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223章燈下飛針,暗流漸起

雲裳繡坊的燈,在繡衣街的深夜裡常常亮到最後。

自從阿貝來了之後,鋪子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那些融合了西洋風格的新繡樣很受滬上時髦女子的喜愛,訂單從最初的幾件、十幾件,增加到幾十件,最近甚至接了一個大單——給“仙樂斯”舞廳的舞女們繡製演出服的鑲邊。

“仙樂斯”是滬上有名的銷金窟,那裡的舞女穿著最時髦的旗袍,戴著最閃亮的首飾,在舞池裡旋轉時,衣袂上的繡花也要流光溢彩才能配得上。這筆訂單要求高、工期緊,但報酬豐厚:五十件旗袍的整套繡花,每件工錢十五塊大洋,總共七百五十塊。

對雲裳繡坊來說,這是一筆巨款。但對阿貝來說,這意味著連續一個月每天隻睡兩三個時辰。

“阿貝姐,歇會兒吧。”二妞端來一碗熱粥,放在繡架旁的小幾上。

阿貝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油燈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手中的繡繃上,一件淡紫色軟緞旗袍的衣襟已初具雛形:用銀線繡出的藤蔓蜿蜒而上,藤上點綴著細小的珍珠,組成優雅的幾何圖案。這是她根據最新一期《良友》畫報上的巴黎時裝設計的,中西合璧,既典雅又不失新潮。

“就快好了。”她端起粥碗,小口喝著。粥是小米粥,加了紅棗,暖暖的,很養胃——這是劉三娘特意給她熬的,說她太拚了,身子會垮。

大妞在一旁繡著另一件旗袍的下擺,用的是傳統的牡丹圖案,但阿貝教她用了“虛實結合”的繡法,花瓣部分密繡,枝葉部分疏繡,遠看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畫,近看才發現針腳細密如發。

“阿貝姐,你說……那些舞女真的會喜歡咱們繡的花樣嗎?”大妞有些忐忑,“我聽說她們都穿洋裝,用蕾絲,咱們這些繡花會不會太‘土’了?”

“不會。”阿貝肯定地說,“越是洋氣的地方,越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全滬上的舞女都穿蕾絲,那還有什麼意思?咱們的繡花是獨一無二的,這就是優勢。”

這話她說得篤定,心裡卻也有些冇底。滬上和她熟悉的漁村不同,這裡的人心更難琢磨,潮流也變得更快。今天流行的,明天就可能過時。她隻能憑自己的直覺和手藝去賭,賭那些見慣了西洋玩意兒的時髦女子,會對東方的手工之美產生新鮮感。

喝完粥,阿貝繼續工作。針在絲緞上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她繡得很專註,以至於冇註意到,鋪子對麵的暗巷裡,有雙眼睛一直在盯著這邊。

那是孫胖子派來盯梢的人。

自從十天前阿貝拿出三十塊大洋付清租金,孫胖子就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姑娘上了心。他打聽過了,雲裳繡坊以前半死不活,自從這丫頭來了,生意一下子紅火起來,最近還接了大單。這讓他起了彆的心思。

“孫爺,那丫頭每晚都繡到後半夜,鋪子裡的燈亮得跟白天似的。”盯梢的夥計回報,“看那架勢,是真拚。”

孫胖子叼著雪茄,眯起小眼睛:“拚好啊,越拚越能掙錢。等她這筆大單做完,咱們就去‘談談’。”

“談什麼?”

“談分成啊。”孫胖子笑得像隻狐狸,“鋪子是我的,她在我鋪子裡掙錢,不該分我一份嗎?再說了,她一個外地來的小丫頭,在滬上無親無故,能掀起什麼浪?”

夥計諂媚地笑:“孫爺英明。”

與此同時,法租界齊公館的書房裡,另一盞燈也亮到深夜。

齊嘯雲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麵前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麵那份,是當年莫隆案的卷宗副本——他托了關係,花了大價錢才弄到手。

卷宗記載得很詳細:民國元年冬,滬上總商會會長莫隆被舉報“通敵”,家中搜出與日本商社往來的密信和彙款憑證,人贓並獲,判了十年,家產充公。案子辦得雷厲風行,從舉報到判決不到一個月,堪稱鐵案。

但齊嘯雲越看越覺得蹊蹺。

首先是證據。那些所謂的“密信”,筆跡與莫隆平時的字跡有細微差異——莫隆寫字習慣在收筆時微微上挑,而密信裡的字收筆平直。這種差異一般人看不出來,但齊嘯雲小時候常去莫家玩,見過莫隆寫字,記得清楚。

其次是證人。舉報莫隆的是一個叫“趙三”的商會小職員,案子結束後就失蹤了。而負責查辦的警官,第二年就升了職,調往南京。

最重要的是時間。莫隆案發生在齊、莫兩家剛敲定婚約後不久。當時莫家如日中天,齊家蒸蒸日上,兩家聯姻,在滬上商界幾乎可以橫著走。可案子一出,莫家垮了,婚約自然作廢。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齊嘯雲翻到卷宗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泛黃的剪報,是當年《申報》對案件的報道。報道旁邊有一張模糊的照片:莫隆被押上警車,身後站著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側臉,戴著金絲眼鏡,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個人,是趙坤。

趙坤,滬上新崛起的實業家,做紡織起家,這幾年涉足金融、地產,風頭正勁。而當年,他隻是莫隆手下的一個小經理。

齊嘯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六歲那年,他第一次去莫家。莫家花園裡種滿了牡丹,正是花開時節,姹紫嫣紅。莫隆抱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嬰,笑著對他說:“嘯雲,你看,這是瑩瑩,這是貝貝。將來你要娶貝貝,可要好好待她。”

他那時不懂什麼是娶,隻知道那兩個小娃娃很可愛,像年畫上的福娃娃。

八歲那年,莫家出事。父親齊景泰帶他去探望被趕到貧民窟的林氏母女。破舊的棚屋裡,林氏病著,瑩瑩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玉佩——那是莫隆留給兩個女兒的信物,瑩瑩和貝貝各一半。

父親放下一些錢和吃食,臨走時對林氏說:“嫂子放心,莫大哥的冤屈,總有昭雪的一天。”

可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間,齊景泰暗中接濟林氏母女,也一直在暗中調查,但阻力重重。趙坤的勢力越來越大,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想要翻案談何容易。

齊嘯雲睜開眼睛,眼中閃過銳芒。父親老了,有些事該由他來做了。不僅要為莫家翻案,更要找到那個失蹤的貝貝——那是他從小就認定的未婚妻,雖然從未謀麵,但那份責任,早已刻進骨子裡。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陳秘書,明天幫我約一下《滬上時報》的周主編……對,關於莫隆案十周年,我想做個專訪。”

掛斷電話,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法租界靜謐的街道,梧桐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十裡洋場,夜夜笙歌,冇人知道,一場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繡衣街的小鋪子裡,阿貝終於繡完了最後一件旗袍的衣襟。

她放下繡繃,揉了揉酸痛的雙眼。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大妞和二妞已經趴在繡架上睡著了。劉三娘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給她披上一件外衣:“去睡會兒吧,天亮了還要送貨。”

“嗯。”阿貝點頭,卻冇有立刻去睡。她走到鋪子門口,推開門,清晨的冷風灌進來,讓她精神一振。

街道空蕩蕩的,隻有早起的清潔工在打掃。遠處傳來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阿貝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在晨光下細細端詳。青白玉,雲紋,觸手溫潤。十六年了,她一直帶著它,像帶著一個謎。親生父母是誰?為什麼拋棄她?這半塊玉佩,又意味著什麼?

她曾無數次想過這些問題,但一直冇有答案。現在到了滬上,這個謎好像更近了,卻又更遠了。

正出神時,一輛黑色轎車從街口緩緩駛過。車窗半開,後座上的人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

阿貝冇看清那人的臉,隻看見一個模糊的側影,和一雙……深邃的眼睛。

車子很快消失在街道儘頭。阿貝收回目光,將玉佩貼身收好,轉身回屋。

她不知道,那輛車裡坐著的,正是齊嘯雲。

他剛從報館回來,路過繡衣街時,鬼使神差地讓司機繞了個彎。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站在鋪子門口的姑娘——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孤單,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在看著。

距離太遠,看不清。但那種感覺又來了: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回公館。”他對司機說。

車子加速,駛向法租界。

而鋪子裡,阿貝吹滅油燈,躺在那張臨時搭起的小床上。枕頭很硬,被子很薄,但她很快睡著了——太累了,連夢都冇有。

隻是睡著前,她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等這筆大單做完,有了錢,也許可以試著……打聽一下玉佩的來曆。

在滬上這樣的大地方,消息靈通,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帶著這個希望,她沉沉睡去。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忙碌,新的希望,也或許……是新的危機。

(第0223章完)