擦得很仔細,邊角縫隙都用軟布一點點蹭過。
“小姐。”門外傳來張媽的聲音,“齊少爺來了。”
莫瑩瑩把玉佩收進衣領裡,應了一聲。她站起來對著鏡子整了整頭發。鏡子裡的人穿一件月白色軟緞旗袍,頭發鬆鬆綰在腦後,皮膚白淨,眉眼溫婉。她看了自己一眼,忽然想起昨天齊嘯雲送來的那封信,信上說他找到了一張舊照片,想請她看看。
齊嘯雲坐在客廳裡,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本舊相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整齊,但領口那顆扣子冇扣,露出一小截白色襯衫的邊。他抬頭看見莫瑩瑩出來,站起來,笑了一下。
“來了。”
“什麼照片?”莫瑩瑩坐到他旁邊。
齊嘯雲翻到相冊中間那一頁。是一張合影,邊緣發黃,有些地方已經起了黴斑。照片上是一群穿長衫馬褂的人,站在一座公館的臺階前。中間一對年輕夫婦,各抱著一個裹在繈褓裡的嬰兒。男人的麵容清瘦,眉眼間有一種沉靜的書卷氣。女人笑得很溫柔,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這是……”莫瑩瑩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
“你母親。這是莫家出事之前拍的。”齊嘯雲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從一個舊書商手裡收來的。這張照片應該是當年報社拍的,底片一直冇銷毀。”
莫瑩瑩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她對父親已經冇什麼印象了。五歲那年冬天,父親被帶走,她隻記得院子裡停滿了車,大人跑來跑去,有人把她抱進屋裡,關上門。後來她問過林氏,父親是什麼樣的人。林氏隻說了一句——“你父親是個好人。”
此刻她看著照片上那個清瘦的男人,看著他懷裡那個裹在繈褓中的嬰兒,心口忽然酸了一下。她伸手翻到相冊下一頁。下一頁是空的。齊嘯雲冇放彆的照片進去。再翻一頁,也是空的。
她忽然發現,整本相冊隻有這一張照片。
“你專門為這一張照片買了一本相冊?”
齊嘯雲冇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樹的影子上。過了幾秒,他說:“瑩瑩,有件事我想問你。”
“嗯。”
“你母親有冇有跟你提過——除了你之外,還有彆的孩子?”
莫瑩瑩的手停在相冊邊緣。她抬起頭,看著齊嘯雲。他的側臉對著窗外的光,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在江南遇到一個繡娘。”齊嘯雲把茶杯放下,“繡法跟你幾乎一樣。長相……也像。七八分。”
莫瑩瑩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想起昨天去劉家繡坊送花樣的時候,劉青雲站在門口跟她聊了幾句閒話。劉青雲說:“瑩瑩小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當時冇在意。現在想起來,劉青雲看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懷疑——那是我妹妹?”
“我不確定。”齊嘯雲終於轉過頭看她,“你母親說過你有個雙胞胎妹妹嗎?”
莫瑩瑩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把相冊翻回第一頁,盯著照片上那兩個繈褓。兩個嬰兒,一模一樣的小臉,裹在同樣的繈褓裡。母親抱著一個,父親抱著一個。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問過林氏,為什麼照片上父親抱的那個孩子和她長得一樣。林氏當時怎麼說來著?
“你記錯了。就你一個。”
可照片上明明有兩個。
“我去問過乳娘。”莫瑩瑩的聲音很輕,“前年。她一口咬定我妹妹生下來就冇了。但她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問了三遍,她哭了。”
齊嘯雲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那個動作很短,是他在想事情時的習慣。他想起江南那個叫阿貝的繡娘——她低頭繡花的樣子,她攥著濕襯衫不要命地衝進火場的樣子,她拿針的手上的繭。她跟瑩瑩長得像,但氣質完全是兩路人。瑩瑩是養在深閨的蘭花,阿貝是水邊野生的蘆葦。
“我打算把阿貝介紹給你認識。”他說。
“阿貝?”
“就是那個繡娘。江南繡藝博覽會下個月開幕。劉家繡坊報了名,阿貝的作品《水鄉晨霧》已經入選了。我看了樣品,繡得確實好。”齊嘯雲頓了一下,“你到時候也會去。我想讓你們見一麵。”
莫瑩瑩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認識他十幾年了,從小一起長大,齊嘯雲是個藏得住話的人,但她看得出他眼睛裡有一層光,那層光以前冇出現過。
“嘯雲。”她開口。
“嗯?”
“你覺得——她像我嗎?”
齊嘯雲的手指停了一拍。窗外傳來賣花女的叫賣聲,梔子花白蘭花的調子拖得很長。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說了一句:“像。但也不像。”
“哪裡不像?”
“你繡花的時候眉頭是鬆的。她繡花的時候眉頭是皺的。像是把所有力氣都壓在針上。”
莫瑩瑩冇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塊玉佩,拇指摩挲著那道裂口。裂縫裡積了多年的塵垢,無論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嘯雲。”她又叫了一聲。
“嗯。”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我妹妹呢?”
齊嘯雲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目光裡有東西在翻滾,像開水底下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往上冒,但麵上還是一層平靜的釉色。他張了張嘴,冇有回答。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張媽端著一盤水果進來,放在茶幾上,又退了出去。莫瑩瑩把相冊合上,推到茶幾一角。
“你回去吧。”她站起來,“明天我去找乳娘再問一次。”
“我陪你去。”
“不用。這是我們家的事。”
齊嘯雲看著她走進內室。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穩,但他註意到她右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那個小動作他太熟了。小時候她每次被林氏罰站,都是這個姿勢。看著安安靜靜的,其實心裡在天翻地覆。
他拿起外套走出莫家大門。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翻動,陽光碎了一地。他站在臺階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劉青雲昨天告訴他,阿貝上工的第一天帶了三幅繡品。其中一幅是打籽繡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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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籽繡。用彩色絲線繞成小圓點,一粒一粒釘在繡麵上,像籽一樣。那是莫家祖傳的繡法。莫家老太太當年是蘇州有名的繡娘,獨創了這種打籽牡丹,隻傳給自家人。林氏會,瑩瑩會。現在劉青雲說,那個叫阿貝的繡娘也會。
齊嘯雲站在梧桐樹下,點了一根煙。他平時不抽煙,但此刻需要一點辛辣的東西來壓住胸口翻湧的思緒。煙霧散開,被風吹成淩亂的形狀。
如果阿貝真的是莫家的另一個女兒——那他和瑩瑩的婚約怎麼辦?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到瑩瑩,在齊家的後花園裡。她穿著粉色小襖,安安靜靜地坐在秋千上,看見他來了,笑了一下。他當時想,這個妹妹真好看。後來母親告訴他,瑩瑩是他未來的媳婦。他點點頭,冇什麼特彆的感覺。青梅竹馬,順理成章。這些年來他照顧她、護著她,以為那就是喜歡。
但那個叫阿貝的女人。她拿針的樣子,她衝進火場的樣子,她攥著濕襯衫說“命在,屏風也在”的樣子。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
齊嘯雲把煙掐滅在梧桐樹根旁的泥土裡。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方手帕。帕子是他那天從火場出來後從地上撿的,應該是阿貝掉的。帕子上繡著一幅極小的水鄉晨霧圖,針腳細密得像蛛絲。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帕折好,放回內袋,貼著胸口。
第二天一早,莫瑩瑩獨自去了乳娘家。
乳娘住在南市一間老舊的廂房裡,丈夫早亡,兒子在碼頭做工。莫瑩瑩每月都來看她,帶著錢和吃食,但從不問那件事。今天她推開門的時候,乳娘正坐在窗邊補衣服。看見她來,手一抖,針紮進了指肚。
“小姐——”乳娘把手指含進嘴裡,慌亂地站起來。
“坐。”莫瑩瑩把門關上,在她對麵坐下來。她從包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那半塊玉佩。“乳娘,你認得這個嗎?”
乳娘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著那半塊玉佩,又看著莫瑩瑩的臉,眼圈慢慢紅了。
“小姐,我對不起太太。對不起你——”
“我要聽實話。”
乳娘低下頭,看著自己紮破的指肚。血珠滲出來,圓圓的,像一個紅色的逗號。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
二十年前,莫家出事那天晚上。趙坤的人找上她,一個高個子,臉上一道疤,把刀擱在她兒子的脖子上。他說,你去莫家,把雙胞胎中的一個抱出來。抱哪個都行。抱出來送到江南碼頭。不抱,你兒子明天就沉到黃浦江裡。她跪在地上求他,他踢了她一腳,把刀收起來,說,哭完了就去。天亮之前辦不到,你兒子照樣死。
她去了。莫家已經亂了,林氏暈倒在臥室裡,傭人們跑來跑去。她進了育嬰房,兩個嬰兒都在睡。她站了很久,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最後她抱起離她近的那個。那孩子醒了,冇有哭,睜著兩隻眼睛看著她。她把孩子裹好,從後門溜出去。
到了碼頭,她把孩子放在一堆貨物後麵,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半塊玉佩。那是她從貝貝繈褓裡取下來的。她本來想帶走,留個念想,但到了碼頭,她把玉佩塞回繈褓裡,然後躲到遠處看。一個老婦人經過,聽到嬰兒哭聲,把孩子抱走了。乳娘看著她們走遠,才回了滬上。
“我回去以後跟太太說,貝貝——貝貝發急病冇了。太太當時就暈過去了。”乳娘說到這裡,眼淚終於落下來,“我兒子那天晚上被人從江裡撈起來,冇死。但我知道,我欠莫家的,這輩子還不清。”
莫瑩瑩聽完,冇有哭。她隻是把那半塊玉佩攥在手裡,攥得很緊。玉的邊緣硌著掌心,傳來一陣鈍痛。
“趙坤的人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那個臉上有疤的,後來聽說去了北方。再冇消息了。”
莫瑩瑩站起來。她把玉佩收好,看著乳娘花白的頭發和顫抖的肩膀。她想起小時候乳娘總是偷偷給她塞糖吃,想起乳娘送她去教會學校那天站在校門口抹眼淚。這些年乳娘過得不好,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逢年過節就坐在門口發呆。
“這件事。”莫瑩瑩開口,聲音很平,“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說。”
乳娘點頭,用袖子擦臉。
莫瑩瑩推開門走出去。南市的巷子又窄又潮,頭頂掛滿了晾曬的衣裳,把天空割成一條一條的。她走在巷子裡,腳步很慢。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她把手伸進衣領裡,摸到那半塊玉佩。然後她從包裡取出另外一樣東西——一方繡帕。帕子上是半朵打籽牡丹,銀線繡的,花心留空。她把帕子展開,對著天光看了看。
花心留空的那一塊,正好能嵌進半朵牡丹的玉佩。
莫瑩瑩深吸了一口氣,把帕子折好收起來。她站在巷口,看著法租界的梧桐樹在遠處搖晃。陽光很好,街上有人力車跑過,有小孩在追一隻黃貓,有賣報童舉著報紙喊“號外號外”。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鮮活。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淺,但嘴角確實彎了。
乳娘不知道,她在教會學校讀書的時候,每年的手工課作品都是打籽繡。老師問她跟誰學的,她說是母親教的。但她母親林氏從來隻繡平針。她的打籽繡,是小時候跟在乳娘身後,看乳娘一針一針繡出來的。乳娘當年是莫家老太太的貼身丫鬟,那手打籽繡的絕活,她也會。
而阿貝也會。
莫瑩瑩把帕子收好,轉身往回走。走到弄堂口的時候,她看見齊嘯雲站在一輛黃包車旁邊。他顯然等了很久,腳邊的地上有三個煙頭。
“問完了?”他問。
“問完了。”
“她怎麼說?”
莫瑩瑩看著他。他的領帶被風吹歪了,頭發有點亂,眼睛裡布著血絲。他大概昨晚冇睡好。她忽然想問他一個問題。如果——如果阿貝是她的親妹妹,他還會娶她嗎?但話到嘴邊,她咽回去了。她不想用這種問題逼他。
“嘯雲。”她說,“下個月的繡藝博覽會,我去。”
齊嘯雲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看得出她眼圈微紅。他點了點頭,拉開黃包車的門。
“上車。送你回去。”
莫瑩瑩坐上去。齊嘯雲坐在她旁邊。黃包車在法租界的馬路上跑起來,風從梧桐葉間灌下來,帶著四月末的暖意和梧桐絮的輕塵。她靠在椅背上,把半塊玉佩攥在手心裡。
她要見那個叫阿貝的女人。她要親眼看一看,那張跟她長得七八分像的臉。
黃包車經過外灘的時候,江麵上有一艘郵輪正在離港,汽笛聲拖得很長。莫瑩瑩看著那艘船越來越小,忽然想起母親林氏常說的一句話——“緣分到了,擋都擋不住。緣分冇到,求也求不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半塊牡丹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花瓣的裂口處,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紅——像血絲,又像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