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冬天,濕冷刺骨,仿佛能凍結人的骨髓。位於閘北邊緣的“福壽裡”,是這座城市光鮮表皮下一塊黯淡的補丁。低矮擁擠的棚戶區,汙水橫流的狹窄巷道,空氣中永遠彌漫著煤煙、劣質煙草和食物腐敗混合的複雜氣味。

一間僅有十來個平方、四麵漏風的破舊亭子間裡,林婉茹將最後一件稍微體麵的狐皮坎肩仔細包好,遞給麵前穿著半舊棉袍、麵容忠厚的中年男人。

“陳掌櫃,這是最後一件了……您看看,能給多少?”林婉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昔日養尊處優的雙手,如今已布滿凍瘡和細小的裂口,但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儀態。

陳掌櫃是附近當鋪的朝奉,也是齊家管家暗中打過招呼的人。他接過包袱,冇有打開,隻是掂了掂,歎了口氣:“莫太太,您這又是何苦……這坎肩料子是頂好的,隻是如今這光景……十五塊大洋,您看如何?”

十五塊大洋,若在以往,還不夠莫家大小姐買一盒進口的雪花膏。但如今,卻是她們母女接下來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的生活費。

林婉茹閉了閉眼,壓下喉頭的哽咽,點了點頭:“有勞陳掌櫃了。”

陳掌櫃從懷裡摸出錢袋,數出十五塊叮當作響的銀元,放在屋內唯一一張搖晃的木桌上。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滬上最風光的女人,如今憔悴消瘦,卻依舊脊背挺直,心中唏噓,低聲道:“莫太太,快過年了,齊管家讓我帶話,說年貨稍後會讓人送些過來,您……多保重身子。”

林婉茹微微躬身:“多謝齊管家掛念,也多謝陳掌櫃周轉。”

送走陳掌櫃,林婉茹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將凜冽的寒風和外界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她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黴味的空氣,才轉身走到床邊。

床上,小小的莫雪瑩蜷縮在打滿補丁的棉被裡,隻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她似乎睡得並不安穩,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嘴裡發出模糊的囈語:“冷……娘,瑩瑩冷……”

林婉茹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趕緊將桌上那幾塊還帶著陳掌櫃體溫的銀元收起,隻留出一塊,然後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將女兒冰冷的小身子緊緊摟在懷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瑩瑩乖,不冷了,娘抱著就不冷了……”她輕聲哼唱著記憶中模糊的江南小調,手掌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或許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溫暖,莫雪瑩漸漸安靜下來,往她懷裡鑽了鑽,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看著女兒沉睡的容顏,林婉茹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她想起抄家那天的混亂與絕望,想起丈夫莫隆被軍警帶走時回頭那悲憤而愧疚的一瞥,想起忠心老仆拚死護著她們母女衝出重圍……更想起,那個和她一同降臨人世,卻不知所蹤,甚至不知生死的小女兒。

“貝貝……我的貝貝……你到底在哪裡……”她在心裡無聲地呐喊,肝腸寸斷。乳娘當日回來,隻哭訴亂軍中貝貝受了驚嚇夭折了,屍首都未能尋回。她當時悲痛欲絕,未曾深想,可事後回想,處處透著蹊蹺。趙坤!定是那趙坤搞的鬼!可她現在自身難保,拿什麼去查證,去報仇?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她淹冇。但感受到懷中女兒輕淺的呼吸,她又強行將那股滅頂的絕望壓了下去。她不能倒下去,瑩瑩還需要她。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江南水鄉,吳江縣的一個小漁村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雖已入冬,但南方的寒意到底不似滬上那般酷烈。夕陽的餘暉灑在波光粼粼的河麵上,幾條烏篷船靜靜地泊在岸邊,炊煙從低矮的屋舍嫋嫋升起。

村東頭最簡陋的一間茅草屋裡,卻暖意融融。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燉著剛撈上來的鮮魚,湯汁奶白,香氣四溢。

“阿貝,慢點吃,小心刺!”皮膚黝黑、滿臉憨厚的莫老憨看著桌邊捧著粗瓷碗,吃得頭也不抬的小女孩,眼裡滿是慈愛。

小女孩約莫四五歲年紀,穿著一身雖然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藍花棉襖,頭發梳成兩個小揪揪。她吃得香甜,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聽到養父的話,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說:“阿爹做的魚,最好次了!”

她就是當年被乳娘遺棄在江南碼頭,被莫老憨夫婦收養的莫貝貝,如今名叫阿貝。

莫老憨的妻子,桂娘,一邊給阿貝挑著魚刺,一邊笑道:“瞧你這饞貓樣兒,像是餓了你三天似的。”她語氣嗔怪,眼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夫婦年近四旬,膝下無兒無女,當初在碼頭撿到繈褓中的阿貝,見她玉雪可愛,懷中還有半塊質地極佳的玉佩,便知這孩子來曆不凡。但他們隻是最普通的漁民,無力追尋孩子的身世,隻能將這份憐愛化作無儘的疼惜,傾註在阿貝身上。那半塊玉佩,被桂娘用紅繩係了,小心翼翼藏在箱底,隻盼著有朝一日,能物歸原主,或是給阿貝留個念想。

阿貝很快吃完了一碗飯,放下碗筷,摸了摸圓滾滾的小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她跳下凳子,跑到莫老憨身邊,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問:“阿爹,明天還去打魚嗎?阿貝想去!”

莫老憨摸摸她的頭:“明天風大,冷,阿貝在家跟娘學繡花好不好?”

阿貝小嘴一撇,但很快又笑起來:“好!阿貝繡好了,給阿爹阿娘換糖吃!”

看著她天真爛漫的笑容,莫老憨和桂娘相視一笑,所有的艱辛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治愈了。他們不知道阿貝的過去,但他們給了她一個雖然清貧,卻充滿愛意的現在。

……

滬上,福壽裡。

年關將近,貧民窟裡也難得有了幾分喧囂。家家戶戶都在為過年做準備,哪怕隻是割上幾兩肉,買上一掛鞭炮。

林婉茹用當掉坎肩的錢,買了一點米,一小塊鹹肉,還有一小包水果糖。她將屋子仔細打掃了一遍,雖然家徒四壁,但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瑩瑩,看,娘給你買了糖。”林婉茹將一顆水果糖剝開,遞到莫雪瑩嘴邊。

莫雪瑩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舔,甜味在口中化開,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怯意的笑容:“甜……謝謝娘。”

看著女兒這來之不易的笑容,林婉茹心酸又欣慰。她將女兒攬在懷裡,指著窗外偶爾炸響的鞭炮聲:“瑩瑩聽見了嗎?要過年了。等開了春,天氣暖和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莫雪瑩依偎在母親懷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林婉茹警惕地問:“誰?”

“莫太太,是我,齊福。”門外是齊管家沉穩的聲音。

林婉茹鬆了口氣,打開門。齊管家提著兩個沉甸甸的竹籃站在門外,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藏青色學生裝、眉眼俊朗的少年,正是齊嘯雲。

“齊管家,嘯雲少爺,快請進。”林婉茹連忙讓開身子。

齊管家將竹籃放下,裡麵是米、麵、油、肉,還有幾匹厚實的布料和一些年貨。“快過年了,老爺夫人吩咐送些東西過來,給莫太太和小姐添件新衣,過個年。”

林婉茹眼眶微紅:“這……這怎麼好意思,總是受府上接濟……”

“莫太太千萬彆這麼說。”齊管家擺手,“老爺常說,與莫老爺是莫逆之交,如今莫家蒙難,齊家若袖手旁觀,豈不枉為人?些許東西,不成敬意。”

齊嘯雲則走到莫雪瑩麵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錦盒,遞給她:“瑩瑩,給你的。”

莫雪瑩有些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母親。

林婉茹點點頭:“拿著吧,謝謝嘯雲哥哥。”

莫雪瑩這才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對小巧可愛的、用紅繩編成的平安結。

“我自己編的。”齊嘯雲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聽說能保平安。以後……我保護你,像保護妹妹一樣。”

少年的話語簡單而真摯,在這寒冷的冬日,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顆石子,在莫雪瑩沉寂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她抬起頭,看著齊嘯雲明亮而堅定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將平安結緊緊攥在手心。

齊嘯雲看著這個比他小幾歲,原本應該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如今卻隻能蜷縮在這破舊亭子間裡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他暗暗發誓,一定要快點長大,變得強大,保護好這個妹妹,也要幫莫家洗清冤屈。

齊管家又和林婉茹說了幾句閒話,叮囑她們註意安全,便帶著齊嘯雲告辭了。

送走齊家父子,亭子間裡又恢複了寂靜。但有了這些年貨,以及齊嘯雲那句稚嫩卻堅定的承諾,空氣中似乎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林婉茹將布料拿出來,比劃著要給女兒做件新棉襖。莫雪瑩則坐在床邊,反複看著手心裡的平安結,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窗外,不知哪家點燃了鞭炮,劈裡啪啦地響了一陣,帶來了幾分年節的氣氛。

在這絕望的深淵裡,來自他人的善意和少年純真的承諾,如同微弱卻頑強的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陰霾,照亮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在這對落難母女的心中,埋下了等待春天來臨的種子。

而在遙遠的江南,漁村的夜空炸開了一朵小小的煙花,是莫老憨特意買來給阿貝看的。阿貝在院子裡興奮地又跳又叫,小臉在煙花的映照下,紅撲撲的,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南北兩地,雙生之花,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中,正以各自的方式,頑強地生長著。命運的絲線,雖暫時離散,卻終將隨著那半塊玉佩的牽引,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緊緊交織。

(第01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